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暗党从掀起这战乱开始,背地里就是数年来布的局。
朝廷军走错一步,可能就是兵败亦或民怨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岑安侯还敢大肆进攻的原因。
捷报不是结果,只是这场博弈步入中局。
“既然这样的情况,那打西蜀北部的战,岂不是掉入暗党的圈套了?”锦王不由深思。
陈老将军摇头,他看向宁江边界上:“所以要看主将。”
“慈不掌兵,可大渊需要仁政。太子殿下不来江南,执意前往西蜀,那并非意气用事,他不掌兵,可他能撑起天堑关那群兵的底气。”
“宁江,我们得守住。”
宁江县上,已故钱县令的石碑遥遥立着,像是无声间庇佑着宁江的百姓。
南境的春风像是蔓延到了北地,东宫的劝降书随数个斥候同步送入京中,东宫镇守的文官抄录,一封封送到了朝中要臣的手里,孟晋源、胡不遇以及刘云师三位尚书,拿到东宫这纸劝降书时,三位尚书无不感慨。
“殿下真的是……”刘云师无数次感受到殿下这艘船的艰难。
胡不遇难得笑了下:“所以他才会先把这信送到我们手里,这封劝降书里的措辞给我们留足了辩论的余地。”甚至在信件中,还附赠了一封天堑关的兵将的请愿书。
“若事事都要太子与皇帝做主行事,那满朝文武还有何用?”
孟晋源合上这份劝降书,西蜀之祸,朝中文官皆有失责,这封信上附着部分州府现状,那些经办过西蜀州府事务的朝中要员此时心慌意乱怕火烧到他们身上,这些人也该为西蜀百姓将功补过……这件事,谁都没有退却的余地。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仅有一个结果。
次日朝间,西蜀劝降书荡起朝间巨浪。
与此同时,在前往梁州的先锋大军未得结果前,天堑关的守军也没有坐等结果,天堑关整兵齐发,锁定了西蜀北部的攸州平原。天堑关的士兵原以为要往南进攻,未曾想太子指定了攸州。
陆家军是从攸州兵败退守天堑关,而现在天堑关的守军要趁着叛军守梁州的关键时期,拿下攸州!
不出三日,攸州的叛军听到了北方传来的号角,叛军近日与秦王军暗斗,在攸州时虽重创陆家军,但同时兵力也大幅锐减。跟在数日前听闻朝廷大军赶往梁州城时,不得已调兵支援梁州,此时听到天堑关守军直入攸州,兵量暂时无法估计,他们无比意外——
“不是说朝廷军大部队都去了梁州吗?怎么天堑关还有这么多兵?!”
攸州城内,攸州守备军备战,困守在攸州内的西蜀百姓麻木地抬起头。
守城有几千精兵,因为他们没想到朝廷军会往这边来,攸州与梁州相距甚远,几乎无所策应,想攻城不该是选攸州。守备军们看着远处乌泱泱的大军,守城的士兵神情紧张,他们当中有攸州的百姓,也有其他地方来的兵。
只是对方兵临城下的时候,预想中的攻城没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劝降书。
“什么意思?劝降书?!”守备军首领愣住,书上写着减轻赋税,朝中赈灾赋粮,投降便可减罪等等文字放在以前他们或许会感动,如今看到宛若笑话,“死守,不给他们入城的机会!”
劝降书无果的消息传回前线,朝廷军知道结果。
号角再度吹响,朝廷军为首的将领毫不迟疑地下令攻城。
厮杀的声音越过城墙,传到了城内惶惶不安的百姓耳中。
“爷爷,是那些陆家军吗?”一幼儿问道。
老人急忙捂住他的嘴,看向四周看来的百姓,“别说话。”
“他们来的时候……有粮吃。”
“胡说八道什么,那没听将军们说都是朝廷军假惺惺。”他说完,瞥见有人看来的目光里带着动摇。
百姓们躲在一起,爷孙两人的对话他们何尝没听在耳中。
他们之中甚至有些人早就动摇了,但是西蜀太难了,在既往攸州知府的欺压中他们几乎不敢去相信可能,总觉得那样的结果到最后也是贪官当道。
“可是当时那群将军来的时候,把知府都押进大牢了,还把粮分给了我们。”有个人忽然坚定了想法,他辩驳道:“若跟贪官为伍,他们还抓贪官作甚?”
