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陛下怎么这么好说话,在公子面前,像匹被捋顺了毛的马?
这区区一张柘木弓,竟真这么有用……
“跟上。”
萧酌清回头,清清冷冷地提醒了他一句,继而跟着凤元羲踏上玉阶。
殿中空寂一片,晨曦穿过窗格,映照在沉黑冰冷的金砖上。高台上孤零零的一座御案,堆着些奏折,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地,有的已经褪色,一看便是被遗弃了许久的。
凤元羲走上陛阶,萧酌清径自停在阶下的书案前,打开了自己的书箱。
一本崭新的《尚书》,是李和庸安排的书目。
“陛下今日要读的是《尚书》三则,请您取出此书,翻页至《尧典》……”
“铮。”
殿上忽然传来一道金石之声,萧酌清身后的拂雪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酌清抬头。
只见凤元羲走上了御座,却不是去拿书的。
他走上去,从座旁抽出了一支羽箭,挽弓搭起,一张三石的弓竟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成满月。
拉满的弓弦寒光乍现,凤元羲慢悠悠回过身,锃亮的箭簇自上而下,缓缓瞄准了萧酌清。
萧酌清:“……”
怎么又来。
金雕飞掠而起,盘旋到半空,像在等着收割被射断咽喉的猎物。殿外刹那传来兴奋的犬吠,浑厚低沉,将锁链扯动得哗哗作响。
身后的拂雪又被吓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阶上,连连磕头求凤元羲饶命。
可凤元羲却浑然不觉,只慢悠悠调整着准头,挽弦的指骨绷得发白。
对上锃亮的箭簇,萧酌清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人生在世,总免不了一死,不是此刻,也会是下一刻。
他不知道这在王远的世界叫做“破防”,他只知道,人接二连三地被推入鬼门关,总有一刻会突然顿悟的。
死习惯了,也就不怕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萧酌清翻开书册,平摊在面前。
“陛下且看。《尚书》中的篇首为《尧典》。《尧典》中云,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这句话是说……”
按照今日的安排,他开始在君王的箭簇之下,向凤元羲授课。
“嗖!”
弓弦声动,一道凛冽的疾风。
萧酌清淡然垂眼,可劲风掠过,却只扬起了他的鬓发。
铛地一声,羽箭钉在他身后那架云母屏风上。
屏风应声而倒,哀嚎的人声瞬间炸开。
萧酌清惊讶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片屏风后头,竟鬼鬼祟祟藏了少说七八个内侍宫人。
一箭射去,屏风倾倒,一群人哗啦啦全跑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跪地求饶。
像镇邪的琉璃塔被打碎,刹那间掉出一堆吱吱呀呀的小鬼……
偌大的曲台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第9章
“萧大人恕罪。曲台的宫人没规矩惯了,素日怠慢,让您见笑。”
凤元羲身边的老太监罗合裕一瘸一拐地端着茶盏,笑眯眯地为萧酌清奉上,又配了三五样果子小食,体贴地将萧酌清的书案摆满了。
“他们刚才躲在那里干什么?”萧酌清双手接茶,忍不住问。
“东君好动,陛下每日都要带它出来飞一飞。”罗合裕笑得温和。“不过它素日只认陛下,性子又烈,常常伤人,所以大家都只好避远些。”
他轻描淡写,仿佛东君只是一只有些顽皮任性的大鸟。
可刚才,萧酌清却听见宫人议论,说东君前月曾掏出某内侍的一颗眼珠,站在树梢上当核桃嗑着吃了。
这一点倒是有迹可循,毕竟方才东君向他飞来时,也是冲着他的眼睛来的。
萧酌清向罗合裕道了谢。
