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身份 第112章

作者:时钟与狼 标签: 穿越重生

病床上的人头发被剃去大半,脸庞消瘦,唇色很淡。他的脸部仍有未愈合的擦伤和淤青,手背全是针管,眼皮和手部都因长时间的卧床输液而浮肿。

就算是再姣好的面容,也经不起这样的摧残。

透明气管插管从他嘴里伸出来,呼吸机间断地着送气,胸口每隔几秒会轻微起伏。他的肋侧也插着可怖的管子。液体沿着管道流入他的身体,勉强填补上那些流逝的生命。

身上几乎没有不带伤的地方,江以谕垂下头,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试图给他传递自己的体温:“……贺祠年。”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十年前的10月8日,江以谕来到云城中学,因为一段莫名出现的未来开始了自己的路途。十年后,同样是10月8日,他竟亲眼看到了那个结局。

江以谕轻压自己的眼睛,除了触碰贺祠年的手指,他什么都不敢动,唯恐破坏了仪器与人的脆弱平衡。

喊完名字,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低头注视着贺祠年。

很久后,他说:“原来你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难怪他不知道未来的事,是因为太痛了不想记得吧。

床上的人还是不理他。

都说人在离世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无数画面在眼前经掠,会看到无数早已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事物,俗称走马灯。没想到他们在图书馆研讨室的讨论,竟真的一语成谶。世界C就是贺祠年走马灯的世界,等他从未来走到过去的那刻,就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九天后就是17号。

根据文字所述,那个时刻,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门突然推开,护士敲了敲门框:“10分钟到了,出来吧。明天再来。”

江以谕闻声站起身,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凑到贺祠年的耳畔:“贺祠年,别跑这么快了,乖乖留在19年,哪里都不要去。”

他最后摸了下昏迷之人的脸庞,转身离开。

护士关上房门,忍不住看了几眼江以谕微微摇晃的背影。

这个男人是抢救第三天的时候得知消息赶到医院的。她在ICU工作了很多年,见过无数患者的家属或朋友。10分钟的探视对他们而言,确实太短了,所以每次提醒时间结束时,人们总会试图多留一会儿,流泪满脸地恳求。

但眼前这个男人却从来不这样,他会在下班后准时出现,探视10分钟就离开,看起来一直很平静,似乎没有感到多么悲伤。

“这是不是有点冷漠啊,他不是说那是他朋友吗?”护士站有年轻人曾偷偷问过。

当时护士长就为那个疑问摇了头。

出来后,江以谕换掉防护服,在不远处又看到了郑升远的身影。

以前在寝室,郑升远和李暄永远是最不正经的,可现在,他没有在郑升远脸上看到过一次爽朗高兴的笑容。

见他走过来,郑升远率先开口:“我跟你道个歉,刚才在楼下我冲动了,我不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这样。”

江以谕同样道歉:“我也是,最近太混乱了,才说出那些话。”

两人乘电梯下楼。

郑升远揉了把脸,熬夜让他的胡子冒了出来,“我准备去贺祠年家收拾收拾,免得他出院后吃一脸灰尘,你要不要一起?”

“你怎么来的?”

“打车,我总不能把车从沈阳开过来。”

江以谕取出车钥匙:“我载你一程吧。”

第122章 终点

夜色深黑,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寒风从门缝中漏出。

郑升远上下打量江以谕,忍不住道:“没问题吗,你这样真不会发生疲劳驾驶?”

对方眼底的乌黑似乎更重了些,医院的白炽灯,照得他的脸更苍白,再加上他没什么表情变化,每次突然开口说话,就像鬼似的容易吓人一跳。

“我现在像有心情睡觉的样子?”江以谕单手扶住门,眼神直接地看向他,冷风不断刮起灰色风衣的下摆。

郑升远稍稍一怔,心情复杂地跟上去。

车门“咔”地锁上,导航播报,车辆平稳地驶出医院。

雨势转大,雨刮器偶尔传出动静。

车里安静的叫人不习惯,郑升远没话找话:“你车技不错,很多人都会把车开成帕金森,晃得跟走山路一样。”

“谢谢。”

“......?”