攸州城内,西蜀百姓们忽然间就安静下来了,他们有的是攸州的百姓,有的是先前从其他地方来的,攸州自从被西蜀守备军占领后,城中的粮食只能紧着军队吃……唯独在开战之初,陆家军来此时,给城中百姓带来了粮食,哪怕后来他们离开攸州城,那些粮食也都没带走。
他们知道西蜀叛军是为他们而战,可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战乱一日不休,他们就一直吃不饱饭。
厮杀声持续了半日,朝廷行军迅速,又是兵力压制与擅长的平原之地,在踏破城门那刻,军队涌上城墙,一举缉拿叛军首领。
朝廷军的兵刃也入了城门。
看着朝廷军冲进来,百姓们以为刀刃已经逼近头颅,可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朝廷军将领入城后第一件事在城中贴告示,贴上受降书内容后道:“朝中还有叛军,各位可检举领取钱粮,叛军顽固不化者压入大牢,受降者可视功绩奖赏或免罪。”
攸州百姓与叛军被分开,他们没等来死亡,等到的是一纸告示,以及朝廷军进驻后在城门边上驾锅熬起的热乎乎的白粥。
粥香裹着炭火气,回荡在攸州城内。
引得无数百姓动容侧目,直至那锅粥送到面前来,热气上涌,带着许久未曾闻到的香气。
“吃吧,饿坏了吧。”一将士别捏地表示。
军帐内,抢夺攸州对西蜀梁州的局势并无缓解,还容易分割天堑关的兵力。
但行军前,太子与众将商议,西蜀北部需要一个突破口……而现在能强兵镇压,且容易受降的地方,仅有攸州。
因为攸州算是陆家军往西蜀赈灾的第一个地方,虽是行军,可当时带的那些粮草,也撑起了攸州城。戚寒舟和陆将军是怎样的人,他们知道,对攸州的善举,哪怕微弱,也至少能起一点作用。
“殿下,若是失败了……”一将士道。
应浮昇沉默片刻后道:“那也无碍,攸州也是朝廷要收复的地方。”
西蜀百姓对朝廷失望多年,此时不过是一次失败,也情有可原。那么多年的失望,哪能一下就修复的……各位将领回过神来,如今他们走出一步,那接下来要守的地方就多一个,西蜀北部这片地方,他们还要做下一步打算,与远征梁州的朝廷军会合。
军帐内气氛暂时缓解,所有将领都知道他们现在还有要事要做。
攸州以南的地图展开,正当各位将领准备商议下一个收复之地,这时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守帐的士兵道:“将军们正在议事,有事等——”
“殿下!有人检举叛军!”营帐外的军士喊道。
众将都做好没有结果的准备,未曾想等来了结果。
应浮昇起身。
难以撼动的西蜀,还有愿意相信朝廷的百姓。
第140章
隐藏在攸州百姓当中的叛军,被几名百姓检举揭发,这打开了西蜀北部战局的突破口,被揭发的叛军似乎没想到百姓会检举,可当他们被抓到朝廷军面前的时候,面对的不是人头落地的结果,而是招安。
招安不成,他们就会随其他叛军被压入攸州城大狱,等候他日问审。
哪怕是叛军,都没想到战败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百姓们发现,朝廷军没有为难他们,更有一位书生模样的官,来到他们身边问着攸州城的事,问那些逃难跑掉的贪官,问攸州曾经的知府。
“我们说了,会被杀头吗?”一百姓颤巍巍问。
翁严清鼻尖一酸,“不会,朝廷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百姓们先是不敢言,之后三言两语,像是要把这些年不敢当着大官面说的事一一道出。那日翁严清记录到后边,手都颤抖,但他还是把百姓所言的一切写成诉状。
多年前在京城街头,他也曾写下诉状。
只是未曾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在西蜀之地再次提笔写诉状。
但无论从前还是以后,他所写的都是为了大渊的百姓。
这些诉状被全数汇集,送到了太子的营帐。
纸上罪证让人义愤填膺,有几个将领当场就忍不住骂了,应浮昇将诉状上所写的证词一句句看完,在证实诉状上罪证属实后,攸州几名官员被朝廷军从牢狱里拖出来,当着百姓的面处置了。
命令是从太子的营帐出来的,刽子手是朝廷军的士兵,最后贪官的头颅挂在攸州城的城墙上。
满城说不出欢喜,只是百姓们怔怔地看着城墙上的脑袋,只余留撕心裂肺的痛哭。