方才凤元羲那一箭射穿了宫人们的避难所,倒教曲台终于有了人的气息。宫人们躲无可躲,只好各司其职,往来侍立,虽看上去仍有些瑟缩,但胜在井井有条。
只是君王仍旧不读书而已。
他坐在御案前,萧酌清授课,他就我行我素地做他的事。
待萧酌清三篇文章讲完,他的箭簇擦净了,新弓也磨亮了。东君站在巨大的金架上,尖喙如弯刀,埋头在吃半头血淋淋的山羊。
萧酌清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
“陛下,午时初刻已到,微臣告退。”
他收拾起手上的书册,整理入书箱,并没指望凤元羲有什么回应。
凤元羲却在此时抬起了眼。
“你明天还来?”他问。
萧酌清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便如实回答:“是。”
御座的方位让人看不清君王的神情,萧酌清只看见他扭过头,看向扼着猎物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金雕。
死不瞑目的山羊睁着横瞳的双眼,在金雕的啄食下一晃一晃,殷红的血沿着陛阶滴淌下来。
“你不懂怎么求人?”他问。
“……什么?”萧酌清没听懂。
旁边的老太监体贴解释:“月前也有几位大人被安排来伺候陛下读书,求了求廉王殿下,就换成别人了。”
萧酌清微怔。
老太监笑得温和又慈悲:“陛下不喜欢有人伺候,大人来曲台做事,也无益前程,还是去六部衙门更好一些。”
苦口婆心,是在劝萧酌清迷途知返。
这也是那位陛下的慈心?
萧酌清抬头,正好看见凤元羲抽出腰间的匕首,两下割掉羊头,抬手丢给了殿外的狗。
……哦,应当不是。
“公公,下官是自愿来曲台的。”没有打扰高台上的君王喂狗,萧酌清向罗合裕解释。
却未见座上的君王微微偏了偏头。
“萧大人的意思是……”
萧酌清笑了笑。
“明日仍旧是辰时初刻,臣会准时来此,请陛下早做准备。”他抬头,再次对御座上的君王说道。
“今日所讲的《尚书》三则,请陛下抄录五遍并背诵。”
布置课业,这是任何一位先生都会做的事。读书的基础无非背诵抄写,即便过目不忘如萧酌清,也绕不开这一茬。
君王仍旧一言不发。
萧酌清端正行礼,提着书箱转身离开。
罗合裕欲言又止,正要追上去,台上的君王忽然发话了。
“让他走。”
罗合裕回头。
萧酌清出去了,殿中又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都将自己当做是殿内的一架座屏、一张桌椅,而高台上的君王,素来是这般寡言又乖张。
山羊的骨架散落一地,东君扇着翅膀叫了几声,凤元羲却没理它。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走远的方向。
青色纻丝官服下的身影清癯挺拔,三尺袍袖在风里扬起,露出被银玉带束得劲瘦的一把窄腰。
这样的官吏他见过无数个,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
但临华池边夜风骤起时,这个五品官垂落下来的发丝擦过了他的脸,风里扬起一丝松针的气息,是来自他严整的衣襟。
凤元羲也是在那时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很着急,像在担忧一条毫无交集的性命,也像在渴求他平步青云的前程。
他是廉王的人,凤元羲知道。
可是一阵风都能吹断腰杆、拿一张弓都要暗自咬嘴唇给自己鼓劲的人,能替廉王做什么?
片刻,凤元羲收回了目光。
管他要干什么,生路给了他,是他自己不要的。
——
萧酌清刚出曲台殿,就在阶下迎面遇见了时修杰。
与他不同,时修杰进宫的阵仗很大,身后跟了五六个红衣银甲的金吾卫。
有人替他捧书箱,有人替他抱琴,还有人替他焚香。而他走在最前面,昂首阔步,春风得意。
金吾卫将军是廉王的手下,与他私交甚笃,今日入宫也给了他独一份的照顾,简直比回家还自在。
看到轻装简行的萧酌清,时修杰轻蔑极了。
管你是什么勋贵名士?先入廉王麾下的是我,即便入宫监视那个病皇帝,也是你做马前卒,给我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