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钟与狼
照片拍摄地是平湖,梁朝暮坐在游船中间,双手揽着石川和杨木华,最右边是不肯好好拍照的雷鸣,三月的临川杨柳依依,春光醉人,湖水波光粼粼,每位好友的表情都显得如此生动朝气。
拍摄时还是四个人,照片打印出来后,他们甚至洋洋洒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说要很多年后一起重看年轻时的自己。可惜叶越在十年后第一次见到这张合影时,当年一起拍照的老友已只剩三位。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2018年那张合影底部,原来还有一处被他忽视的细节,好巧不巧,写得正是“2008.3.30,沈浔,拍摄于平湖”。
沈浔一张张翻过照片,看到最后时他摇头:“看来乔胡跟我讲述的并非完全准确。抛开前面没有五官的情况不谈,后面九张照片也不可能成立。”
叶越重新坐回桌边,沈浔将相机摆在两人中间,放大图像:“五官歪曲,但只要身处当下的场景里,光影就应该和其余人一致。”
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的眼睛和鼻梁:“下午太阳光从西方照,大家的五官阴影面都在右侧,照片中她眼睛的阴影朝右,但鼻梁的阴影却朝左。天空中又没有两个太阳,怎么会照出相反的阴影。”
沈浔又换了张照片:“阴影程度同样不同。这里左眼的阴影是烈阳天的,但右眼的阴影几乎没有,像阴天状态下的。”
“所以,不止拼凑五官这么简单。”叶越说。
“对。”沈浔的语气略带不确定,困惑地摸了摸后脖:“摄影是注重空间感的,但她其实......给我一种空间错乱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点奇怪。”
时空错乱?
这个词比较抽象,但不知为何,2015年的火灾场景莫名跃入叶越的脑海。
可为何他会突然想到那场火灾,叶越眉头轻蹙,试图将记忆中零散的感受拼接在一起。
当时他利用怀表重置时间,试图救下火场中的李暄。本以为这次贺祠年会在教室安分地完成期中考,却没想到第二次10月12日,贺祠年居然再次出现在七喜小卖部门前,喊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一刻仿佛时空重叠,给了当时的他时空错乱的感受。这份感受也许和此时沈浔的感受是类似的,时空错乱的状态包含了时空重叠。
沈浔所提及的算是一个能开拓思路的点。所以......庄晓蝶照片的问题会出在“时空重叠”上吗?毕竟她也是穿越于时间的同类。
假设10月12日重置了五次,对其他人而言,记得的不过是最后一次的10月12日。但对他的记忆而言,则是五次叠加后的10月12日。假设将记忆浮现在相纸上,这份相纸大概同为一张混乱的相纸。
那庄晓蝶会不会虽然身处3月30日,但因为某些原因重置过3月30日,导致她在3月30日的合影中出现了“重叠”的时空错乱感,最后呈现出了这么一种诡异的状态在照片中。
叶越轻压太阳穴,感冒导致的头痛症状似乎加重了,他走去倒了杯热水。这只是猜想,尚未得以证实。
“庄晓蝶知道照片的情况么?”沈浔问。
叶越回答:“她失联了。换账号、单方面断联、搬家?现在一概不知。”
相机里的照片很快划到了底,显示屏上放着最后一张照片,是叶越和西洲在酒馆吧台的合影。抛开那组怪异的照片不谈,这款单反的确能把人拍得很好看。
沈浔多停留了几眼,眨眨眼睛,很快划走这张,语气竟有些许闷闷不乐:“哦,所以你们一直在追查这事。”
他手指抵着下巴想了想,神色变暗,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忽然喊道:“叶越。”
叶越正靠着木柜,边喝热水边深思。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从思绪中抽出神智。
沈浔抬头看他:“或许,我可以帮你。”
叶越低头:“你说。”
“我虽然主要负责摄影,但也算是活动招募的员工。梁老师喜欢手写信,在第一次作家大会开始前,他就有了举办写信环节的打算,把在活动中写得信存起来,等五年后寄还给他们。我那时候负责通过邮箱收集地址。”
沈浔道:“不过当时没怎么宣传,再加上收集地址的事办在聚会前,很多人对聚会都还没多少认知。大家要么没空发懒得发,要么根本不知道,所以发送地址的人格外少,后来这个想法也由于多方因素夭折了。但登记到的名单我应该还留着。”
叶越脸色微变:“庄晓蝶当时是发了地址的那批人。”
沈浔说大多数人参加聚会,单纯是想聊天或混眼熟,真正也喜欢用手写信纪念的人不多,关注到活动的人大概就十几个吧。梁老师后面也因为事情太多太忙,把这个想法忘记了。所以包括西洲在内的很多人,都对此事毫无印象。
对方继续回忆:“只有几个资历较浅的小年轻注意到了讯息,乖乖发了地址,今天你说到庄晓蝶,我才记起来她也在。”
“地址现在在你电脑里?”
