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就要吃花卷
房间门被菲佣敲响的时候,谢逢时正被卡伊伦圈在怀里,两个人窝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最后一点天光散尽。
卡伊伦的手臂在谢逢时腰间收紧:“爸爸回来了。”
谢逢时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卡伊伦亲了亲他的耳垂,示意不用紧张。
下楼的时候,卡伊伦走在谢逢时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后腰,小姜跟在他俩后面。
这会儿艾萨克的头发也干了,正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屈着踩在坐垫边缘,姿态散漫。
埃莱娜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背对着楼梯的人说话。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转过身来,谢逢时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脚步都顿了半拍。
他知道艾萨克和卡伊伦长得像,但那也是兄弟之间的相似。可眼前这个人,那张脸简直像是直接从艾萨克脸上拓下来的,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甚至灰蓝色的眼睛都一模一样。
只是艾萨克是初春刚冒头的嫩芽,青涩尖锐,还带着少年才有的棱角和不服输的倔强。
阿尔贝特则是深秋的老树,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眉宇间是几十年沉甸的重量,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的头发接近银白,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浑身上下写满了体面二字。
谢逢时站在楼梯上和阿尔贝特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那一瞬间他其实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原身记忆里关于谢晖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又在这一刻全都碎掉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谢晖,他也不需要再用原身的眼睛去打量任何一个父亲形象。
“爸爸。”卡伊伦的手从谢逢时的后腰移到了肩头,轻轻揽了一下,“这是谢逢时。”
谢逢时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阿尔贝特面前站定:“叔叔好,我是谢逢时。”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吐字清晰,黑眸平静地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奉。
被外界形容铁腕冷硬、不近人情的人嘴角动了一下,原本冷硬的线条柔软了许多:“谢逢时,卡伊伦经常提起你。”
谢逢时被这声不太标准的中文念得心头一暖,他弯起眼睛玩笑道:“希望他没说我坏话。”
阿尔贝特嘴角的弧度上扬些许:“他说你做饭很好吃。”
“有机会一定让您亲自尝尝。”
埃莱娜顺势挽住了阿尔贝特的手臂:“你比预想得还晚了点。”
“路上有段路结冰了,开得慢了些。”阿尔贝特低头看妻子的时候,眼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冷硬的线条在这一刻全都柔和了下来。
谢逢时看见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跟着化了。
他悄悄往卡伊伦那边靠了靠,卡伊伦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痒痒的。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穿过一道拱门就是餐厅,长桌铺着亚麻桌布,正中摆着一盆深红色的圣诞花,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光在银质餐具上跳跃。
阿尔贝特在主位坐下,埃莱娜在他左手边,卡伊伦拉出了右手边的椅子,侧身看向谢逢时,谢逢时走过去坐下,卡伊伦才在他旁边落座。艾萨克已经坐好了,就在谢逢时对面,正低头摆弄餐巾。
第一道菜是奶油南瓜汤,淡金色的汤盛在白色浅口盘里,表面用奶油画了一圈圈的纹路,中间点缀着几粒烤过的南瓜籽和一小撮细香葱。
谢逢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南瓜的甜和奶油的滑在舌尖化开,姜的辛辣在最后浮上来,把甜度平衡得恰到好处,不会腻人,只会让人想再喝一口。
前菜之后是香煎扇贝,扇贝个头很大,两面煎得金黄,表面带着漂亮的焦褐色纹路,放在一摊豌豆泥上,旁边配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帕尔玛火腿脆片和几粒腌渍的柠檬皮。
扇贝肉质厚实弹牙,鲜甜的味道在咬下去的瞬间就涌了出来,豌豆泥的清甜和火腿的咸香在齿间交融,柠檬皮的酸在最后跳出来把所有的味道都提了起来。
主菜是慢炖小羊排配普罗旺斯炖菜。
羊排炖得酥烂,用叉子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了,肉质软嫩多汁,带着迷迭香和蒜头的香气。普罗旺斯炖菜用的是茄子、西葫芦、甜椒和番茄,每一块蔬菜都炖得软烂入味,橄榄油的果香和香料在高温下交织。
配酒是埃莱娜挑的,一杯来自南罗讷河谷的红酒,酒体饱满单宁柔和,和羊肉的油脂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吃到中途,埃莱娜放下酒杯,说道:“逢时,我和你说说我们的安排。平安夜那天家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没有太多事,但圣诞节那天,上午会有一些亲戚和朋友来家里喝早午茶,下午孩子们拆礼物,晚上是正式的圣诞晚宴,来的人会多一些。
你不用有压力,卡伊伦会陪着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应酬就躲到楼上去,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谢逢时听着,心里暖得不像话。
埃莱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他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了,不是客人更不是外人。
主菜撤下去之后,甜品端上来。
是圣诞树干蛋糕,深棕色的巧克力蛋糕卷成树干形状,表面用叉子划出了树皮的纹路,点缀着绿色的迷迭香和红色的覆盆子,旁边撒着一层糖粉像刚落了一场雪一样。
谢逢时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巧克力蛋糕体湿润绵密,奶油馅是咖啡味的,微苦中带着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吃得眼睛弯弯。
埃莱娜看见他的表情,笑意漫开:“你喜欢甜食。”
“喜欢。”谢逢时腮帮子鼓着还不忘回应埃莱娜。
饭后一行人回了客厅,壁炉里的火烧的正旺,小姜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蜷成橘色的毛球睡得正香,尾巴偶尔甩一下。
一直到时候不早了,埃莱娜才站起来,阿尔贝特也跟着起身,和三个孩子说了几句话,两人就上楼了。
埃莱娜的笑声从楼梯上飘下来,不知道在和阿尔贝特说什么,阿尔贝特回应着,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宠溺隔着楼梯间都能感受到。
谢逢时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长长呼了口气,软塌塌地倒进卡伊伦怀里。
卡伊伦接住他:“紧张了?”
