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温酒
那位殿下身体既然这么不好,为何还这么赶?生了病那不是误事吗?
老工匠说着说着不住叹气,“这次来为不耽搁,都是快马加鞭过来,也不知道当时谁在前带的路,山路颠簸得很……王大人你去哪啊?王大人!”
王观致紧握着图纸,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只是走出去十几步远,他还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立着的营帐,思来想去还是拉住一个同僚吩咐:“这几日六殿下那边有事,劳人知会我一声。”
等人走了,王观致犹豫再三,最后找来身边护卫:“快马传信去锦王府,将此地的情况告知王爷。”
……
王观致行动很快,事关堤坝,当日他就从堤坝营中调走一批流民,沿江往下。
堤坝修好第三日,应浮昇收到消息时,流民里身强力壮者都跟上王观致的步伐,威慑江陵府时,那些石料商投诚捐赠而来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以工代赈开了头,该利用的地方就得利用起来,况且流民聚集是大患,重修堤坝正好可以将这些流民分散开来,沿江而下,正好与附近的灾县一起。
应浮昇已让人快信送去京城,这件事京里刘云师跟沈长存知道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嗓子泛起痒意,颂安忙扶住他道:“殿下,该休息了。”
陈序秋搭过他的手就是看诊,她摸到应浮昇体温低热,这段时间哪怕她按着应浮昇休息,可对他而言,一路舟车劳顿,到江陵后的殚精竭虑,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朝廷来的都是兵部工部精挑细选的精锐,明明他可以休息,却始终不愿意松开这条弦,就怕百密一疏。
她说道:“数日劳累,殿下,我给你那丹药不能当饭吃。颂安看着,外面没甚要紧事,趁此时间休息,有事我们会喊你。”
未等陈序秋的话说完,营帐里匆匆传来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许同知派人快马来信,说是城外流民营里,死人了!”
话音刚落,营帐内陷入死寂。
陈序秋皱眉回头:“不是说把人分开了吗?”
“流民里不少都是外地赶来,原先我们扎的营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昨日赶来的流民,估计是喝了脏水,可能是疫病……”
应浮昇闭眼,沉思许久才睁开眼。
最难熬的时候到了,灾后疫病。
他把药喝完,起身道:“通知几位太医。”
城外流民营,临时搭建的营帐已经出现闹事。
出现第一个死人的时候,江陵几日来的安稳骤然被打破。流民营里将发热病患都聚集到一处,这一幕触及到某些百姓的心,死的人被江陵府衙的衙役拖走,拉到空地上连同被褥焚烧。
应浮昇到时,听到远处的哭嚎与灼灼烈火。
火蛇吞噬着尸体,流民中的哭声让他不禁停住脚步。
许同知回头,没想到这会殿下居然亲至这里:“殿下,您如何来了!”
“尸体烧了?”应浮昇问。
“殿下,只能这么处理。”许同知急于解释,“尸体亦是病源,阻截病源才能防止疫病扩散,但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在场的民间大夫心里都有数,直至今日才出现疫病,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放在以往,江陵每次水患因疫病死的人太多了,幸亏这位皇子提前吩咐将人散开分营,不然这么多人,疫病一旦爆发起来那可不是小事。
水灾疫病那可是会传染的,往年因此疫病死的人不在少数!
“我没病!没病!”忽然间,登记处一个大叫着,被周围衙役按下。
“拦住他,他在发热!不能让他进其他营帐!”
