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这个理由,交给了东宫。
应浮昇压住内心的愤怒,军备两个字影响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定,“我向来不喜欢做选择。”
“通知三司及其锦衣卫,随我去云家。”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淤泥烂根。
第160章
太子从乾清宫出来的同时,东宫的命令立刻就到了兵工两部。军备相关问题的卷宗被一应收集送往都察院,前往都察院控告兵工部的官员随即被赶到的锦衣卫扣留,东宫的府兵出动时,朝间的官员们才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
“从乾清宫出来就直接去办了。”
“大理寺不该秉公执法吗?”
“你忘了太子殿下当年还未入朝就是大理寺都察吗!”
太子早上才到的京城,如今天还没黑,命令已经到了朝中六部。
京城云府府邸,当收到消息时,云家家主顿然起身,乾清宫的消息未知,可这段时间他们从后宫云贵妃探听到消息,皇帝的身体似乎出现了问题,经常秘密召见太医,所以他们才选择动手。
对于云家而言,先前在江南案折损了户部一大片精锐,连户部尚书都被皇帝暂时革职,重新提拔他人替位。云家是先帝时期就为大渊皇室鞠躬尽瘁者,云家上一任阁老出山才免了大祸降临在云家头上,皇帝的警告,云家束手束脚了一段时间。
原本应该去西蜀属地的大皇子,因为西蜀之乱暂时留在京城,但残疾与户部重罪,大皇子已无机会。云家唯一的希望七皇子,资质平庸,这些日子以来也未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云家知道大势已去,如今太子声望满朝皆知,若无意外,下一任皇帝就是他。
“大人,我们做的那些事……”下属问。
“若一直让权力留在兵工两部,户部逐渐失去话语权,那内忧外患解决后,清算就要落在我们云家身上了。”云家家主沉目,他猜得出太子回来做甚,是回来给兵工部撑腰的,也是回来固权的。
云家背后的权贵家族无数,涉及京城大半权势,以东宫查贪的姿态,他们就是东宫磨刀霍霍该向的目标,若想稳固这些,那云家必须是有功之臣。
他们不能放任东宫独大,该有的权,得拿回来。
“把消息传给……”话还没落下,府外就已经传来消息。
“不好了大人!”
下人来禀告:“太子殿下带着三司跟锦衣卫,已经到门外了!”
云家家主脸色稍动,这是直接冲着云家来的!他赶忙带人上去迎接,谁知太子根本没往正堂来,三司以当初江南案户部账目未清之由,要在云家进行搜查。
“太子殿下!”云家家主这会坐不住了,皇帝都没下令搜查过云府,他们云家乃是开国功臣,先帝曾给他们颁过特权,动云家无非是忤逆先帝的旨意,“不知殿下可有陛下的旨意,不知云家犯了什么事,值得三司与锦衣卫出动搜寻!”
太子一身宫服未换,身后站着几个锦衣卫,眼神都没落在云家家主身上,“有人状告你云家诬告朝廷命官,户部曾采买的石料账目存在问题,孤查你云家有何问题?”
云家家主刚想说证据呢,却见太子甩手将一纸状书丢到他的脸上,上面所写的便是户部曾在石料采购上滥竽充数的问题,那扣在兵工部上的罪责,反手被太子扣到了户部身上,兵工部确实负责军备不假,可户部采料拨钱,掌管的是国库。
状纸上所写的,是户部官员与工部前采买官员有暗通款曲之嫌,里面没提及任何证据,但提到的几个官员名字让云家家主顿然一惊,他刚想说些什么,抬头时见应浮昇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太子的声音落下:“从现在开始,云家所有人不得出入,在事情未查清前,尔等全都留在府上吧。”
云府尽数被封禁,其余人等不能外出。
太子的手还在往各处伸,当得知太子雷厉风行把云府给封了,向来圆滑行事的刘云师听到时头都大了,他不敢去东宫,忙去找胡不遇:“太子殿下这是作甚!那可是云家!!”