“朝廷真的会替我们西蜀着想吗?”一被关在囚车的叛军问。
“不知道……但好像他们跟传闻中说得不一样。”
另一人静静地看着城墙上悬挂的脑袋,关着这群贪官这么久,他们满脑子想着与朝廷对抗,他们的头领说留着贪官的脑袋还有用,可他们不是想着有用,是想要替那些被贪官压迫无辜死去的亲眷报仇雪恨。
明明杀头是这么简单的事,结果到最后,杀头是朝廷那位太子下的令。
处置完贪官的第二日,牢狱中有叛军受降,递交了西蜀北部的情报。
那纸情报下掀开西蜀叛军的布局安排,朝廷军才发现,西蜀北部真的没剩下多少兵,叛军大部分的兵力集中在西蜀的中南部,为剿灭秦王余党与进攻江南。本来他们这些北部的叛军应该攻下天堑关南行汇合,结果被朝廷临时来的援军打乱了计划。
“去问百姓,那些从南边逃难来的百姓,情报会更多。”应浮昇知道,他们对现今西蜀北部的情报太混乱了,与其派斥候去打探,不如汇集些攸州的情报。
朝廷军立刻派人去问,这一问有很多百姓愿意说。
他们的话或许带有夸大的成分,可因着这段时间朝廷军赈灾救民,这些百姓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们。
“我们说的这些有用吗?”百姓问。
翁严清奔走在百姓当中,百姓们很信任他,“有用。”
这一情报来得太及时了,朝廷军有自己的判断,一眼就看出这递交情报的叛军所言不假,再有百姓的证词为辅。汇集而成的新情报几乎涵盖半个西蜀北部,主将立刻派斥候将情报送往梁州前线,这可以让戚少将军跟陆将军对叛军的兵量有更精准的判断。
朝廷军在攸州没停太多时日,留部分兵力安置流民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攸州城内,每日都有前线的战报送来,攸州百姓以为朝廷军不管他们了,结果没有,太子留在了攸州城。
线报一路快马到了梁州城外朝廷军主力。
接到攸州的捷报,叶玄九立刻找到了戚寒舟与其他将领,还有一份太子亲手写的劝降书。营帐内众将沉默地看着受降书与捷报甚久,得知北边朝廷军沿途收复失地,试图与他们会合的消息,他们万分感慨。
这也是北境送来的捷报,一众将领立刻借此分析叛军兵力。
他们确实打下梁州城的第一道防线,但不比西蜀北部的残党,梁州城汇集了叛军极大的兵力,主力更是这次掀起反叛的梁州军,劝降的事他们不是没试过,而是对这伙梁州军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对敌这些老辣的兵法,曾经用在北蛮身上,现在却是兵戈相向。”陆将军沉默片刻,梁州军属于南境军队,以前归平南王管,与一向在中原打仗的陆家军少有来往,但是他们见过平南王的军队,当年打下西蜀的大军就是平南王率领的,梁州军是其中特别骁勇的一支。
“朝中没有熟悉他们打法的军队吗?”一将领问道。
“你熟悉他们的打法,他们也熟悉你的……梁州军可是当年的老兵,能跟先帝打天下的人现在哪个不出名?江南的陈老将军,留守京城的陆老将军,哦还有北境的戚家!”
陆将军迟疑片刻后道:“这么说起来,当年与平南王军关系最好的,就是戚老将军所带领的戚家军,当年先帝是从西蜀一路打上北境,说起来若非戚老将军年事已高,戚慎最后留守北境……不然这南境也说不定全是平南王麾下,他们一开始还是同一营的。”
说到这,所有人看向营帐内的戚寒舟,若说戚家军,目前朝廷军里仅有戚寒舟与他麾下的轻衣卫属于戚家军,可他们是年轻一辈,早就不是当年与平南王共事过的那个戚家军了,未必对这些老将打法熟悉……只是当他们看过去时,却发现戚寒舟的神色有点莫名。
叶玄九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手中的密信被他捏皱,他顿然看向陆将军:“您方才说什么?”
陆将军习惯这位戚寒舟的沉稳,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时候,“戚家与平南王军关系最好……?”
戚寒舟皱眉:“前一句,你说戚家与平南王府曾是一营?”
“这我也是听我父亲说过一嘴,当年两军各执一军,但毕竟是同在一战场作战,将士间也常有来往。”陆将军回忆道:“当年有部分将领随平南王留守南境,其余的都随戚家远征,当年平南王麾下有一支军队,好像就随戚家远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