烧尸体与死人的恐慌,让这些聚集而来的流民害怕被拖去病坊。
“他们是把人圈起来送死!”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点燃周围流民的恐慌,当即就有一个人想要撞开衙役的阻拦,想要冲进其他流民的营帐里,被衙役拦下来。而其他流民见到此状况,也怕自己被区别对待,二话不说也跟着冲,眼看着这里即将失守,应浮昇眸光扫向人群挑事的人。
流民之患,混杂在流民里有多少是真正民,有多少是趁乱挑拨的人。
开始了……
“把闹事的人抓起来。”应浮昇道。
不多时,那闹事的人被人从人群中逮出来。
被拉到人前时,他嘴硬不语,流民中有愿意做工办事者,也有混吃等死的恶徒。
“他是哪个营的?”应浮昇问。
很快有人查卷得知,“禀殿下,是隔壁县来的流民,如今安置在城南十三营那边。”
“将人带去牢狱。”应浮昇道:“以及十三营中与他相识人等,今日不允领粮。”
闹事的人闻言稍愣,他今日领了银钱,有人说只要他在这里闹事就可以许他荣华富贵,可他只以为闹几句就好,未曾想会被直接带走:“凭什么,来人啊,大官堵嘴了!!”
他在呐喊中被衙役拖走,人群中想闹事的人听到应浮昇的话,不禁止步。
与刚刚闹事者同营的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来。
“那位是朝中的皇子!”
四周的流民纷纷看来,应浮昇看向这些流民:“今日是特例,如今百姓受难,朝廷亦然会救灾,但这不包括闹事、妄图传播疫病者。”
有些流民第一次见这位六皇子,堤坝抢修,处死贪官,又募集来粮食草药……往年他们想着能饱一顿就不错了,未曾想还有吃饱饭,更有赚工钱过冬的机会。
渐渐地,他们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六皇子。
许同知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周围官吏也转目看去。
“今日江陵有民间妙手,有药有粮,各位从四处灾地而来,朝廷一向公平待之。”应浮昇看向周围人,面色冷峻:“时运艰难,官府已经聚集江陵大夫,集各地疫方草药,每一个人朝廷都会去救,但有一例外。”
“从今日起,若有闹事挑事、妄图将疫病扩散者,大家皆可举报。举报者朝廷有赏,免于牵连,但试图隐瞒、包庇闹事者,他及亲友同营者同罪。”
“闹者驱逐,病者不救。”
说话时,远处已有郎中赶来,个个带着药箱,身后还有人在搬药材。
一辆马车停住,太医们背着药箱,见到六殿下出现在这里,吓得脸都白了。
“殿下,太医到了。”颂安道。
听到来人是太医,在场的流民们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第88章
江陵郎中们搬着药与医箱奔赴远处临时搭建的药房,几个太医除了一个跑到六皇子身边,剩下的也跟上了地方郎中。
见到那些太医往远处的病民坊赶,流民们这才真正确定,这些给皇家大官医治的太医真的是来他们这流民营医治的,不止是太医,还有药!是真的要给他们治病,不是赶着他们去等死!
“太医真的会给我们治吗?”流民高声喊道。
应浮昇闻言给予肯定的答复:“会。”
他看向被拖走的闹事者,冷声道:“但若是你们继续闹事,不该治的人,他们不会治。”
远处的尸体还在灼烧,而躁动的流民不知何事已经安静下来。许同知见到这情况,忙催促着官兵将这些流民分散驱去不同营间,“各位,六殿下都这么说了不会有假,眼下疫病易起,各位莫要聚集了,快回去!”
六皇子亲至流民营安抚了流民的情绪,还针对闹事者下了特令。翁严清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不到半日就传遍整个流民营,江陵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还是秩序与疫病,哪怕六殿下动用官兵,雇佣流民,藏在这些营中趁机闹事的人还是不少。特令下来,还有些人想要闹事,皆被害怕被连坐的流民举报,半日下来,营间抓走了不少人。
宫中来的太医忙将六殿下连说带劝请回了江陵府,把脉探出殿下低热时他吓了一跳,“殿下啊,您这身体情况,流民营真去不得!快快去拿些草药来薰,去晦!”
太医在这边焦急地喊,许同知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知道外面的流民有多少,整个江陵府从柳知府被关后现在就全靠六皇子顶着,只要六皇子在这一天,比朝廷来多少个钦差都管用。
只是六皇子像是对这情况习以为常,这边让着太医把脉,另一边神情严肃地吩咐着别的事:“盯着城中的药商,萧御史回来了吗?”
