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应浮昇走上前去,他这次进宫,竟然是带着奏折来的。
荣公公接过,随后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一看,目光紧锁看完奏折上的内容,而后看向他:“此事是真?”
见到皇帝这番态度,其他人顿然一惊,那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二皇子视线紧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意图窥探出一二,最后他遥遥看去其中一人,那宫人悄无声息退去,似乎往外去传信。
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没有揭穿。
“父皇可派人前往江南官场,儿臣句句属实。”应浮昇坦然说道,他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且费家所贪这笔钱财至今没有查获,费家胆敢如此行径,且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朝廷命官,无非就是朝中有兜底之人,那么这笔贪污的钱财,到底落入京中何人之手?”
说的是京中,而非其他地方。
这等于说,这场火烧到京中哪个党阀身上,都将是灭顶之灾。
云贵妃悻悻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到京中?”
“云妃,你话多了。”太后道。
云贵妃刚想说话,这时徐皇后忽然开口:“莫不成云贵妃想说这钱财落到其他地方?大渊之大,敢在皇权之下行此谋逆之罪,不是京中,难不成是西蜀?”
应浮昇稍顿,看向徐皇后。
听到西蜀时,云贵妃脸色微变,朝中人都知道,大皇子就是在西蜀办差归途出的事。她一下就安静,仿佛从中意识到什么。
二皇子将酒樽放下,冷静之余皆是警惕。
他余光悄然看向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时就没再说话了。
应浮昇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掠过二皇子后,看向皇帝。
皇帝正坐着,眼底深潭无可窥究,看似平静,可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上方目光投来,应浮昇始终镇定,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明白这句话他父皇听进去了。应浮昇没有把路上遭遇的追杀引到朝中党争上,反倒是借此机会,把皇帝真正想查的事摆在面前。
无论是京中还是西蜀,应浮昇就是要将这件事暴露在满朝党阀眼中。
这笔贪污赃款会落在谁的手里,谁都有可能,唯独揭发江南官场案的晏王绝无可能。应浮昇就是要把这件事全然揭露在朝野当中,是在朝中,那是朝中的谁?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若是在西蜀,那西蜀有谁可能造反?
二皇子引起党争,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查南境的步伐变缓。
应浮昇偏不让他如愿,众矢之的,那倒要看看,谁在这场党争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从入京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决定胜局。
但这场局,所有人都该站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尤其是,那阴沟里的臭虫们。
第111章
一场家宴,因应浮昇提出江南贪污一事,气氛一下骤降。二皇子攥紧了酒樽,应浮昇说完后就没再开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南漕运贪污是笔大数目,别说党阀间在意,就连皇帝都放不下这笔钱财。
能在大渊这么多官员眼皮底下贪污,这绝非一江南官绅敢办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还是地方王侯?应浮昇这招祸水东引,把党阀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潜在竞争对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给对方拉足党阀仇恨,但如果应浮昇在朝中掀起这股彻查之风,那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党争。
应浮昇镇定自若,一直等候着皇帝的态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才颔首说道:“漕运贪腐事关重大,不可不查,这件事连同工部事宜全权交由于你。”
“儿臣领命。”应浮昇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见皇帝态度,七皇子不由看向云贵妃。
云贵妃已然无心思考其他问题,她一脸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经打乱云家绝大多数安排。
在西蜀办差的大皇子出现“意外”,这在云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眼里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为之的结果。朝中能对大皇子下手的目标屈指可数,但现在应浮昇提出这江南贪污案时,让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办差归途出了事,江南贪污案与他们云家无半点关系,那这笔钱财落入谁手?陆家在江南有底蕴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一场家宴到后面,一群人各怀心思。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应浮昇看来。
两人目光相及时,他遥遥一笑。
随后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见二皇子远去,应浮昇低声与身边的宫人吩咐,那是颂安留在宫中的眼线,“刚刚宴席上离开的宫人,着重留意。”
宫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触及到二皇子身后势力,未在宴上过多引祸,说明他还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应浮昇没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会,身边出现一个身影。
八皇子走过来,“六哥。”
应浮昇看着面前比他还高的弟弟,“怎么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没开口,他如今去了礼部办事,是皇帝钦点的。
曾经最皮最爱玩闹的人,去了繁文缛节最重的地方,整个人的性格都沉寂下来,有点恍然隔世的感觉。八皇子低声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礼部递话,六哥要小心。”
应浮昇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会的,你也当心。”
八皇子点点头,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知道现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他只是作揖问好,很快就离开了。
应浮昇在殿外站了一会,才见到太后走出来。
太后见他在雪里站着,就知道这孩子是在等她,她缓缓走近,“怎么不与小八多说会话?”