“有一点,你爸爸比我想象得…”
“嗯?”
“好相处。”谢逢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闪闪,“他每句话都在嘴边转一下才说出来,好像在确定这样说不会让我不舒服。”
卡伊伦低头亲了亲他额头:“爸爸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谢逢时愣了愣,卡伊伦解释道:“遇到妈妈以后才慢慢变的,妈妈不喜欢家里冷冰冰的,他愿意为妈妈改变。”
谢逢时听到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偏头去看楼梯的方向:“那你们真的很像。”
“哪方面?”
“愿意为喜欢的人改变。”
第63章 小兔
早上的时候谢逢时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底是厚实的绒毛,暖气把整个房间烘得很足,他只穿着薄薄的睡衣也不觉得冷,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后花园的积雪又厚了一层,远处的池塘也完全被冻住了。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埃莱娜已经坐在沙发里,她腿上摊着几个大盒子,里面装满了圣诞树的装饰品。艾萨克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拿着金红色的装饰球正往树上挂。
谢逢时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桌面大小的迷你圣诞树,被摆在壁炉旁边,还没到谢逢时腰间的高度。
“早。”谢逢时走过去。
埃莱娜笑着回应道:“睡得好吗?卡伊伦说你昨晚睡得不太踏实。”
谢逢时在她身边坐下,睡醒的小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跃跳上沙发,拱进他怀里,谢逢时一边撸猫一边说道:“挺好的,就是换了环境,一开始有点不习惯。”
艾萨克从地上抬起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丝很难发觉的醋意:“它现在怎么这么黏你。”
谢逢时听到这话顺手就把怀里的橘色毛球挠了,小姜舒服得仰起头舒服得呼噜呼噜:“它只是觉得我摸得舒服而已。”
“你就是太惯着它。”卡伊伦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谢逢时抬头就看卡伊伦懒洋洋地走过来,可能是在家的缘故,卡伊伦头发也没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慵懒又随意。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消息,走到沙发边先在谢逢时唇边讨了个早安吻,这才坐下。
“爸爸呢?”艾萨克问。
“书房,打个电话就下来。”
埃莱娜从盒子里拿出个装饰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逢时,卡伊伦跟你说过圣诞树的事吗?”
谢逢时摇摇头,怀里的小姜翻了个身从肚皮朝天变成了蜷缩。
埃莱娜看了卡伊伦一眼,那双和儿子如出一辙的蓝眸里带着一点点的嗔怪:“你怎么还没带逢时去看?”
卡伊伦被他妈妈看得无奈:“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去的。”
埃莱娜把手里的盒子盖好放在茶几上:“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去看看吧。逢时,你记得穿厚一点,外边冷。”
卡伊伦站起身,顺手把谢逢时也从沙发里拉了起来:“您就放心吧。”
他牵着谢逢时回房间添了一件大衣,大衣比又厚又重,内衬是厚厚的绒毛,谢逢时穿上以后感觉自己像个被塞进睡袋的企鹅,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卡伊伦又拿出一条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满进去,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谢逢时举起被手套吞没的手在卡伊伦面前晃了晃:“我这样还能走路吗?”
“我牵你。”卡伊伦说着,自己也穿上了外套。
两人是从前门出去的,沿着侧面往后走,雪还没化,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卡伊伦走在前面一点给谢逢时挡风,一只手紧紧握着他。
他们绕过车库和工具房,穿过一小片树林,路面上的雪越来越深了,谢逢时被他牵着走,也不用担心脚下打滑。
直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出现在他面前,通体玻璃,四面都是落地窗,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树顶都碰到了玻璃屋顶。
谢逢时走进去站在树下,冷杉的松脂清香在空间里弥漫,树上已经挂上了装饰,他凑近去看,发现了一只孤零零的小兔子,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看起来有点年头和这树上的装饰都格格不入。
卡伊伦走到他身边:“这只兔子是我小时候缝的。”
谢逢时有些意外,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兔子,小玩偶已经被岁月磨得起了球,兔子的脸上用黑色线头缝出来的眼睛一高一低。
冷杉从地面一路冲向玻璃屋顶,树冠饱满,深绿色的松针在千百盏彩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交缠在枝头。
整棵树的四周还环绕着窄窄的步道,步道扶手也缠满了松枝和彩灯,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谢逢时沿着步道走了大半圈,在每一个可以让他驻足的装饰前停留了片刻,卡伊伦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不说话也不催促。
步道的另一侧尽头通往外面的玻璃门,谢逢时看见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门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他问道:“那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卡伊伦顺着他指尖指着的方向看去:“应该是狐狸,这一片林地里有不少狐狸,偶尔还能看见鹿。”
“鹿?”谢逢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后面有一片森林,冬天的时候鹿会从更深的山里出来找食物。”卡伊伦的手搭上谢逢时的腰侧,“明天带你去看看?”
谢逢时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串脚印几眼,小狐狸的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延伸着,最后消失在树林的边缘。
两人在玻璃门前站了会儿,冷风呼呼的吹,卡伊伦把他抱在怀里:“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谢逢时鼻尖被冻得微红:“你是不是每年都来挂装饰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