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自从宫宴及文华殿后,应浮昇很少离他这么近,他靠近一二,却恰当地保持住距离。
皇帝却注意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怎不近些?”
应浮昇微顿,再离近几步,上辈子他几乎没有见到他的机会,能见到他时被一道圣旨贬入冷宫,与他见面,他拿不准距离的分寸。
大皇子在旁,见应浮昇的模样,“六弟受惊,恐还没缓过来。”
皇帝闻言,便问道:“前些时日遇刺,没被吓着吧?”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是在试探他护国寺的事。这不止一次,先前太子受罚,他父皇也唤他到文华殿,想试探他与沈家的态度。现在护国寺事发,锦衣卫为天子亲卫,刺客袭击胡氏母女一事,他父皇一清二楚,但他出现在那个地方太过巧合,哪怕他利用了八皇子。
今日官员在场,他就被这么喊过来目睹一切。
他的父皇生疑了,巧合太多,疑的就不是一十岁孩子,而是背后的势力。
皇帝微微看向应浮昇,眼中多几分试探,应浮昇却苍白着脸站着,半天不回话,他的脖颈上还缠着受伤的绷带,像是被皇帝话中的护国寺吓到,像是被梦魇惊骇到。
“殿下?”荣公公提醒。
应浮昇恍然回过神来,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镇定下来:“儿臣不怕,那夜是皇兄救我,若无皇兄,我、我……”
大皇子安抚他道:“莫怕,那些贼人已经伏诛了。”
皇帝一握住应浮昇的手,就看到臂膀上一处处淤青,那是磕碰导致的。他眼中的迟疑散去不少,再注意到应浮昇纤弱的手腕。应浮昇似缓了过来,犹豫片刻,道:“那日我跑得急,是一位夫人救了我……她还好吗?”
“六弟说的是胡夫人吧,胡夫人无事,已经到家中休息了。”大皇子道。
应浮昇点了点头,宛若心有余悸地站着。
护国寺的事像是揭开他内心的恐惧。
皇帝注意到他目光停在桌上,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玉麒麟,“喜欢?”
应浮昇从恐惧中回神,摇了摇头。
皇帝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近看,皇帝才发现这孩子看似谦逊知礼,但很多事情都有些马虎,刚进殿中就止不住张望,被他一问就收着眼神,性格有点懦弱。但也是,哪怕是他弟弟八皇子都见多识广,而他去个护国寺,却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喜欢就拿上。”皇帝拿给他。
应浮昇有点手足无措,从皇帝手中接过那盘得圆润的玉摆件。
“你与沈家那孩子走得近,让他带着你些,莫整日憋在宫里。”皇帝道。
应浮昇道:“好。”
皇帝无意再多问,便摆手道:“送六殿下回去。”
应浮昇转身要走,余光隐隐还看着大皇子,大皇子回以温和的笑容,他才像是镇定过来,跟着宫人出去。
“六弟久居深宫,护国寺看来是真吓到他了。”大皇子道。
宫人忙送应浮昇回去,皇帝脸色缓下来,他看向身边表现不错的大皇子:“你在户部干得不错,护国寺一事也多亏有你,你皇弟体弱,有些时候你多照顾些。”
“听闻你安顿了胡氏母女,这点干得不错。”皇帝夸大皇子道:“胡不遇确实是朕召进宫,没想到有人贼心不死,竟想害他。这次多亏你行动敏捷,动用禁军的事确实鲁莽,不过事办得不错。”
大皇子正愁无法提胡不遇的事,没想到因为他六弟,父皇就提到了。未等他斟酌一二,就听到他父皇接着道:“胡不遇在安陇时就为朕解了不少烦心事,他夫人身体不好,安陇不易养病,本想召他与妻女进京来,没想到被卷入刺杀。”
大皇子听到这顿感欣喜,他的父皇从来没有与他这么谈起政务,他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父皇可有忧心之事?”
皇帝闻言看向他一眼,锐利的目光转眼消散,“你倒是眼尖。”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职责。”大皇子边说边注意着皇帝态度,少见地,他父皇竟然默许了他这种态度,“可是因兵部侍郎一事?”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如此,你也有举荐的人选?”
