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祖母去世,宫中还有皇后,唯有这两者都有问题时,才有可能往他父皇身边安插眼线,继而导致未来宫变。
要么徐家有问题,要么徐家身边有异心。
藏于宫中的人太深了,这么大的事情可遮蔽锦衣卫,等到十年后戚家才查出端倪,对方的网,铺的比他预想中要深。
如此,是防不胜防。
“往后,若有新的宫人入慈宁宫,你留个心眼。”应浮昇交代道:“尤其是祖母身边。”
颂安闻言慎重,他听出殿下话中的在意。
“你在宫中莫要声张,替我留意一个宫人,此人现今应当四十多岁,聋哑,宫中办着杂役,前几年可能受罚在浣衣局,现今去处未知。”应浮昇说到此处,记忆隐约有些断层,“是个女官,若有符合条件者,盯着她。”
此人上一世,是将身世告知应浮昇的人。
颂安很少见到殿下这么与他说话,郑重道:“奴才记住了。”
偏殿内,慈宁宫增设不少东西。
应浮昇越过这些,走到棋盘上,一盘乱棋糟糕无序,怪不得某人会说此棋无棋道。宁家从这个棋盘上下去,这一手无输无赢,几日过去东宫也无动静,他那位太子皇兄罕见地沉住气。
应浮昇停手,指尖落在其中一枚棋上,可他已经忍不住地想把这些人处理干净。
“殿下,锦衣卫来人了。”
应浮昇回神,眼中阴霾一扫而空。
戚寒舟比他预计中快。
外面传来声音,是宫人禀告。
“指挥使,殿下半个时辰后要用药,莫耽搁时间。”慈宁宫宫人道。
戚寒舟进来时,应浮昇半倚在床榻边,视线微微落到他身上。
颂安屏退宫内其他人,不过半会,宫内只剩下戚寒舟与应浮昇。
“指挥使比我预想来得早一些。”应浮昇从榻上坐起,他的脸色与遇刺晚上无异。
戚寒舟敏锐地发现一丝不同。
从军饷案、护国寺到宁家案,应浮昇从未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聪明,且知道幽州城秘闻,所以他才对此人关注,并且数次试探。
可这些,其他人并不知道,连皇帝也不清楚。
原先宁家事毕,以应浮昇病弱懦弱的的模样,他对所有人并无威胁。现如今刺杀与帝王的重视,明明在所有人眼中的他并无威胁,却阴差阳错间变得瞩目。
刺杀此举看似鲁莽,让帝王更为关注,却也将他置于重重关注之下。
戚寒舟背生凉意,若非应浮昇对他不收敛,现如今他会跟所有人一样,关注应浮昇,继而探查此人身后关联所有,查清始末,甚至会往他的身边派眼线。
假若这个人一开始的目的在应浮昇身上,昨夜医童的冒险,恐与他在场有关。
当时他夜访,这人将他以为是应浮昇幕后之人。
戚寒舟道:“殿下知道他的目标是你。”
将计就计,众目关注,应浮昇的动作便会更明显。
“那我们未谈完的合作,可以继续吗?”应浮昇道:“少将军可通过我,去查幕后之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戚寒舟皱眉,这人明知对方的目的是他,却格外坦然。
仿佛这种众矢之的,他乐于其中,也坦然接受。
“礼部。”应浮昇。
戚寒舟还未开口,应浮昇就已经知道他来的目的:“如何说?”
“宁家确实招摇,容易在朝中宿敌,我先前确实利用太子一党对付宁家,可若是有人先于我一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应浮昇轻声道:“礼部尚书与侍郎同时出事,看似一箭双雕,可换个思路想,在这个时候折了礼部两名大员,礼部会缺人。”
礼部尚书从京外调人继任,新来的官员想要彻底操控礼部上下官员,需要时间。
时间不够,礼部就是一个筛子。
“今年的春闱推迟了。”戚寒舟眸光微凛。
这几年帝王外出征战,去年才大胜而归,又逢各地大雪。本该在二月的春闱,一再推迟,最后定在了五月。春闱是礼部筹办,今年礼部换了新的尚书,缺了一名侍郎,如果有人想从朝野塞人,春闱就是个好时机。
“朝间的事,少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笑:“春闱考官原定的是礼部尚书。”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现如今,新来的政务陌生,如果我是父皇,就会从合适的人里挑。”
“前阵子参了礼部尚书那位侍中大人……”
应浮昇静坐着,双手藏于袖中,使他有种莫名的乖巧,他轻声道:“我若没记错,是叫陈元礼吧。”
第32章
“陈大人!”
一声呼唤,中年人屈腰回头,见到同僚时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这不是周大人吗?好巧,您也来了?”
“还不是工部有事耽搁到现在。不过马上春闱就到了,陈大人事可不比我少啊!”
陈元礼笑笑,说话滴水不漏:“哪有,新来的尚书大人统领有方,礼部现在可比先前好多了,春闱集会乃是大事,不可耽搁。”
“莫要推辞莫要推辞,您大义无私检举尚书大人,陛下前几日还问过您了……”
楼外,一人走上前来道:“陈大人您可算到了,有位学子在闹事。”
陈元礼往外看,就看到有个学子被集会的护卫拦着,见到陈元礼时着急忙慌地跪下,面色焦急地喊着:“求大人救救子轩,他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他绝对没有私通朝中要员,买卖官职啊!”
