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钟与狼
这时候的电子支付还没完全普及,他的校服口袋里,装着好几张找钱还来的纸钞。
感觉生活的节奏,忽然放慢了许多。
家附近便利店的花猫如往常那样,躺在门口掀肚皮睡觉,大爷在陪孙儿练乒乓球,教他左退右攻的换脚动作。
可当江以谕真正站在12组团16栋的旧铁门前,却无端的近乡情怯了。他在这里生活了18年,以前每天都会推开这扇贴满“换锁”“搬家”小广告的门,甚至连哪些广告被刮掉了,哪些是重贴的都一清二楚。
但高考毕业后他去了离家比较远的北京,平时学业忙绿还要做兼职和实习,回家的机会在逐渐变少。
后来因为和家人关系的变化,除夕那晚也被拒之门外,是自己一个人吃的年夜饭。
开门锁时,一只白色的田园犬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把江以谕带倒在地,扑进怀里,拿舌头舔他的下巴。
“雪橇?”江以谕有些措手不及,被扑得摔坐在家门口,大型犬足足有44斤重,沉得要命。
看着雪橇真诚热情的圆眼,他心里升起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就像将同一个汉字写了上百遍的人,回过头去看时,会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突然感到陌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因为反反复复梦见,真正重逢的那一刻,反而分辨不出是虚幻还是真实。
直到他迟疑地伸手,真正触碰到雪橇狐狸似的尖嘴和柔顺的短毛时,江以谕的指尖竟微微发抖了,才相信了眼前的这一幕。
他低垂眼眸,捧住小狗的脑袋靠了上去。
雪橇是江以谕小时候在放学路上捡到的流浪狗,也是他寂寞童年的唯一伙伴。
但在江以谕所处的未来,雪橇已经死了。
它因为心脏病二尖瓣返流,一但咳嗽就很难停下来,靠牛磺酸和药物多撑了两年。作为大型犬,它小时候非常的活泼,因此江以谕能明显的感受到,它在渐渐变老走不动路了,每天就是巡逻一遍家,然后趴在客厅里无聊的睡觉。因为江以谕不在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他。
在大三那年,雪橇永远离开了他。
“谕宝回来了?快来吃晚饭,我和你爸下午有事,已经在外面吃过了。”许钰从厨房走出来,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不少的母亲。
她留着一头黑色短发,发梢微卷,戴着副江以谕之前送她的珍珠耳钉。估计下班没多久,衬衫还没换掉,打扮依旧很都市佳人。
不管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小名,江以谕都挺不自在的。他不自然地挠了一下脸颊。
许钰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江以谕贴着创可贴的脸,语气一下变快,“这、这怎么回事?你和谁打架去了?”
江翊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没什么表情。他在工作场上不苟言笑,但回到家就变得唠叨,“慌什么,要真是打架,那也是我们儿子赢。这是代表荣誉的勋章。”
“就你话多。”许钰嘴不留情地怼他。
江以谕解释,“摔的,只擦破了点皮,已经处理过了。”
或许是他的语气肯定,再加上向来有事说事不撒谎,许钰勉强放下担心,对江以谕道,“那就好。妈给你买了个新推出的蓝牙音响,特别好用,写作业的时候可以听听歌。”
见到眼前温馨的这一幕,歉疚的情绪从江以谕的心底深处涌出。
其实他的家庭比较复杂,江翊并非他的亲生父亲。至于那个让江以谕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配称之为男人。
他的妈妈许钰是个从小就不服输的女强人,别人说她不行的事,她偏要去做,而且一定要完成的让对方心服口服。
她要强人生中的唯一污点,就是遇人不淑,遭上了江以谕的生父高丹臣。
在江以谕3岁的时候,许钰撞见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现高丹臣隐瞒了他的真实性取向,而她竟被当作同妻,成了生孩子的工具。整整七年青春喂给了这个人渣。