胡不遇知道军备的事踩中殿下逆鳞,若想处理这些蛀虫,太子殿下完全可以采取另外的方式,直接动云家大概是为了尽快解决军备问题,但这样无疑是动满朝权贵,“麻烦了。”
这些年来拔除不少暗党暗桩,孟晋源更是拆东墙补西墙,稳住朝纲。
端掉几个权贵家族事小,但就是不能动云家,云家若乱,那群权贵世家就会拧成一股绳。
云家被查封的第一日,朝间出现议声,当日朝间有官员责东宫无证据行事。云家阁老递信请求面圣,其他权贵氏族忙托人进宫,云贵妃在后宫哭诉,都闹到太后跟皇帝那去了。
“曾以为太子殿下是个能人,没想到在这件事行事如此鲁莽!”朝间不少老臣议论纷纷,户部出大事的时候,陛下都没对云家下手,况且军备的事可能是原兵工部的问题,太子为了维护胡不遇跟刘云师,权柄用尽了啊!
消息传到东宫。
“我知道了。”应浮昇眼前摆着军备的卷宗,朝中军备的事不难查,或者说不用他查,纪无名递来的证据足够。户部与前工部间互通来往,调换石料导致锻造军备的材料出现问题,再有暗党掩护篡改卷宗,徐党为权掩护,这些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压在暗地里。
可现在这个问题,在北蛮入侵时全都暴露出来了。
周秉均、徐阁老等人都已经没了,这些罪证辩解起来就容易全都推到死人头上,毕竟徐党贪过,再贪一些,也无妨。
“让刘云师调动军备,朝廷的事我顶着,我要兵工部最快的速度集结工匠,给前线送去军备。”应浮昇道。
翁严清明白,立刻领命去办。
应浮昇垂眸,军备的事,前线必然已经知道了。
现在戚家军还能撑得住,可之后就说不定了。
“褚太医进宫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过来,给他递上太医院的医案,其中写到皇帝的病况时,应浮昇微微拧眉:“让陈姑娘多注意点。”
说完,他将一封写完的信笺塞进信筒里。
胖隼顶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应浮昇抚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道:“这次,你要飞快一些了。”
胖隼扑腾着羽翼,像是在应承什么,转身飞出了宫城。
应浮昇看着它远去,一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礼部那边,让八皇子来见我。”
宫中,皇帝让人禁足云贵妃,眸光冷冷地看着各处战报。
只是没一会,他眼前开始恍惚,褚太医进宫来替他扎针,褪去外衣,身上纵横遍布的是以前落下的旧伤,年轻时落下的伤,随之这些年劳神过度沉疴陡起,陛下对前朝秘药警惕,也是因为征战时北蛮人动兵,也用过毒。
这些伤口,有几道是毒伤,但在当年,戚家的军医压下来了,陛下也交代过,此事切勿声张。
“陛下。”褚太医扎完针,道:“您该休息了。”
皇帝闭着眼睛,褚太医来此不止是探病,还禀告了应浮昇的事。子嗣艰难几个字说出来后,皇帝沉默许久。
他等到太医取针后才睁眼,“这事,烂在肚子里。”
褚太医忙道:“臣明白!”
他起来,给皇帝的案前的熏香换了味药。
荣公公走过来,接过褚太医所写的方子,随后交给身后的人。
褚太医交代完忙赶去太医院,在他走后没多久,乾清宫的宫人已经将煎好的药送过来。
“送进去吧。”荣公公道。
外殿,被召进宫的孟晋源等人在外殿等候,迟迟未得到召见。
这时殿外有兵部驿使传来,说有北境急报。
“这事如何能告诉陛下!”孟晋源扫见急报内容,上面写的是北境军备的事,他当即冷眼,在这时候制止,“陛下这两日身体不适,消息先压着,送去东宫。”
禀告的宫人欲言而止,“可这事陛下交代过一定要……”
兴许是议论声过大,被殿内人听到,皇帝的声音传来:“何物,送进来。”
急报刚被送进去,众人就看到急报被皇帝甩了出来。
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闷咳声,孟晋源当即进去,让送急报的人先走。
殿中寂静,外殿听到咳嗽声的重臣们互看彼此,压下内心的惊异。
宫城之外另一处府邸,奢华府邸之中,躺在庭间的男人摆手让周遭歌女退去,一人急匆匆地进来禀告,直到他面前时豁然跪下,低声说道宫内的情况,“王爷,万事俱备了。”
永嘉王抬头看去。
-*
漠北,戚寒舟与西蜀搭建粮道初见成效,他第一时间调换沙岩关的军备,西蜀的军备可临时供应漠北所用,但他父亲所在戚家大营不一样,那里的军备恐怕比沙岩关更糟糕。