“对,来我家一趟吧。”沈浔双手捧住只喝了浅浅一层的咖啡,站起身,“松饼蛋糕的木盘是送你的。这本咖啡还没喝完,我能把杯子带走吗?”他顿了顿,像在强调:“下次......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提前洗好消毒带过来。我就住在对面,想见面也很方便。”
叶越完全无所谓这种事:“你拿走也行。”
11幢301室。
整栋楼的室内布局都基本相似,沈浔也是独居,并没有敷衍大哥时胡诌的“家中老人”,他的东西虽然摆出来很多,但是很有秩序,并且格外干净。
叶越环顾四周。
沈浔大概不喜欢使用规规矩矩的收纳柜,很多东西都直接被摆在了外面。
餐桌上摆放着各种模具、锡纸、鸡蛋面粉等等,看来刚才真的在忙活着烤蛋糕。客厅除了电视、沙发和茶几这三样必需品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一条毯子铺在地上,旁边堆了好几叠书籍,沙发上躺着冬季的羽绒服和春季的薄款外套。
房间做了打通书房和客厅的设计,因此视觉上空间看起来格外宽敞。
“抱歉抱歉。”沈浔差点被自己的羽绒服绊倒,手忙脚乱地在客厅里跳了支踢踏舞,找出全新的拖鞋。
两人曲腿围坐在客厅。可能是书籍多的原因,沈浔的家看起来还挺舒适的。
沈浔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还开着QQ农场,屏幕显示在烤完蛋糕、来叶越家拜访前,他正在无聊地偷菜,因为他还站在他好友的农场里。
沈浔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迅速关掉农场。
结果下个界面是photoshop,是第二次作家聚会的合影。他估计是调色调无聊了,才转行偷菜的。
沈浔又飞速关掉修图软件,试图挽回形象:“我有在认真工作。”
叶越短促笑下,没信。
沈浔见挽回无果,郁闷地打开“地址信息收集”Excel表格。很快他找到了庄晓蝶的住址,临川市司巧路101号2幢605室。
由于叶越刚到大陆没多久,对临川市不是很了解。沈浔道:“我知道这个位置在哪里,过去大概30分钟车程。明天你要是有空,我们可以打车过去。”
叶越说:“我发短信问下西洲。不然我们两个男人贸然去一个女生家,不太合适。”
沈浔表示同意,等叶越编辑完短信,递上他的翻盖手机:“我们也交换下电话号码吧?还有QQ,这样方便联系。”
叶越接过后迅速输入号码,拨号,挂断。输名字时他问:“你名字的浔是哪个浔?”
沈浔说:“三点水,寻找的寻。”
两人都是自由职业者,没有坐班限制,西洲也很快回信息说全天有空。考虑到大清早的去打扰别人不妥,他们决定下午3点启程。
见事情告一段落,叶越准备回家。
结果他站起身的同时,沈浔也猛地站起身:“你这就走了吗?不再多留一会儿。”
叶越被他的起身动静吓了一跳:“对。还有什么事么?”
沈浔望向挂在客厅里的钟表,时针指向九点,分针与时针有条不紊地转动,划开完美的圆周,不息流逝。
“确实已经迟了。”沈浔送叶越到玄关处,站在门口说:“那我们明天见吧!”