这一询问,大皇子按捺住心中想法,兵部也是他目标之地,先前铜墙铁壁,好不容易折了个沈长存,空出这么重要的位置来,徐家想推他的门生上位,他自然也有想推的人。
他们先前想送进去兵部那人,论政绩是比不上徐家人的,更何况近期因太子受罚,他父皇隐隐有偏向徐家的意思……与其跟徐家争得两败俱伤,不如拉拢他父皇心目中的人选。
大皇子作出考虑的姿态,最后说道:“儿臣觉得,军饷案本就牵扯朝臣众多,与其提拔许大人,我更觉得,从京外调任更为合适……”
……
乾清宫外肃穆,应浮昇走出一段距离,脸上的怯懦惶恐渐渐散了,手中的玉摆是块暖玉。
离开宫殿,仍残有余温。
应浮昇垂眼看着,将摆件收起来,余光扫见自己臂膀上的淤痕。他该庆幸这具身体磕破易成淤青,否则作为一个遭到追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他身上太干净也奇怪。
下次演这些的时候还需注意,哪怕他是个孩子,照样也会成为他父皇的怀疑的对象。
他摸了摸颈侧,该感谢戚寒舟这一刀,莫不是此,还真让人生疑了。
颂安在外边等着,见自家殿下出来忙上前伺候,应浮昇偏头,循向另一处方向,远远看到了一个穿官服的人。
乾清宫外,胡不遇宛若感觉到什么,循着看去,就见到素色的身影从远处经过。
他在外面见到过步辇,是皇子。
“胡大人,陛下有请。”
第22章
听见召请,驻留此地甚久的胡不遇抬眼望向远处。
宫中静谧,帝王没有再召请其他人,大皇子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胡不遇正在宫人随同下入内觐见。
安陇来的地方知府,他微微笑起时眉眼带着一种和善,容易让旁人卸下心防,与大皇子擦肩而过时,他颔首致意,抬步走进乾清宫内。
“殿下?”大皇子身边的宫人问。
乾清宫外,大皇子在外站着没急着走,他见着胡不遇被召见,于是停留在外,摆手让随从先行离去,“六皇子离开了?”
宫人道:“离开了,未见异常。”
将最近宫内的事情告知于他,“最近宫内,护国寺后宁妃被禁足,六皇子这段时日的事情都是太后在安排。”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这个时间点,父皇竟然也会召应浮昇到这里,看来对他的宠爱果然不一般。大皇子暗自思索,若从中利用,这位六弟倒是个好的棋子,圣宠当前,有的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如果他与宁家的关系变差,那更是机会了。
当务之急是这胡不遇,举荐胡不遇是一回事,此人能不能为己所用是另一回事,放胡不遇进这朝中,本就是变数,若不能用……思绪间,远处竟然传来声响,大皇子一顿,只见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胡不遇已然从殿中出来,皇上身边的荣公公更是同步相送。
他父皇疑心多重,他一清二楚。
而这胡不遇入内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见胡不遇步行往外,大皇子便让人撤了步辇,与他并行:“大人好巧。”
胡不遇微微躬身行礼:“殿下。”
“我正欲出宫,与大人同道。”大皇子道。
两人一路走到宫门附近,尚未到宫门,便听到宫道尽头传来声音——
“皇兄。”
大皇子循声过去,见几个宫人驻足,其中正站着一位皇子,他正因天气寒冷拢着狐裘,手中更不忘抱着一手炉,正是前不久刚从乾清宫出来的应浮昇。
“六弟怎会在这?”大皇子有些意外。
应浮昇远远就看到他们走过来,时辰估得刚刚好。
“父皇说的对,我今日精神尚好,想着去宫外找云飞。”应浮昇解释着,余光却看向远处,“但我未提前说,送我出城的马车没来。”
大皇子见他挨冻的姿态,“下次若想出宫,要遣人去内务府说一声。”
“我正好出宫,送你一程吧。”
应浮昇面露喜色:“可以吗?”
“小事,与你皇兄不用客气。”大皇子招手让他过来。
应浮昇拿着东西过来,刚靠近宛若才注意到另一人,见胡不遇落在后面,抱住手炉时微微抬眼:“这位大人不一起吗?”