翁严清道:“传信说在路上了,您放心,萧御史说附近的药商都谈妥了,草药管够。”
“殿下,那人审出来了,说是有人花钱雇佣他闹事。”不多时,门外跑来一人,正是将闹事者拖走的官员,他把证词呈给应浮昇。
应浮昇只是看一眼,随后道:“给他钱的人查不到了,分几个机灵点的人去营中排查可能闹事的人,尤其是病坊那边,一点消息都不能从病坊出去。”
说话的官员一惊:“殿下,不至如此吧……”
“愚蠢,他今日能在人前闹事,之后能办的事更多,如果病坊那传出消息,说将重患者试药,说太医在场也没法治病,说药不足择人而治,亦或造谣说运来的草药粮草染了污水。”应浮昇看着在场所有人,眼中多了分锐气,“这么多流民,他们只是想保命,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打破我们保持已久的平衡。”
他说到快时,止不住咳出声,吓得旁边的太医手足无措。
应浮昇摆手说没事,“你们觉得不至于如此,可若是真正想闹的人,谁会管着成千上万流民的死活,堤坝能毁,粮能藏,你觉得还差几条人命吗?”
在场的官员陷入沉默,江陵现在的情况比起往年的天灾好太多了。
抢修堤坝成功、赈灾钱粮充足,甚至疫病都有太医在此……江陵府的官员哪救过这么富裕的灾,顺利到他们以为一切都可迎刃而解,然而六殿下这番话敲打在他们头上。有几个官员羞愧地低下头,许同知忙吩咐人按六殿下所说去办,“殿下,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办。”
“你这情况,不能去流民营了。”陈序秋提醒:“你本来身体底子就比其他人差,那地方如今爆发疫病,过去就是送死。”
太医跟着点头,陈序秋在他眼中宛如救星:“殿下啊,陈姑娘说得有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您毒还没拔清,不能乱来啊。”
应浮昇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我知道,今日情况特殊,我不会再去。”
想要安定流民的心,几个官差无法服众,他与太医到场是最好的。
应浮昇缓下来,没再说话。
他必须防止每一个关窍出问题,钱、粮、药以及人。
想要救江陵及流民,这哪一个都不能出问题,偏偏每一个节点,幕后人都可以从中作梗。就像柳知府等江陵贪官、预藏的粮仓以及今日闹事的人,全都是随便挑拨就能出事的。
如今江陵堤坝抢修成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江陵府官员的事已经传到其他灾县,很快就会传到江南、巴蜀以及另外那些有心人的耳中。从有人雇佣流民闹事的那刻开始,幕后人的暗桩应该就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比之京城,在这里对方更如鱼得水。
所以他半分都懈怠不得,按住柳知府只是开始。
“先前与柳知府来往较多的官员乡绅都盯着点,消息拦不住,但这些人只能留在江陵城内。”应浮昇沉思片刻道:“另外,你去一趟江堤,替我寻王观致来。”
翁严清一顿,见到展开铺平在案桌上的江陵地图,其间山势要地全都标注清楚,他看到其中某处,明白他的用意:“殿下,会到这一步吗?这一步恐怕会暴露……”
“会。”应浮昇看他,眼中是不由分说的肯定。
翁严清明白:“我这就去寻王大人。”
江陵忙起来,江堤边上王观致听到急令赶往江陵府。
重建堤坝的工匠们忙碌着,从石料商那缴获的石料亟待处理,江陵府的官员都急于立功,许同知先前在柳知府手下干得很不错,他的话在江陵这群官员的耳中很是受用。江陵官商士只是一个小网,比之江南那张巨网相比,这网破了个洞依旧能用。乡绅富商观察几日,发现六殿下处置几个刺头后,对他们态度放缓,知道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个个表现就积极起来,竟然反过来贿赂许同知。
许同知搪塞完人,回头见到翁严清,“翁先生!”
翁严清道:“许大人对这些人的态度很好。”
许同知叹气:“都是江陵的大族,这些人顶上要么是江南的大官,要么是朝廷有人……得罪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