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儿臣所备之礼,是两幅画。”应浮昇微摆手,宫人便展开其中一幅。
两幅画,文人一看便知不是名家数年打造的孤品,反而笔墨崭新,像是刚刚成画。
其次是画间笔触稚嫩,画者落笔成形,看似有大家风范,实际上像是未曾练习,笔间线条不够干脆。
画形是有,可画太稚嫩了,这种东西怎么能摆在皇帝太后面前?!
太子先是皱眉,再见如此拙劣的画作,余光稍瞥,竟瞧见父皇驻神观看。
“拿近些。”高处,皇帝声音落下。
宫宴送礼至今,这是第一幅送到帝王面前的画作。
徐皇后目光稍停,画一拿近,她看到画间先是骏马将士,往下是香火萦绕,细看时像是民间香火托举着烈马勇将,这是一幅祈福为意的画作……她近几月常去寺庙祈福便为了此意,给太子准备的万马奔腾图,其实也是送往寺里祈福数月才作为贺礼呈上,只是太子未曾明白她的用意,反倒是应浮昇与她的想法相近。
“父皇前线征战,太后祖母诵经祈福未曾懈怠,常令人去寺庙祈福,护佑前线安康顺遂。”应浮昇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垂首以表恭敬,虚心说道:“大渊儿郎征战多时,京城百姓祈神护佑,可护将士安康,也颂渡边疆将魂。”
皇帝见过后,令人呈到太后面前。从宫宴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年幼的孩子,宫中皇子皇女众多,老实说这孩子的模样他记不太清,如今一看,倒是有些不同,“太后也瞧瞧吧。”
太后对应浮昇本就有好感,见到这画时才想起宫人有人禀告小六曾要过笔墨,宫宴至今送过名家名品太多了,可眼前这幅画的用意却让她很是喜欢。
皇帝的态度,让太子身形稍僵,席间的宁妃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不少目光落在宁妃身上,宁妃哪知道应浮昇准备了这些,她令人随便丢两件东西给他作贺礼,可转眼前应浮昇拿出来的东西她闻所未闻,四处投来的目光皆以为是她替六皇子准备的,这种暴露在众目之下的感觉如坐针毡,她脸上挂着笑容,私下帕子都要扯烂了。
而事情远不止于此,正当众人议论时,高处落下一声——
“另一幅,也展开看看。”皇帝道。
应浮昇听闻此话,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尴尬。
他稍作踌躇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颇为有趣,这孩子从入席至今一直端着,现今才露出一点孩童姿态,他道:“怎么?”
应浮昇这才令人展开画卷,刚一展开,这幅画笔触更乱。
从上至下,笔触有稚嫩,有成熟,很难让人看出这画有何用意。
“这是何物?”皇帝皱眉。
应浮昇解释:“这是一幅香火画。”
“儿臣愚钝,寻高僧讨要一些香灰,以香灰为墨……而这些画迹,乃是近段时间前往寺中祈福的香客所画,其中汇聚的是民间百姓祈福的愿力。”应浮昇说到这,指着其中几道说:“只是儿臣未曾出宫,略有疏忽,这画有小儿的心意、有教书先生的用心……画虽拙劣,可此画乃是百姓对边疆将士、对天家的心意,便一同作贺礼送上。”
席间众臣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这是一幅百家祈福画。
征战多时,哪怕陛下大胜而归,大渊此时正待休养生息之际。从皇帝归朝大赏武官、席间敬酒便可看出帝王安抚将领与要臣之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怪不得先前太子殿下送玉兽像会令太后漠视,耗费人力物力日夜兼程打造的玉兽像,会让前线紧着军草打仗归来的武官们怎么想?
而同样是耗时耗力准备,六皇子却令人去寺庙祈福,撒钱攒福,以太后的名义去安抚体恤将领,替天家安抚百姓,又成就帝王功绩。
几乎是一举三得,两幅简简单单的祈福像,笔触稚嫩,可画者有心,便是极佳之礼。
席间安静,高处却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只见帝王视线落在应浮昇身上,却无说及其他,只是举止间可见龙心大悦。
“百家祈福,此物价值非凡。”
第10章
宫宴送礼至今,皇帝第一次对一件贺礼如此赞赏。
无数试探的视线落在身上,应浮昇听到帝王的笑声时,他像是从那谨慎担忧中缓过神来,抬眼往高处看了看,神情间隐有茫然,才回神反应过来:“谢父皇。”
皇帝仿若没看到席间朝臣暗流,而是第一次正眼看向应浮昇,从高往下看,只得看到他垂首时小小的头颅,如此体魄放在皇家实在太弱。初见面时他确实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举止规规矩矩,比起其他皇子的淡定自如,应浮昇相对而言有些怯懦。
他神色稍定,见庭间应浮昇老实恭敬地站着,“祈福之礼贵重,你几位兄长都未曾想到的事,你怎么会想到送此礼?”
