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第56章
冷宫四周杂草尽除,死亡的暗探尸体被拖到旁边,从身死的“宫人”身上都发现了奇异的花图腾,叶玄九心惊不已,将所有人事情禀告戚寒舟。
“少将军,我们没找错。”叶玄九内心惊诧,结果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或者说从草屋遇到那几个死士开始,一切已然不是简单的朝政党争,“外面有几个人有死士图腾,但有些没有,有图腾的皆是冷宫的洒扫宫人。”
说明图腾并非绝对,那些在宫中稍有地位的人,都不会带明显的特征。
戚寒舟看着面前死去的霜月,她身上也没有图腾,“割皮,找医者辨认。”
叶玄九身后透凉,他们调查这么久的人,就这么死了?
“少将军,那我们线索不是断了吗?”
戚寒舟转身走出去,“不,因为那人在意的不是线索。”
应浮昇的目标从不是一枚暗棋,他在乎的是这枚暗棋的作用。
叶玄九问:“少将军你去哪——”
戚寒舟面若寒霜。
“面圣。”
入夜,深宫中传来动静,似有禁军走动着。
看似无声无息,却仿若暗流涌动。
一个宫人快步跑来慈宁宫,悄声与颂安耳语后离开,颂安漠然点头:“知道了。”
慈宁宫偏殿内,小青埋头猛吃前面的吃食,应浮昇伸手逗弄它,小青拿头往他手里拱,他的掌心有一小道狰狞的伤痕。颂安走进来时,他似有感应地抬起头,唇间浮起一丝嘲讽——
看来比他想的还少活了几个时辰。
他将白日逗鸟的锦囊丢入碳炉当中,上方镌绣简单的图腾被烈焰蚕食,草屋死士太子遇袭,从白日霜月失态碰触锦囊的时候,他便知道计划可成。
颂安垂首说道:“可是殿下,这样霜月的线索就断了。”
霜月遵守规矩,又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高位女官,身份持重,后宫权柄渐渐笼络到她手里,以她为首之后必然有数不清的脉络,或徐家,或前朝幕后……这种人,留着可以细查,偏偏殿下要杀她。
应浮昇说道:“你若这般觉得,霜月也会这般觉得。”
这种人有种天然的自信,知其作用非凡,凭这点她永远可以后手应对。
杀人,了绝后患,越快越好。
“你知道连根拔起,最快的手段是什么吗?”应浮昇道。
鸟食旁边,白日混乱的棋盘上已然归序落子,合围之势的关键白子被应浮昇挑出,一松手轻轻掉落在棋篓当中,如今群贼无首了。
他视线微微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么接下来这手,就到我了。”
……
深夜,急报传到帝王的案前。
冷宫深处发现诡异蛊虫,皇后身边贴身大宫女霜月被蛊虫蚕食毒发身亡,因太子遇刺夜间巡防的锦衣卫发现端倪,发现逆贼。
乾清宫宫灯亮起,活着的母蛊与半株长信被处理后带到帝王的面前,皇帝披衣坐着,宫灯映衬下眼底泛起寒意:“前朝……?”
