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饶命啊!”
声音在拖拽中消失,平南王世子亲手抱过孩子,轻轻地晃动襁褓。
婴孩激昂的哭声很快在他的安抚中缓下来,平南王世子见孩子平静下来,粗糙的指腹划过婴儿的脸颊,声音满是慈爱:“乖孩子。”
房内,二皇子妃竭力睁开眼。
见到不远处站在门外的人,她止不住浑身颤动,只能虚弱地喊一声“义父”。
“好生休息,这孩子往后还要靠你。”
平南王世子声音缓和,听起来极好相处。可二皇子妃却没有半点放松,因为她知道眼前人的手段有多么残忍,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京城的追杀中平安抵达西蜀。她看着那男人将孩子交由给旁边的管事嬷嬷,转身从门外离开,顿然陷入黑暗。
“江南急令,岑安侯说一切按照主上的计划行事。”属下禀告道。
“江南的事瞒不过京城太久,太子很快就会知道了。”平南王世子目光微冷,他拿着巾帕擦拭着指尖,眼睛微垂,鬓角见白。这一副模样让他有如平南王平易近人的亲切感,也是他无数次表现在外人面前的面孔,“不过,事到如今,大势在我。”
平南王世子抬眼看去西北方,那是最为遥远的攸州战场。
“攸州如何了?”他问。
下属道:“秦王入腹地,折了陆将军两员大将,被后入的梁州军包抄了。”
“您放心,攸州平原曾是朝廷最好的战场,而现在那已经是困兽之地了。”
听到攸州战场还没拿下,平南王世子眉心微蹙,“为何?”
“是戚寒舟跟轻衣卫,先前他们利用驿站转移辎重,也备了后手让陆家军后撤。”下属见到世子脸色,忙低下头接着道:“但您放心,一月内必然让陆家军死无葬身之地。”
“半月。”平南王世子道:“东宫那位智多近妖,你留一丝余地,就是给他机会。更何况戚寒舟与他有暗盟,攸州战场不得有失。”
下属一愣,刚想说有些困难,却在见到平南王世子稍沉的脸色时立刻停住,“属下立刻去办。”
“得赶在朝廷派兵之前。”
平南王世子温和道:“先断他一臂。”
话罢,巾帕悠悠地落在地上。
攸州战场,大雪纷飞。
连日恶战,平原上横尸遍野,原本是最擅长的平原战场却猝不及防遭到了两方夹击。
陆家军从未遇到如此操蛋的时刻,本以为压住攸州州府那几个贪官就可以后顾无忧,谁知道这西蜀给广袤的地盘上除了秦王军,竟然还暗藏一支反军,在关键时刻黄雀在后,直接包抄了他们。
“通往京城的路线被断了,他们察觉到兵部驿站,各个驿站外都有重兵把守。”
“原先的军需物呢?”
“戚少将军有提前的安排,没有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全都送到后方了。”
营帐内,翁严清这几日已经沦为管账的,军需物在他手中精细把控,支撑着现今陆家军的每日用度,但战场比他们预想中严峻,在撤退的路上他们还是损失了一部分粮草,原先预计能撑一个月的用度,如今能撑半月就是烧香拜佛了。
“急信没能送到京城吗?”陆将军问。
这大雪时日,再加上地势问题,他们几乎只能通过人力去传信。现今朝中恐怕还以为他们在攸州稳住秦王军,根本不可能会派兵来支援,眼下他们的情况是真真正正的孤立无援了。
有暴躁的将士没忍住:“谁能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伙梁州军!攸州军都跟他们里应外合!”