“信件传去京城了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点头:“传去了,可传到京城,还需时日。”
从漠北去京城,就没有漠北到西蜀快,不知道殿下在京城的状况如何。叶玄九见自家少将军脸色凝重,不由说道:“玄七跟在殿下身边,少将军您放心好了。”
戚寒舟愁眉未展,他的面前摆着的是一笔临时整理的账,这些年在锦衣卫,他暗中替皇帝办过不少事,在军备出事那一刹那,他意识到被贪污的这笔钱财非同小可,“谁贪下了这笔军备。”
“暗党?”叶玄九沉思后问。
“若是暗党,他们何需用工部的线偷运。”戚寒舟摇头,他内心是止不住的担忧,户部采购甚至是工部周转都无问题,这非能轻易篡改的,极其容易暴露,若要把罪责死死扣在兵工部身上,那其中账目做得非常完美:“户部的账我以前查过,他们确实从石料商那买过铸造北境军备的材料。”
叶玄九迟疑:“那这是——”
“若采购过程能瞒过绝大数人,偏偏军备出了问题,那这些原料何人调换,调换后的原料又去了哪?”戚寒舟问。
叶玄九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的目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玄九,我心有不安。”
北境,北蛮之地王庭内。
平南王世子抵达王庭时,北蛮王的招待礼数周到,与他同来的幕僚等其他人都被安置妥当。但同时沙岩失利的消息也传到北蛮王的耳边,他与平南王世子同坐一席,提及独眼被俘时,平南王世子神情自若。
“你好像并不担忧这些。”北蛮王问。
“将若鲁莽,便不得为将,独眼确实是我手下将领,但接连两次失利,他已经是弃子了。”平南王世子将递来的战报放到一边,“这次借由独眼的鲁莽,你应该知道朝廷从西蜀能调的兵力了。”
北蛮王闻言大笑,在沙岩截获朝廷的粮草可以作为他们在漠北周旋的根基,再以七万军摸清漠北兵力,这确实是期间的收获。但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拿下沙岩,相比之下,这点小利,反倒次之,“当初与你母亲说好,若拿下北境,胤与蛮分割两治,互为友邦,可如今看来……”
“北境已经是强弩之末,戚家人再强也只是人,军备的问题已经是戚家军的沉疴,他戚慎的粮草也将耗尽,”平南王世子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考虑,大渊壁垒确实难以攻破,但我当初能让陈家军败退,如今也能拿下戚慎的人头。”
北蛮王微一皱眉,他不得不说有着眼前这人的帮助,这些年北蛮才能在战后溃败里迅速崛起,通过西蜀他们得到了大渊的军械情报,也获得这人的支持。眼前这人需要兵,而北蛮需要领土,彼此都是互惠互利,“你还想怎么做?粮草之事,斥候已说大渊南境有粮北运,你没有南境粮线的情报,如何阻截?”
“无需阻截,戚家能守北境,若是京城出事呢?”平南王世子道。
北蛮王目光微紧:“你在京城还有人?”
平南王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稍稍溅开的酒水,宛如荡开的波痕。
当年现任皇帝宫变上位的原因,京城还有人记得呢。当年大渊皇帝子嗣众多,在他晚年病重时,蠢蠢欲动的亲王不少,有的早在皇帝登基前全数清理,还有的像秦王那样缩在西蜀,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的,以兄弟之名,却始终不得满足,为此筹备多年。
“并非是我的人,只是有些时候,稍微推一把,自有人为我所用。”平南王世子轻声道:“大渊的兵力在西蜀,在江南,如今大多数汇聚北境……紧要关头,无人回宫勤王。”
……
云家的事在朝间愈演愈烈,东宫非但没有放过云家,还将相关官员带进了大理寺。太子的手段极快,几乎每当都察院那边翻出一点痕迹,他就将涉事人等控制下来。
这下,云家后面的权贵家族紧张了。
他们延误军报不过是要权,只要兵工部把权让出来,大家和气生财。
现在太子把这桌掀了,在此紧要关头,还大动朝中根基为他所用。这时朝中党争才发现太子行动速度之快,几乎兵工部到三司,甚至是锦衣卫都听从调遣……皇帝不可能看不到,那就是皇帝默许太子这么做,还放权了。
过于轰轰烈烈的举动,让所有权贵心都钓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