“是。”戚寒舟躬身行礼,“锦衣卫内有擅辨者,此物在大渊境内未有记载,反倒在前朝秘卷中写过一二。”
他摆手,已有人递上秘卷,上面细画了长信植株与母蛊特征,与帝王面前的十分相似。
“另外,在自戕的宫人身上发现图腾。”
临摹而出的图腾递到皇帝的面前。
见到那花图腾时,皇帝瞳孔微动,盯着看了许久。
前朝,自先帝覆灭前朝政权后,前朝余孽已然尽数屠尽,以奠定大渊根基。这些年来确实偶有前朝的秘闻,但多半是子虚乌有的噱头,直至宁妃的出现,碎红子出现在宫中。
现如今看来,不止是前朝的秘药,连这深宫中竟然也出现死士暗卫,还隐藏在宫人当中。这样的人有多少,藏在哪……全是未知数。
戚寒舟静候着,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皇帝眼中寒意愈渐深沉。
霜月身上没有图腾,然她为皇后女官,却在深夜出现在那等隐秘之地。
就凭这一点,她哪怕死了都无法脱离嫌疑。
皇帝忽然笑了,“朕征战几年,徐家给朕还真留了不少惊喜。”
乾清宫密令一出,戚寒舟刚出乾清宫,皇权特许的密查而悄然行动,他亲系的锦衣卫倾巢而出,沿着霜月这条线,与她来往密切的宫人还在睡眠中,锦衣卫已然持令将人带走。
冷宫惊变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骤然传开,太子在东宫时蓦然惊醒,醒过来时一暗卫跪在他面前,“殿下出事了,霜月死了。”
听到霜月死了,太子的脸色顿然变得惨白,霜月于他而言在后宫有通天本领,凡事交由她去办绝对没问题,再说霜月武艺高强,这样的人忽然就死了?
“怎么可能?”
“冷宫据点的宫人全死,与霜月相关的暗探被发现。我们的人还未反应过来,锦衣卫就已经动了。”暗卫道:“其他暗卫会先行处理,但速度恐没有锦衣卫快。”
“如此行动,只有皇帝准许。”
霜月的死突然且离奇,甚至没有半点消息传出,而如今冷宫据点现在全是锦衣卫。
霜月掌控徐皇后身边的权柄,几乎是后宫暗网的话事人,许多事都要经由她安排,若她出事,主上自有安排,可关键在于,她突然就死了,这几乎一下子打乱了后宫的布排,完全没有给他们善后的机会。
很快,另外一人来报,暗卫顿时销声匿迹。
只见坤宁宫的宫人进来,“殿下,不好了,坤宁宫那边出事了。”
坤宁宫,徐皇后看着两位宫人被带出来,锦衣卫以太子遇袭案为由进行排查,查到她的贴身宫女霜月。
太子赶来,见到的就是坤宁宫几个宫人被带走,他心惊不已,忙跑到徐皇后身边。若霜月被发现有问题,那徐家必然会受到牵连,他急忙走过去看。
“娘娘,霜月离奇死于宫内,在她身上发现蛊虫。”锦衣卫如实说道:“与她相关的东西我们都需要细查,她脱不开嫌疑。”
听到蛊虫,徐皇后的神色有瞬间骤变,“什么蛊虫?”
锦衣卫行礼,往后吩咐其他人行动:“这点尚未清楚,陛下有令,卑职是奉命调查。”
太子见状,想唤几声母后,却见徐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锦衣卫,拢着他的手紧了几分,在刹那间,太子莫名有些失措,仿佛有些东西脱离控制了。
与霜月关系明朗的宫人,一一全被带到锦衣卫诏狱审问。
深宫中暗流涌动,不少宫殿人心惶惶。
……
慈宁宫殿内只亮微光,戚寒舟走进来时,殿中无其余宫人,唯有寝殿内室亮着。少年没有入睡,他坐在案前,披衣坐着的身影格外单薄。
烛光照映出他的影子摇摇晃晃,仿若窗外的风再稍微大一些,这人就能随影子被风吹散。
在他面前是一盘毫无章法的棋局,黑白子错落无序宛若少年随意摆放的结果,可当在亲手推动这棋局发展之后,戚寒舟知道那不是一盘乱棋。
“少将军深夜到访。”应浮昇没抬头,手中拨弄着棋篓里散子,轻声道:“颂安睡了,就不备茶恭迎了。”
“太子遇袭事发时,你就决定这么做了。”戚寒舟说道。
锦衣卫与戚家有权秘密调查很多事,可有些事不适合直接呈交给皇帝。
刀要在皇权的默许下才是好刀,太子遇袭的事默许锦衣卫行动之便,那么所有的结果就是顺理成章。
霜月死在他面前时,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面圣。
而这一切全在应浮昇的算计里。
应浮昇淡淡道:“幕后人想重固太子的地位,机会推到面前,为何不利用?”