胡不遇闻言微微看向他,旁边的大皇子在听到应浮昇这句话,顿然抓住机会:“是啊,我与胡大人相见恨晚,大人初来京中应未备好车马,不若我顺路送大人一程。”
胡不遇神情自然,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臣步行便是。”
“那多累啊。”这位六皇子像只是轻飘飘抛出一句话,神情间皆是自然天真,仿若真的就随口一提,却直接再给大皇子递了个台阶。
大皇子顺势道:“是啊,不过是送一程,大人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啊。”
胡不遇恭敬道:“殿下这般说,臣只能遵命了。”
大皇子刚举荐完胡不遇,又见胡不遇在父皇眼中地位匪浅,他正愁没有机会拉进与胡不遇的关系。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他的下属很快就引来车舆,大皇子当即邀请胡不遇上车同行出宫。
二人举动光天化日,宫城周遭来往数人,四周宫人侍卫掩下打量的目光。
不若多时,大皇子与胡大人同骑出城的消息悄然传开。
马车内,皇子车舆宽大,三人同行也算宽敞。
应浮昇捧着手炉,倚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往外看,全是好奇。这点落在大皇子的眼中,不由对这皇弟多了几分打量:“外边这般有趣?”
“我很少出宫,这边的街景见得少。”应浮昇腼腆笑笑,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而是越过大皇子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年轻十几岁的胡不遇,虽已到中年,却依旧是一副文人打扮……原来他长这样。
官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双目敛起来笑时,极其容易让人降去心防。这副模样让他在地方官府如鱼得水,他人与他交流时更容易交付所有,妥妥一只狐狸。与上辈子应浮昇被幽禁冷宫时的几次谋面,年轻时的胡不遇未见前世的疯癫,温和下颇有正面君子的模样。
胡不遇跟胡夫人都不简单,当初他所言狐狸毛的事骗取胡夫人信任,但这夫妻二人相谈必会察觉怪异。他对胡不遇了解太深了,知根知底,更知他行为作风。狐狸毛这事连他父皇都未必清楚,却能被他一个深宫皇子道破,正因为这点,在事情未能完全明朗之前,他知道胡不遇不会轻易下结论,也不会打草惊蛇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父皇。
且这点,是他故意的,因为他需要胡不遇对他好奇。
胡不遇是个人精,莫看他表面和善老好人的模样,但他父皇调此人进京不无道理,只可惜上辈子未能上任就辞官,拂了他父皇的用意,此后颓废数年。
军饷案只是个开口,战事歇止,他父皇有大把需要清算的旧账,兵部最为重要。党阀一事,到后世都是帝王制衡朝野的重点,父皇想要效忠他的直臣,可朝中只有一个戚家……所以适合兵部侍郎的位置的人,不能顽固至死,不然就是下一个沈长存。
朝野动荡,皇室需要制衡,再能保也难抵众口悠悠,太多人想要胡不遇死了,在安陇的时候就是,更何况他还没到京城就遭遇多轮刺杀,他现今需要的是立住跟脚。左右逢迎,深入虎穴,却忠于皇家,这才是他父皇想要的人。
大皇子这条大腿,只要递到胡不遇的面前,这个人精就会伺机而动。
胡不遇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那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裳紧紧裹着,脖颈往上的肤色是鲜少见日光的苍白,隐隐能看到侧颈的脉络……完全不像是夫人说得那样。
“胡大人初到京城,看来也对外面很感兴趣。”大皇子道。
胡不遇:“安陇偏僻险要,自是没有京城繁华。”
车舆外人来人往,沿街的香味飘了进来。
应浮昇侧身往外看去,眼底全是说不出的好奇,车舆放缓时,尤其是路过某处酒楼时,他更是目不转睛。大皇子在这时微微招手,车帘外有人探头进来,他吩咐道:“去给六皇子买些来。”
应浮昇适时道:“母妃说不能多吃。”
“宁妃也真是的,你就算忌口,这好吃好喝怎能错过?”大皇子说着,话中不免有责怪宁妃的意思,见应浮昇听到宁妃时神情有些落寞,他掩去话中的引导,安慰道:“皇兄不说了,你母妃近日被太后禁足,你心里也不好受……那边是皇兄的酒楼,给你吃的东西自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