戚寒舟与陆将军沉默着,他们与好几个老将都看着其中沙盘,身为将领,从攸州军倒戈那刻起他们就知道整个西蜀恐怕都失势了,这片战场上除了他们跟秦王外,还有人在坐收渔翁之利,偏偏这些消息已经没办法送往京城了。
西蜀各地驻军联合反了,这样的情况朝廷哪能预料到。
他们现在退到攸州西部,恰好背靠江南的方向,但尚未突围。
“你在看天堑关。”陆将军明白戚寒舟在看哪里,“这是西蜀北唯一的关锁。”
“江南还有岑安侯,西蜀驻军背着秦王反,那他们不会立刻攻向北境的方向,而是会通江南。”戚寒舟道,如果是这样,那最后可能就是与江南岑安侯那群反军集合。
“如果要退,继续往北退不是更好吗?”一将领道:“往北退,能留住陆家军绝大部分兵力,再绕路回京。”
“粮草撑不住。”翁严清说道:“往北走,需要的粮草比预想中要多,我们撑不到京城。”
营帐内一片沉重,陆将军叹气道:“走北,南境腹地就要没了。”
西蜀天堑关,这是西蜀北部唯一能通往南境中心腹地的关锁,江流成为天然优势,与江陵正好是南境两处天然的险要大关。几乎只要是这两处大关守下来了,那南境中央腹地就能保住。现在消息没办法传去京城,同时京城收到的消息也会滞后,等朝廷派兵就彻底晚了。
若他们在攸州覆灭,那消息传回京城的同时,天堑关也会落入敌手。那到时候西蜀北部这群叛军就可以直过天堑关,直取南境腹地,与江南的岑安侯一起把江南包起来,彻底隔绝朝廷的救援。
“可要是江陵保不住,我们保住天堑关不也白费?”其他人问。
“不一样,现在的问题就是争取时间,他们这么多人来攸州,就是想要形成包抄。”戚寒舟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假若他们无法突破天堑关,那进南境腹地就只能南下走江陵,至少我们能争取半个月的时间。”
入南境腹地,三个最重要的地方。
天堑关、江陵关以及江南三州。
岑安侯反,就会从江南南部序州开始,那地方有江南驻军在,能周旋足够的时间。
那剩下能突破的地方就江陵关跟天堑关,江陵那有王观致等人也有朝廷的眼线,唯一的破绽在天堑关。
因为一旦丢了天堑关,不止朝廷南下会受到阻碍,叛军还更容易与岑安侯形成包抄,将整个南境腹地吃下……那南境就会彻底没了。
戚寒舟道:“保住江陵关跟天堑关,就能保住南境腹地。”
营帐内所有将领看着这剩下的选择,他们可以死在西蜀,但要在朝廷知道消息前护住天堑关,才能保住南境腹地百姓免于战火。
而选择退守天堑关,那几乎就只有死守到地了。
“这不废话吗!守啊。”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那险要的天堑关。
守就是争取时间,不守南境腹地就没了。
“那我们会有援军吗?”有人小声道。
“能守到朝廷收到消息就不错,你还打算等援军,戚家军南下我们尸体都凉了……”一老将笑骂道。
“会。”
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戚寒舟将沙棋留在沙盘上,看到其上的京畿要地。
似乎也看到另一人站在局前,执子待落。
“京城会来援军。”
第136章
京城,太子深夜面圣,乾清宫急召兵部与京郊驻军将领。
几位重臣都是如今留守京城的武官,曾是皇帝亲系之下的将领,当他们聚集其间,听到东宫太子关于平南王的说辞时,各个脸色微变,为首的老将当场就辩驳:“平南王年轻时带着多少兵打下的南境,若平南王要反,何需做这么多表面功夫,早带兵反了就行!”
“是平南王府。”胡不遇解释道。
在朝中大多数人眼中,平南王府没有造反的理由。
应浮昇面对着来自朝中武官的压力,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兵部卷轴全摆在了众官面前,其中包括平南王早已去世的亲信,以及这些年来平南王将领被分配调到西蜀江南各地的情报,最后是戚寒舟那封攸州失势的信笺。
有些东西摆在皇帝面前,就足以让皇帝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这些东西看得在场重臣们胆战心惊,哪怕东宫做足准备,只要平南王府没有反的迹象,这些就全是猜测,无法成为追溯的实证。
“殿下,若是误判,这便是在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以及西蜀驻军对朝的忠诚。”武官道。
“梁州军反,敢问各位觉得真是秦王煽动所致吗?”应浮昇一句话喝住了在场的武官。
“西蜀驻军多年饱受欺压,朝廷下达的命令并没有受到西蜀州府的重视,这只是儿臣找到的部分卷宗,足以证明以前工部兵部以及徐党与地方州府同流合污,也曾压下数封西蜀的请命书。”
朝廷确实好好安置了这些兵将,可他们被卸权被分散到各地驻军,这种无声的边缘化,实则是在保留所谓的尊严同时将他们压到一无所有,而这些人曾想过向朝中求助,却全被当时徐党与工兵部压得一声水花都看不见。
那这些卸甲的兵将,他们的亲眷,如今的下落又如何?