因此27岁的许钰果断选择了离婚,带着江以谕离开了那个骗婚的男人,一个人拉扯江以谕长大。因为工作场上本就对女性有不怀好意的偏见,许钰既要应酬升职,还要照顾儿时的江以谕,甚至有时会被高丹臣找上门骚扰,那段时间过得非常辛苦。直到30岁那年,她再次遇上了江翊,才组成了江以谕现在的家庭。而江翊也一直拿江以谕当唯一的亲生儿子对待。
许钰虽然从不向江以谕提起当年的事,但江以谕知道,她对同性恋有着极深的厌恶和反感。每次高丹臣厚着脸皮祈求复婚,许钰总是讥讽他,告诉他这是我的儿子,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造化弄人,许钰是全世界最恨同性恋的人,可她最在乎的儿子,偏偏也是个同性恋。
大二的时候因为某些事情,他是同性恋的事情被不怀好意的人强行告诉了他的爸妈,因此江以谕也不再隐瞒,和跟家里人出了柜。
许钰和江翊都是观念传统的人,听到后先是不相信,到最后感到崩溃,不愿意接受也听不进任何他的解释。许钰当时一度绝望了,她什么也没有害怕过,又何曾想过会有一天,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
当时这件事情闹很僵,许钰像小时候那样握住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问他这是不是假的,是不是高丹臣逼迫的,可她都没能得到答案。
江以谕也曾感到十分迷茫与痛苦。他很抱歉,深知自己对不起从小到大对自己都很好的爸妈,让他们这样失望,但他也明白自己没办法改变。
他终究是做不出欺骗别人和自己的事,如果他也欺瞒,那和高丹臣有什么区别。
直到一年前他即将研究生毕业,他们的关系才勉强得到一些缓和,但那道横亘在家庭里的裂痕却无法忽视,心里的伤疤也不懂自我愈合。
看到这一幕江以谕才发现,有多少美好都回不去了,原来他家曾经也是这么其乐融融,温暖与幸福。
“这有水果。”江以谕换掉鞋子,习惯性喷一遍消毒水,把盐水菠萝和竹签放在茶几上,“你和爸吃吧。”
经过沙发时,他的视线停在江翊叼在嘴里还没点着的烟上,直接伸手抽走了,走去厨房先往雪橇的晚饭里加了补充营养的零食,端下来给它,然后再给自己盛饭。
江翊的嘴里顿时变空,让这位中年男人懵了一下,虽说早已习惯儿子哑巴行动派的性格,但总觉得有哪里似乎变了。
他和许钰面面相觑,悄悄推了把她,“儿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今天他心情不好吗?”
许钰端着果盘吃了口盐水菠萝,面露困惑,却没有吭声。
晚饭后,江以谕先帮许钰把碗都洗完,按下消毒键,再给雪橇刷了一遍毛,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期中考将近,因为距离高中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知识点要全部回忆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江以谕凌晨1点还压在化学试卷上看标记过的题目,回顾当年记在笔记本上的典型题解法归纳。
1:15,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雯雯:今天让你送兔子的事实在对不起,我晚上的时候才知道。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是不会让你帮忙的,抱歉可能伤害到了你,但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需要迟点回复你。」
「Yu:不会,是我主动提的,考试加油。」
整间屋子只有台灯发着昏黄的光。
看着即将陷入黑暗的屏幕,江以谕重新按亮,翻翻自己15年的手机里有什么。
相册只有几张练习册的答案,这时候用的还是QQ音乐,他学过钢琴,而且本身就挺喜欢钢琴曲的,因此歌单里几乎全是。
他翻了翻,发现循环播放最多的是一首由音乐人高志豪创作的钢琴曲。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你离开的事实)
刚按下播放键,结果蓝牙音响直接开始大声播放,吓了江以谕一跳。
他连按了两次才成功把音乐掐灭,把蓝牙关掉,幸亏没有把老爸老妈吵醒,有惊无险。否则他这个点还不睡觉,肯定会迎来一顿唠叨。
江以谕扶额,重新翻开练习册。但瞥到夹在书里的一张化学方程式的复印纸后,他忽然没有心情复习了。
纸张左上角,是龙飞凤舞的:竞赛A班贺祠年。
化学组定期会让学生默写方程式,因为懒得批改,就只随意浏览了几个同学的,发现贺祠年全对后就印了他的发给大家。
方程式这种最基础的知识点,对于江以谕而言并不需要通过默写强化,因此每次试卷发下来都会被他当草稿纸打。