“现在与他说话,朝中人怕是会将他归在我这。”应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给您带来点东西,颂安已经托人送到慈宁宫了。”
太后静看着他,明明六年前还是小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是健健康康长大了。她与应浮昇并行走着:“你与你父皇的奏折上写的东西不止与江南有关吧。”
“瞒不过祖母,”应浮昇并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隐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这点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这次朝中风波来得诡异,将所查的结果告知父皇而已。”
太后又问:“身体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认识一位老先生,身体由他调养已经好了很多。”应浮昇目光不离太后,“改日让他进宫来,也给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身子骨还行,倒是你,莫因身体好转就胡作非为,冬日也还是要注意,今日看你连手炉也没带。”她唤来于姑姑,让于姑姑先行回去给他备个手炉。
应浮昇没拒绝:“我听您的。”
应浮昇这些年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上他说的只有闲聊,谈及一些江南琐事,丝毫不提朝中纷争与路上的追杀。让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宁宫时,也是这么走走停停聊着闲事,只是与以前相比,这孩子的话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额外的见闻。
等回到慈宁宫,应浮昇才准备告辞。
如今他不能久留宫中,太后也没多留,她坐在太师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她伸手将爱宠揽在怀中,“他变了一些。”
于姑姑道:“殿下长大了。”
这孩子不想牵连她,可她萧家不是不能争。
太后看着应浮昇远去,多年前她与萧家可以送现今皇帝上位,在来一次,她也可以让这个孩子坐上储君的位置。
“娘娘?”于姑姑低头,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宁宫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慈宁宫,余留远处打灯宫人行过的余光。
南境的事传到京城中来,太后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险还要回来,放弃了在江南做一闲散王爷的打算,她轻声道:“送一封信去萧府,萧砚会知道怎么做。”
宫外,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
回到府中,应浮昇刚进厢房,发现房中灯灭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忽然间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应浮昇顿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没有月光,应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颈,指腹下滑动了一瞬,他听到人哑声道:“别碰。”
应浮昇确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听到火折子响起的声音。
屋内还残留血腥味,这里有刺客来过。
戚寒舟点燃了屋内的灯,他似乎当值刚回,身上衣服没换。灯亮起来时,照亮了彼此的脸,戚寒舟高冠束发,恍惚间与前世的模样重合了。应浮昇神情微怔,半年来的书信来往,他其实没有分隔太久的感觉,可当再一次见到戚寒舟时,从变化中才惊觉,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这种稀奇的感觉让应浮昇骤然回忆起来。
过去好像有段时间,他曾期待着戚寒舟推开门进来,当时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点完灯回头,戚寒舟发现身后的人站在原地,视线不离地看着他。戚寒舟对上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应浮昇的模样引入眼帘。近看时他身上的宫服妥帖合身,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一动,身上的玉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了不来,少将军还偷偷来。”应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余光瞥见远处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府内外有三处眼线,玄七已经处理了。”
“这段时间,委屈沈大人了,锦衣卫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应浮昇明白:“大理寺那边给我递过话了,在大理寺待着,反而更安全。”
其实彼此想说的话不止这些,应浮昇知道对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时,锦衣卫已经被召过去了。他身上没换的衣服就是证明,只是这些对彼此而言无需多说,一旦开始,他们都没有退路。
应浮昇忽然有点怀念在江陵小院里,无人叨扰的日子,“今夜来,喝杯茶吗?”
“一会便走。”戚寒舟摇了摇头,他今夜只是短暂停留,待处理完晏王府周围的暗线就走。纪无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见应浮昇站着,他稍一走近,轻声道:“手。”
应浮昇下意识抬手,一枚体温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拢掌心,门外鹰隼振翅飞过,有人轻轻敲了门。
“早点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