应浮昇道:“父皇,儿臣推测西蜀可能全面沦陷了。”
有武官忍不住道:“西蜀这些军官是被下了迷魂汤吗?被暗党说反就反?”
“各位,若是你们为大渊付诸心血,解甲归田后却无所依,向朝廷递信无从回复,那你们会怎么做?”应浮昇辩道。
幕后暗党没那么大能力,但是他们擅长利用人心,这么多西蜀驻军联合造反,其中或许有暗党之人,但更多的恐怕是早已对朝廷失望的百姓与兵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平南王府接济他们,秉持着对曾经平南王府的信任,他们会深信不疑,更何况这样的时间可能长达十几年之久。
“如今四州府的赈灾已成,可这些人造反还在继续,那说明他们早就不会为了朝廷一时的赈灾而动心,敢问各位,十几年被漠视被欺压,甚至还成为朝廷党争博弈的利用工具,你们会不会失望?”
幕后人一直在等时机,因为他不敢明着造反与大渊的兵权抗衡。
所以他需要理由,从无声无息改朝换代的计划失败后,他的目的就在掀起内乱,曾经应浮昇以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唯有朝廷足够贪污腐败,百姓足够苦不堪言,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名望,才能使手下这豢养的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为他所用。
如今,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江南未成,但借由秦王军与西蜀旱灾,已经足够把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化作讨伐朝廷的利刃。
文官们静默,这是几年前朝中留下的祸端,他们有过失之责。
武官们觉得荒谬,因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平南王府造反,就连西蜀沦陷都是太子的一时猜测。
皇帝从应浮昇进来就一直在看着他,年关一过眼前的少年就十八岁,尚未成家,站在这重臣之间,他丝毫没有怯懦与退却,身上充斥着那股格外坚韧的心气。哪怕冒着得罪武官的风险,他也要将这猜测告知人前,因为谁都知道,若西蜀真的沦陷,那大渊就彻底陷入内乱。
应浮昇辩驳完,就等着高座那位下决定。
“儿臣请命南下。”
这是没有确实证据的一场猜测,也因如此,调兵五万极有可能影响皇帝原有的战略布排,他没有领兵打过仗,也没战功,这一点说服不了这些武官。
他只能说服皇帝,正如他在朝间请立军令状那般,再次立下军令状。
“陛下!陆老将军来了!”宫殿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身,见到一位年迈的老者拄拐走了进来,他到时满殿的武将都安静下来,若说南境的武官多由平南王麾下,那如今朝中留守的将领曾经都是陆家或戚家麾下。皇帝看向陆老将军,他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陆老将军身上时已转为和缓,旁边有宫人给陆老将军上座。
应浮昇没去将军府,陆老将军在他眼里纯属意外,他看向胡不遇,后者摇了摇头。
陆老将军是自己来的。
“陛下,无论平南王府是否是暗党,太子殿下请求派兵一事不可耽搁。”陆老将军没有落座,而是道。
当陆老将军开口时,武将们一愣,老将军竟然是为了太子请兵的事来的。武将一个个安静下来,看向陆老将军,又看向太子。最后是皇帝开口说道:“西蜀兵乱事出异常,不论秦王背后暗党是谁,南境之乱必须遏止。”
陆老将军道:“陛下圣明,老臣会全力配合东宫。”
应浮昇郑重地躬身行礼。
其实应浮昇无需入宫面圣,请求派兵可以独自面圣,但请来这么多武官,当面说出这些事,为的就是让武官暂时的服从。兵部有调兵之权,但若是有人不配合亦或者耍脾性拖延时间,那对应浮昇而言就争取不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