但这份毫无用处的答案复印稿,偏被夹进书里,很好的保留了下来。
叶雯雯是个很好的女生,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开朗,至少在高中和贺祠年几乎是郎才女貌,非常般配。他一直知道这点。
可当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看到他爱上别人,甘心成为被忽视的旁观者。就算江以谕的情绪波动向来不大,偶尔也会难受与苦闷,思念会像潮水般涌来。
江以谕丢下黑笔,推开窗户,让夏夜凉风瞬间刮进屋内,将他额前碎发拨开,吹走多余的情绪。
这些都是既定的事实,没必要多管,他所要做的只是顺利完成时空旅行的任务,改变贺祠年的命运。
突然,江以谕瞥见有个身影出现在路边,穿着一中的校服,抱着本书站在路灯旁,正偏头戴上有线耳机。
现在凌晨1点多,贺祠年不回家睡觉在外面走什么?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在家楼下看见贺祠年经过,如果不是今天因为想散心,也绝对不会拉开帘子趴在窗口吹风。
江以谕在那刻忽然涌现出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晚归背后的原因”,或许就是2015年发生在贺祠年身上,而他需要探知的重要事件。
第6章 未完成的八音盒
但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人很快走离他的家门,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没了踪影。
他想起口袋里那块兔子怀表,取出后,拉出金属旋钮让时间暂停,让指针指回拨5分钟,试探性按下旋钮。
原本只是随意试试,没料到的是贺祠年竟然真的重新出现在林间路的这头!他穿着一中的校服,抱着本书站在路灯旁,正从口袋里拿出有线耳机。
江以谕错愕地盯着怀表,刚才停滞的秒针再度划开漂亮的圆周,暗示着此时此刻,时光未被定格,而是如旧不息流逝。
那5分钟仿佛被时空吞噬了,除了他,没人知道时间方才发生了快退。
江以谕拿了钥匙轻声离开卧室。客厅黑漆漆的,趴在门口睡觉的雪橇醒来以为是要半夜遛弯,也摇晃尾巴跟了出来,追着他踩着水泥楼道狂奔下2楼。
一人一狗风风火火地冲到路边,他撑着膝盖喘气,心里只有拦住这人的念头。
“你不是……?”
声调微扬,嗓音很好听,但能听出一丝疑惑,贺祠年驻足在昏黄的路灯下,单肩背包,摘掉耳机,抬眼的瞬间有诧异晃过。
江以谕站起身,直截了当地问:“你在这做什么?”
贺祠年困惑地摸了摸后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后,略显不爽,但又尽量保持着和气:“我干嘛要告诉你?”
但江以谕的表情却格外严肃,让贺祠年感觉有点奇怪。他眨了一下眼睛,最后还是耐不住视线,说道,“我刚从24小时书店回来,正走路回家。”
江以谕皱了下眉头:“凌晨1点多回家,你爸妈也同意?”
何况第二天还是7:30的早读。
“没有,就是碰上本书太好看了,没留意都这么晚了。”贺祠年不太好意思,但语气很自然,似乎经常因为看闲书干出这样的事。
他又猛地想到件事,“对了,你有在附近听到钢琴曲吗?好熟悉感觉听到过很多遍,但我刚正想搜,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曲名。”
该不会是刚才误连蓝牙的曲子。
江以谕对他之前的解释半信半疑,但暂且接受了。
他垂眸按开自己的手机,打开QQ音乐,下秒钟,悠扬的旋律如流水般倾泻,此起彼伏地轮唱回旋,时间随着音符流逝。
温柔且伤感。
“是它,这首叫什么?”贺祠年惊喜地挑眉,靠到江以谕身侧。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江以谕让音乐默默播完,重温这段他高中时代循环播放的曲目,“你离开的事实。”
贺祠年从口袋里拿出木头的简易八音盒,“这是书店里有个人送的,因为已经报废了,留着也没用。我准备把它修好,但没考虑好做哪首曲子,现在终于有想法了。”
“准备送叶雯雯?”江以谕接过,习惯性地打开盖子开始检查,果然金属已经生锈,转动发条只能发出走调的声音。
江以谕有点嫌弃,“好难听。”
贺祠年想到语文最近教的内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呕哑什么什么难为听,还是嘶哑什么为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