作者:刘狗花
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位忽然消失的,盛公子。
第84章
一瞬间,萧酌清只当是自己护驾心切,情急之下,竟开始草木皆兵,妄加揣测到了盛公子的头上。
可是,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出现的瞬间,萧酌清那些解不开的疑惑,竟然忽地全都有了原因。
他对“盛隐”没有防备,所以对陛下遇刺之事直言不讳,甚至让他去查袁承望,更是对其探查的结果深信不疑。
此后数日,他观察朝中动向,又见朝中局势与“盛隐”所说的一般无二,这才连最后的一点怀疑都消散了。
“盛隐”手里的杀手行迹诡谲、身手绝伦,只恐完全有潜伏进宫、刺王杀驾的本领。
而就在这段时间,“盛隐”忽然莫名地失踪了,且告诉他“事成之后就会回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握着凤元羲的手,后背竟徒然生出了一片冷汗。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属实……
今天陛下遇刺,岂非险些死于他手?!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床榻上,凤元羲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恐惧与紧张。
才从昏迷之中堪堪醒来、连眸光都是涣散孱弱的少年帝王缓缓地抬起手来,连手臂都在因失血脱力而微微颤抖,却还是固执地伸向萧酌清,按上了萧酌清紧皱的眉心。
“……先生。”
萧酌清听到了一道虚弱道几乎要消散在帷幔间的气声。
然后,他就见凤元羲看着他,扬起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萧酌清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
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陛下竟然还有心力,安慰他这个轻信草率,险些铸成大祸的臣下。
假如、假如陛下真的是因他的轻信而险些丧命的话……
惊涛骇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自责、担忧和后怕让萧酌清的眼眶微微湿润。他紧紧握住了凤元羲的手,嘴唇颤抖,轻声而坚定地说:“陛下安心养伤,有臣在,陛下权且放心。”
无论凶手是谁,都请陛下放心。
他一定会查明真相。
即便……即便刺杀圣驾的凶手,是他萦心挂怀的爱人。
——
陛下脱险,前朝躁动的群臣终于安下心来。
在天际浮起第一缕朝霞、泛起鱼肚白的天幕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星之际,疲惫的群臣终于从宫中散去。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朝臣在低声交谈着。
接二连三的刺客刺杀君王,到底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幸而陛下无虞,否则国祚倾覆,大商岂非一夜之间就要变天了?
时不时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凤绛的身上。
而凤绛面色铁青,目不斜视。
一直到群臣纷纷上了马车,他的车子也缓缓驶向王府。转过街角,凤绛下马换车,没一会儿,一顶平平无奇的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抬入了李和庸府邸的后巷。
于是,待到李和庸满身疲惫地回到府邸中,看到的就是坐在厅前,面无表情的凤绛。
“是你做的?”
凤绛抬眼,劈头盖脸地问道。
“……什么?”
李和庸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上了些年纪,一夜未眠,此时满脸疲态,连身上的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凤绛朝他走来,然后气势汹汹地、一把揪紧了他的领口,将他提着拽到近前。
“那些私兵是你替我养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动那些人,还有谁有本事把人藏进宫里去?!”
凤绛死死地盯着李和庸。
“盈州山的首尾,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父王一直在怀疑我,我让你按兵不动、按兵不动,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他咬牙切齿,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杀凤元羲了吗!”