皇帝的话问出,群臣神色晦暗,皇子席间几个皇子更是脸色稍变。
应浮昇指甲微微陷入掌心,维持着拘谨的姿态,“儿臣此礼,远不及兄长。兄长们备礼只见其表,然儿臣养病期间,皇后娘娘与皇兄多次外出祈福,皇兄没说这件事,不代表未曾做过,想来各位兄长也是如此。”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子席间的几个皇子脸色稍缓,送贺礼看似小事,其实暗流汹涌,不然太子也不会特意打造精品玉兽像,孰胜孰败见帝王的表现便知,令人意外地是应浮昇竟然给其他皇子解围了,这话其实不讨好,若他趁此邀功,必会邀得帝王大赏,可他没有。
太子唇角虽还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留下,丝毫没有被应浮昇解围的感激,反而有种被压一头的不畅感。在他身后,一些宗室子弟和重臣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惊讶与审视的目光交汇着,实则在暗算着什么。
席间沉寂间,庭中应浮昇缓缓而谈。
“儿臣愚钝体弱,病时母妃念经祈福,祖母爱护照料,才得以从鬼门关回来。”他字字贴切,认真说道:“祈福乃人之所愿,更是天家所愿。天下将士鞠躬尽瘁,儿臣身不能至,也想尽力所能及之事。”
宁妃一僵。
嫔妃们投来眼神,宁妃被罚念经的事早有耳闻,甚至还被禁足。而六皇子这短短几句话就将望月庭一事解围,还将部分功劳推在宁妃身上,这话哪是十岁小孩能说出,分明是宁妃教的啊。
宁贵妃保养得宜的脸僵硬住了,从应浮昇送出这两幅画开始,一切就超乎她的意料,她慌乱地险些没维持住姿态,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那野种又哪来的想法胆敢越过她准备这些!
可偏偏她否认不了,这些功劳就这么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地四处观望,远处太子一点眼神也不分与她,她只得看向庭间,恨不得上去直接把应浮昇那野种拉下来。
望月庭内烛火摇曳,映得应浮昇低垂的眉眼沉静如水。
宫宴的气氛,早在这件贺礼之后悄然变了。
太后神色和蔼,小六两份贺礼确实超乎她的意料,在旁人皆以兵器百兽为题送礼时,应浮昇的贺礼落在祈福二字上,她看向皇帝:“这孩子心诚。”
皇帝目光微动,袖中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眼中多了几分意外,他这孩子看似孱弱,可表现出来的意志却不仅于此,他颔首赞许,忽然道:“你既心念将士,为将士祈福,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而战?”
这话一出,宫宴间武官稍微抬头,文臣更是面露惊色。
太子脸色更难看了,他准备的贺礼得不到皇帝半分赞许,而现在应浮昇不止受到赞许,甚至父皇还当这么多朝堂官员的面询问他!
四处视线如锋芒在背落在应浮昇身上,他听到帝王的提问时缓了一刻,像是在思考,而高处的帝王难得有耐心,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看似平静,却仿佛穿透什么。
应浮昇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几分,面上丝毫不惊,反而有些苦恼。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吗?”皇帝问,只是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文臣席间,那里正坐着礼部宁侍郎。
这问题何止是难,朝间其他人能看出的事,陛下哪能看不出来!
而且这宫宴上还坐着一众武将,全都看着,就连官员说话都难免思虑再三,更何况一个皇子。
席间,几个武官循声看去。
戚将军戚慎正襟危坐,坐在他边席的少年眉梢微蹙,目光微微落在庭间的皇子身上。
四周几乎陷入了寂静,庭间的应浮昇却只沉默半会,澄澈眼间像是酝酿着一丝难过,他的声音清脆认真:“回父皇,儿臣不懂大道理,只是生病期间听宫人提起过,将士打仗保家卫国,保护的是我们。”
言至此,他的话稍显低沉:“可是去打仗便是不胜不归,将士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儿臣在病中,也期许着父皇回来,我既如此,将士们家中,也一定有等他们回来的爹娘或者孩子,若是牺牲在外,他们会找到回来的路吗?”