他坦白地说道:“霜月在你眼中是明牌,她自己尚不知道,巫蛊之事发生,为避免宫内再生祸端,她会行动,你会行动。”
戚寒舟眸光深邃,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他执子的手上:“你知道她会死在哪?”
“谁知呢?她会死在哪,我也不知道。”应浮昇脸上浮起轻佻的笑意,“其余锦衣卫暂论,但如果是你,我觉得可以赌……”
话没说完,戚寒舟忽然上前几步,应浮昇执子的动作一顿,神情怔然,手腕已被戚寒舟钳住,手中的棋子落在桌上发出脆响,而戚寒舟已翻开他的掌心,将那道藏住的伤痕暴露出来。
太后的症状,以及草屋时听到子母蛊之言。
太后的旧疾瞒不过戚寒舟,见到霜月死状时他早就清楚了。
“太后身上的子蛊呢?”戚寒舟问。
应浮昇姿态放松,随意让戚寒舟把持着手腕,见瞒不住某个狼鼻子,于是大方地袒露伤口,道:“你不是见到了吗?有人自食其果了。”
陈序秋说子母蛊是前朝的秘药时,应浮昇内心已有了办法。
应浮昇前世与碎红子伴随纠缠到死,陈序秋用了多少办法给他吊命,前朝毒药药理共通,蛊虫以毒攻毒就是其一。陈序秋用过蛊虫给他吊命,那夜放血从太后身体里逼出子蛊时,他便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血对蛊虫有用,于是引出子蛊用毒血温养。
子蛊引出,就不怕幕后人对太后下手。
“她今日来得巧,子蛊还活着,我让颂安放进去了。”应浮昇屈指比划,“就这么大,比芝麻还小,只要设计让霜月受伤,在那么多人前,她不会有异动。”
“子蛊引出之法,你怎么知道?”戚寒舟直截了当地问。
“死士浑身是毒,子蛊闻到她的血味钻得极快,无需耗费功夫。”应浮昇看着他的眼睛,随口将谋划杀霜月的过程说出:“子蛊入体,她何时想杀太后,何时就会自食其果。”
戚寒舟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话题,语气淡然,布局杀人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计划。与此人合作甚久,戚寒舟头一次没看清他,应浮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宫灯知道暗棋在皇后身边开始,还是酒楼得知太子死士时开始……?
初见时,戚寒舟觉得此人颇有野心,意图皇位,所作所为皆为权势。
可多次合作下来,戚寒舟却发现他心里藏着事,不止皇位,他仿佛有更多想图谋的东西。
刀痕看似仅有一处,伤口却反复破开,俨然是多次放血导致。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其上金疮药痕迹明显,但动作稍大,些许血水从伤口渗出。应浮昇常年用药,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药味,也未曾包扎伤口,无人会注意到他何时身上多一道伤,浓重的药粉味早就遮去血腥味。
丝毫未曾注意……伤口已然感染化开。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拿捏这把年轻的刀,他其实未有定数。
幕后人多狡猾,应浮昇上辈子都没揪出他底细,戚家更是斗到后来。
此人狡猾,他父皇文韬武略皆不逊色,征战归来后更是多次尝试励精图治,可这样的皇帝,还是被幕后人那张庞大的巨网蚕食,最后引发宫变。面对这样的对手,越慢越容易被他们拿捏,所以不能留霜月,要让这步暗棋彻底掀翻开来,才有先机。
他熟悉的是前世的戚寒舟,那时他与戚家已经是稳固的同盟。
而现在,他父皇还在,戚慎在北境,戚寒舟羽翼未满,所以他每一步都得揣摩着戚寒舟来,他利用着戚寒舟,却不能突破戚家对皇权忠诚的底线。
是没哄到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