陈元礼见到他时微微皱眉,很快变成另一副脸色:“起来吧,这么大一件事,证据确凿,并非我能左右。”
学子喊道:“您分明一清二楚,子轩找您求教的时候,已然是……”
陈元礼已无意与他纠缠,唤来官署的护卫将人带走。被拖走时,这人嚷嚷不停,引得周围同僚侧目看来,“陈大人,又是因为那刘子轩来找你啊?这都闹了几回了,证据确凿的事还来伸冤,刘子轩都签字画押了。”
“是啊,也过于愚钝了些。”陈元礼笑笑。
同僚:“也就陈大人良善,每次都给他解释一番,要我说下次再来,直接把人轰出去就行了,哪需要这么麻烦……”
陈元礼没应同僚的话,反倒说着学生的不易。
同僚称他心善,这点事情也要管。
见同僚走开,陈元礼的目光才落在已被拖走的学子身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转身进入了集会内。
集会高处的雅间内,副官瞥见门口的境况:“我们跟着这礼部陈大人也有快一月了,也没见什么异样啊?”
“那人是?”戚寒舟问道。
副官叶玄九接着说道:“翁严清,胡川举人,上个月进京后一直为好友刘子轩喊冤。至于这刘子轩,去年处理权贵买官案时被牵扯其中,刘子轩是陈元礼的学生。”
戚寒舟:“去年买官案发,各位座师门生故吏尽数避之不及,他鸣冤找上陈元礼?不找官府?”
“这陈元礼虽只是礼部郎中,可平日里办事都样样俱到。”副官稍有迟疑,“他大公无私,在学子们眼中地位不同,翁严清求官府无门,就一直找这陈元礼,他也不恼,每次都好言相劝,直至把这学子劝走。”
这样的人,连他一介武官都觉得他颇有耐心,怎么会成为少将军的目标呢?为此还特意伪装进入国子监集会。
副官正疑惑着,却见少将军的视线微落,轻声道:“人来了。”
陈元礼的车舆刚停,路边上就迎来几驾奢华的车舆。大皇子等其余几位宫外的皇子已经到了,这车舆是从宫城中行来。
太子带着八皇子先行下车,他年纪虽小,但才德兼备,礼贤下士,在学子间很受推崇。
在他之后,一身富贵的七皇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有些弱气的皇子。
周围学子不由侧目看来。站在后方的皇子略显陌生,显得有些弱气,见他年纪尚轻,众人一下就想到前阵子坊间传闻的六皇子。
前不久当朝太子生辰,皇帝下令大办,宫中举办了宫宴,六皇子与太子同岁,生辰同日,宫宴同贺。往年从未有这先例,有人说这是皇帝怜六皇子有母似无母,太后又抚养皇孙,特意给的面子。
也因此,六皇子的名声在坊间传开。
比起在生辰宴上表现出色的太子,这位六皇子并无多少出色表现,还经常出宫流连酒楼之所,据闻与那群混不吝的纨绔经常来往。
戚寒舟敛目,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应浮昇上,他身上的衣裳比往日少了几件,更显得单薄些,跟在七皇子身后略有腼腆,但不少学子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他身上。
应浮昇借着沈云飞的手落地,余光扫过高处雅间,瞥见几道视线后收回,他低声道:“人真多啊。”
七皇子看着应浮昇胆怯的模样,“六哥莫怕,去里面坐着就行。”
四周热闹,他却没七皇子落落大方,显得有些拘谨。
高处的视线尽数收回,应浮昇跟在七皇子身后,打量着前世未曾见过的景况——国子监集会。
国子监乃大渊京城学子聚集之所,除皇子就读的文华殿外,国子监其余机构设立在宫城边缘,京中适龄子弟都会往此读书。每到春闱前夕,各地学子赶赴京城,国子监大儒便会举办集会,邀学子共讨,同时请朝中文臣为学子指点一二。
七皇子进来后就看向大皇子的方向:“我去找大哥,六哥你先过去。”
茶楼高处有雅间,远远看去能看到茶座间的文臣,应浮昇巡视半会,没有往楼上走,最终选择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刚坐下,他就抬头看向高处雅间,很快收回目光。
这个地方,遍布着朝中党阀的眼线,说是集会,不过是朝中清流或其余党派培养门生的地方,大渊文臣各派横立,有徐阁老为首的清流一派,也有不与纷争始终中立的官员……
朝中缺人,谁都想往里安插或者培养自己的人,应浮昇往高处看,见几处雅间盖着厚帘,一看就知道有幕僚在其中。
远处窗外热闹,不少学子往外看,方才在茶楼门口闹事的学子已经被拖走了。
“我没记错,那人还挺有名的,叫翁严清,是胡川有名的才子,十六岁举人啊!”沈云飞看着远处被拖走的学子,他低声与应浮昇说:“要没陈大人给他说话,那些官署的人肯定重手。”
应浮昇顺着沈云飞所指的方向看到那个被赶到街上的举人,他与官署中人起了冲突,周围百姓与学子对他指指点点。他眸光微斜,见那狼狈的举人被推到街上也保留着文人的斯文,腰背挺直。
“你觉得他人好?”应浮昇道。
“不知道。”沈云飞感同身受,之前他也是为父亲四处走访,道:“我想要是真为学生好,学生出事,该是四处走访,为他证明所有。”
应浮昇微微垂眼,见沈云飞变化,没有多言。
茶楼各处,大儒乃至官员们看向其间,各个眼中都带着审视。
见到六皇子坐在茶楼大堂,不由有几人侧目。
“他怎么在那?”不远处,太子见到这一幕。
“六哥第一次来吧,不懂往哪坐。”八皇子一直关注着那边,“他整日与那些纨绔在酒楼随意惯了。”
太子见八皇子提应浮昇,神色越过一丝不悦。
高处大皇子也看到了,侧身询问:“怎么回事?”
“六殿下与七殿下同来,原定的二楼雅间。”管事说道:“方才外边有人闹事,人一多没来得及引六殿下,他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