声音落下,在场的人似乎没预料到如此朴素的回答,望月庭间回荡六皇子稚嫩的回答,这是一个孩童心性才会得出的答案,祈福哪有更深的用意,不过是期许亡魂归家而已。
高处的帝王微微一怔,那双能洞悉人心眼睛里审视锐利仿佛春雪消融,出现了一丝意外且复杂的神色,“好……说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应浮昇瘦小的肩膀上,“你年纪虽小,却有一颗赤诚之心,难得。”
说完,他出乎意料地朝应浮昇招了招手,“来,到朕跟前来。”
此话一出,席间有几人脸色微变,宁妃不敢置信地抬头,太子的脸色顿时维持不住了。应浮昇眸光微怔,抬眼时对上帝王的目光,他微微躬身,走上台阶时,身侧的人渐渐缩小,四周仿佛静下来了。
龙涎香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掌心冷了几分,一步步靠近帝王。
皇帝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审视过后浮现的是未曾见过的亲切。
应浮昇甚至能听到耳边的轻笑声,直至笑声和缓,皇帝看向庭间文武,“尔等都听见了吗?有些道理,你们有时竟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他向着应浮昇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可知如此,便要如何做?”
应浮昇视野余光看到席间文武,肩上的手心温暖却重如千钧,千万思绪到最后化在他面前只剩下该属于这年纪的稚嫩与懵懂,他道:“儿臣不懂。”
皇帝颔首,却未因应浮昇的回答而再问,他视线巡过庭间众臣,开口道:“路有所归,家有所向。今日恰逢太后寿辰,遂以太后之愿设将士祠。”
“北疆此役,将士忠魂铸大渊之固,有功于社稷者,当铭于丹青,入将士祠。各地寺庙设斋七日,百姓祈祥,慰苍生之心,引将士回归故土。”
应浮昇神情微怔。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陛下圣明。”
大渊以武为尊,两任皇帝更是以杀止战,就连太后也是出自武将世家。
在如此世道间,皇帝信不信神佛只有天家自己知道,但祈福不一样,多日征战所带来的动荡,百姓更需所谓的民心所向,祈福此礼放出去,帝王怜悯天下众生,放在百姓眼里自然是不一样。
皇帝声音稍缓,声音难得柔和说道:“六皇子祈福有功,赏百年人参,以固本培元。”
“令设将士祠祈福一事不可耽误。”皇帝目光一转,看向礼部侍郎,“这件事,宁卿,便交于你吧。”
礼部宁侍郎受宠若惊,顿然站起,急忙上前:“臣接旨。”
席间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宁侍郎身上。
宁家这几年一点风声都没有,今日六皇子一出风头,宁家顿时就乘风而上了。
席间暗流汹涌时,应浮昇俯首作揖,眼皮微垂间先前的懵懂荡然无存,他拢袍收袖,直至帝王准许,他才回到席间。
刹那间,四周的目光循来,皇子席间格外灼热。
太子差点没维持住平日里兄友弟恭的好面孔,只对应浮昇笑了笑,藏在桌下的手早已嵌入掌心。而离得较近的大皇子跟二皇子,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应浮昇,入席至今,第一次与应浮昇点头致意。
“诸卿随意,宫宴理当同乐。”皇帝道。
贺礼送至,宫宴其他舞乐迎上。
皇帝白日刚对武将论功行赏,宫宴更是借太后与寿礼为由发放抚恤,不少人看向宁侍郎,众人不觉得这种用心匪浅的贺礼是一个十岁孩童所备,看样子更像是六皇子背后的宁家在出谋划策。
一时间,看向宁侍郎跟贵妃的人更多了,原先以为宁家谨小慎微不争不抢,现在看来,是时候未到啊。
宫宴漫长,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宴至此时,皇帝暂歇离席片刻,殿中气氛恍然一变。
献礼与宁侍郎,让应浮昇成为皇子席间的焦点,此先稚嫩却大受夸赞的言辞让不少官员侧目,他第一次参加宫宴,言行举止间皆是特意收敛展示的安静拘谨,只是眉间徒留一点雀跃,仿佛全然不察宫阙深处暗流涌动。
这种表现放在周围群臣的视野里便是简单,见他喜形于色,简单得足以猜出,其他人对宁侍郎的揣测就不一样了。
“宁侍郎。”
宁侍郎一下受到各位同僚的关心,放在平时他哪有这么风光,宁家在朝中本就不太受重视,近几年虽好,可久不入朝,到底还是逊色一二。六皇子这一露面,反倒为他带来了些许风光,以往不屑与他交谈的人都过来了。
前段时间望月庭的事他今日本就忐忑,未曾想今日宫宴还能得到皇帝看重,这不仅让他心花怒放,更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意外之喜,他远远地瞪了眼宁贵妃,警告对方切勿轻举妄动,继而趁此机会与面前的官员交谈一二。
宁家从未这么风光过,宁侍郎憋屈数年,在宫宴间受着同僚敬酒。
皇子席间,应浮昇循声扫过宁侍郎风光的模样,敛下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嘲讽。
他拨动面前酒樽,倒影里是走上明面的宁家。宁侍郎享受着同僚的追捧,殊不知已经成为多数人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