李和庸默默地看着他,一瞬间,他的眉目似乎又老了两岁。
看着凤绛暴怒的模样,他只觉即便在垂拱殿前站了一夜,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没错,他是帮凤绛养了私兵。
当初廉王还是庶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靠着替廉王筹谋夺权,才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有鬼才,无身家,杀头的死罪替廉王犯了无数,全靠着依附廉王,才有李家宗族这平地而起的高楼。
按理说,他位极人臣,配享太庙,也没什么好再图谋的了。
可他也有亲眷族人,也有不肖子孙。大商朝如日中天,他的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家眷老小。同样的,他也是个俗人,他要权柄、要富贵、要世世代代的安稳与享乐。
李和庸不可能只认廉王一个主子。
能替廉王谋划,注定了他的纲常操守是排在利益之后的。他替凤绛谋过权、害过命,周旋其间替凤绛经营,同时,也靠着凤绛掠得了取用不尽的财富。
他们早就拴在同一条船上了。
但同样的,敢这样火中取栗,李和庸的脑子也没那么愚蠢。
对上凤绛愤怒的目光,李和庸缓缓叹出一口气来,然后伸出手,从凤绛手心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襟。
“世子是否忘了,当初您找下官调用私兵时,下官就劝说过您。”
李和庸说。
“臣下豢养私兵,本就是杀头的死罪。下官一日不曾忘记,莫非还有胆量瞒着世子,暗中调用弑君吗?”
李和庸的确不敢。
凤绛却死死盯着他。
“那留在宫里的那把匕首,为什么是和我们的私兵所用那么相像?”他问。“你管没管住你手下人,他们不会泄露了风声吧?”
李和庸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缓缓地、冷淡地叹了一口气。
“世子,我们养的那些人,有本事从皇宫里全身而退吗。”
凤绛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有人图谋弑君,想要栽赃世子。”李和庸说。
凤绛笑了。
“那这人岂不是蠢货?凤元羲死了,当皇帝的就是我父王。栽赃,能栽赃我什么?”
李和庸沉默。
他事廉王多年,廉王别的不说,却是十足的听话。有他筹谋,廉王就算再不爱听,思前想后也会照做。
若非要为以后图谋,他也不至于沾惹上凤绛。
刚愎、轻狂、暴躁,同时仗着他无人能出其右的出身,尤其地轻敌。
李和庸不说话了,凤绛静下来想想,也是。
李和庸这人本就稳妥,如今又早绑死在了他这条船上。私兵之事一旦泄露,李和庸必然第一个死,性命攸关,他应该不敢擅动人马。
想起今日父王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凤绛咬牙切齿,松开了李和庸的衣襟。
“行,那你就去查吧,查查是谁要害我,又有谁要害你。”他说。
“但你也别忘了。闹得这么大,父王肯定要彻查。你让那些人办事利落点,该灭口的都了断干净,即便父王再怀疑,查不到我们头上就好。”
“下官明白。”
看到李和庸点头,凤绛的语气缓和了些,走到李和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使南海的章年嘉马上就要回京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事儿最好了断干净。”凤绛说。“你放心。他在南海卖出了数不清的丝绸和瓷器,带回来了那么多宝物金银。只要看见那些,父王很快就会把这些破事忘干净的。”
“我也没让他忘记你。回京的官船已经走到金陵了,我另让他分出了三艘货物,已经扮作商船,运到你家里去了。”
说着,他冲李和庸笑道。
“可都是南海运回的宝贝。”
李和庸有用,凤绛明白。他虽脾气急躁了些,但在这种事上,他从没亏待过李和庸分毫。
果然,李和庸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在朝为官,他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些吗?廉王离不开他,凤绛也离不开他,他所有的权柄富贵,也尽皆来源于此。
“是。”他朝着凤绛躬身行礼。
“臣会去办,世子尽管放心。”
——
凤元羲仿佛做了个冗长的梦。
他时昏时醒,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流失的鲜血让他的身体忽冷忽热,有时候,他能感觉满宫的人像鬼魂一样走来走去,有时候,他又能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像在看死人一样盯着他瞧。
不过这些,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胶着而混乱的局势中,任何一场变化都能搅动起滔天的风云。而恰好,他身在局中,是这场博弈里被囚困在方寸之内、却至关重要、决定输赢的一枚帅棋。
他想尽快扳倒那个总盯着萧酌清、眼神意味不明的凤绛,所以以身入局,拿自己的这条命狠狠地摆了他一道。
当然,他也没蠢到弄死自己。
他似梦似醒,后来,眼前晃动的鬼影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