叶越转动301的门把手,闻声回身,回话道:“好,谢谢你的糕点和饼干,明天下午三点见。”
“小事一庄。”沈浔又故作夸张地wink了下。
叶越:?......好吧。
就在他背身关门的瞬间,门外的沈浔似乎还站在玄关处没回去,喃喃自语了一句“没事,还有时间,还有好多个明天呢”。
老旧住宅门的关门声太吵,叶越并未听清,他下意识望向了自己客厅里挂着的钟表。
指针匀速转动,片刻未停。
第56章 博客
叶越把小动物曲奇饼干一块块装进收纳盒,并通过沈浔的QQ好友申请。
[Y]: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咳咳咳”的提示音几乎在同时传来,对方似乎一直守在电脑前等待通过。
[X]:微笑.png
对面的头像是自己做的圣诞姜饼屋,棕色饼干搭配红绿白配色。除了门口的小雪人外,屋门口还摆了两个饼干小人,围着同条围巾,一个开心的嘴角上扬,一个不高兴的嘴角朝下。
叶越关闭电脑,洗漱后躺在床上,他在睡前再次翻阅相机。
这部相机里和工作相关的照片,例如摄影棚拍摄和外景拍摄等,沈浔在工作结束后都有及时清除的习惯。因此剩余的照片,大多都是沈浔在生活中随意拍的。
有斑斑驳驳的光影、市集的老人、路过偶遇的小猫小狗以及美食。
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叶越正沉默观看这人的日常生活,直到翻到一张林荫大道的照片,他愣了愣。
这有点像林间路。
虽然两侧全是枝繁叶茂大树的小道,在全国各地都很多,但叶越仍然觉得这条路分外眼熟。虽然树木看起来青葱了许多,但树种、间隔……甚至路面都透着一种熟悉感。
因为林间路对在云城那一块上学的人而言,是最为特别的存在。大多数人都走路或骑自行车穿过林间路上学放学,看着树叶缝隙里透出的日影发过呆,在没手机的时间里,侧耳倾听过叶片的簌簌声响,感受过微风轻柔地拂过脸庞。
林间路早已和许多云城人学生时代的记忆相融合。
叶越往后继续翻,但后面的照片又开始不像云城了,唯有这张光影斑驳、岁月静好的悠长林荫道。
或许……沈浔只是曾经去过云城?抑或是小时候在云城住过。毕竟身为摄影师,为了拍摄任务各个城市飞已是家常便饭。临川又在云城隔壁,离得很近。
他准备之后询问,把相机放回床头柜,关掉台灯。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叶越盯着被窗外微微映亮的天花板,思考起另件事情。
这是他第二次抵达2008年。
两次都是以编织的身份“江余”和“叶越”回来的,但这次穿越的过程,有些不一样。
第一次,他准备以“江余”身份强行跨越时间回到过去时,在落日塔中的感受是极度痛苦的。他只被允许沿着时间线正向跳跃,回到2008年是不被允许的,因此那一次利用漏洞的穿越,产生的波动格外剧烈,仿佛要波及到其他时空,让他几乎以为要以失败告终。
但第二次,他以“叶越”身份回到过去时,预想中的痛苦竟然没有到来。
造成区别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第一次他是江以谕假扮“江余”,而第二次是“江余”假扮“叶越”?
说起[波动],[波动]这个词他最初还是从百度贴吧的薯条那里听说的,她说“在波动发生时,世界线容易发生交错,产生特交点”。
可惜她只留下了不明不白的这么一句话,让后面偶然翻到评论的人费解万分。
叶越从抽屉里拿出毛茸茸的小狗挂件,像每晚都做的那样放在枕侧,才合上眼皮。
侧身时,小狗挂件受力朝枕头中间滑动,滑呀滑,“嗖”地一下轻轻贴上叶越的胸口,就像是在枕着他睡觉。
-
出租车停在司巧路小区的正门口。
沈浔手里提了一袋小卖部买的大米和水果,这样不管是见了庄晓蝶还是她的家人,都还能有两三句话说,不至于直接被当陌生人赶出去。
603室门口贴着有点褪色的红对联,门看起来也比较陈旧,应该是住了很多年。
沈浔按门铃,无人回应,家里似乎也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