郑升远挠头,总觉得类似风格的对话,在很久之前也发生过。路灯光映照下,有个在眼前晃过的浅光,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他震惊到结巴:“你、你已婚?你居然已经结婚了?”

江以谕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忽然掀起眼皮,睫毛一颤。

“嗯。”

“真好,我上次和妹子牵手,还是在小学春游呢。”郑升远满脸羡慕,“不过说起来,这几天我们都还没加联系方式吧,到现在我只知道你跟贺祠年是同个高中的,咱们仨是大学校友。”

正好红灯,两人交换了微信。

郑升远依靠车窗,车玻璃映出手机屏幕的亮光。他走神片刻,想到和江以谕初次相遇的场景。

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继续读研,而是直接回老家,接手了他老爹的小破公司开始上班,虽然人生选择不同,和贺祠年的联系却一直没断。除去平日的闲聊,逢年过节的问候,只要有空他就飞回这座曾经读书的城市找贺祠年喝酒,追忆插科打诨的往昔,聊聊近况,偶尔抱头痛哭。

当然,都是他在哭,贺祠年是那个拍着肩膀义正言辞地说哥们儿在的人。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28号那天,他接到了医院打开的电话,当天他就推掉全部工作,订航班赶往市医院,大脑一片空白。

贺祠年没有家人,来的都是朋友和同事。从小到大知道或认识他的人都很多,再加上那天加班,消息很快就在同事和以前的同学之间传开。

众说纷纭,还有不少人悄悄私聊问郑升远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一个曾经性格开朗亲切、成绩优渥、长得还很帅的学校风云人物突然跳楼自杀,哪怕是毕业多年的同届同学听了,都得震惊地追问一句什么情况,毕业后发生什么了吗,没到底轻生啊,亦或是说几句表达世事无常的惋惜话。

混杂在其中的,也不乏一些尖酸刻薄的评价,说在大学风光又有什么用,还学长还帅哥,毕业半数以上的男的早发福秃顶了,别连对方现在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就又像以前那样各种吹捧。

面对各种消息,郑升远越看越头大,后来干脆不再回复。

他麻木地守在急救室门口,第三天的时候,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的人。

那人就是江以谕。

江以谕是周二下午出现的,和护士交谈时还急喘着气,看起来像是得知消息后,就慌忙一路跑来的,工牌都没来得及摘掉,拿了手机就直接冲到了医院。

郑升远不认识他,他只当来者也是那些假意关心实则凑热闹的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竟提到了很多高中和大学时的事,这让郑升远觉得他可能真的是贺祠年认识的曾经的同学,破天荒的没将人赶走。

另个原因是,郑升远好像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环绕的痛苦似乎已将那人吞没。

江以谕留下来后,并没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问东问西,只是一直沉默地站着,除中途接了个电话,为自己的突然离表达歉意以外,他皆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中途郑升远问要不要给他带瓶水喝,他同样是礼貌拒绝。

那天凌晨2点多,医生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白天可以在探视时间进病房。郑升远这才腿脚发软地原地坐下,疲惫汹汹涌来。

而江以谕也终于抬起头,有了动作。

“我明天也来。”他对郑升远说。准备离开时,他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缓了片刻,最终消失在拐角。

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江以谕都会准时出现,帮忙缴费或是给郑升远带盒饭,但他总是探视完贺祠年就离开,不会在医院逗留太久。

他们两人就维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直到今天。

“我们在大学里真没见过?”郑升远收回思绪,视线从对方的微信上移开,“你有时候会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只要住宿舍就会莫名变成寝室长,每次面对宿舍里的人,就会有种鸭大哥要照顾一群鸭小弟的本能反应。

江以谕看着后视镜停车:“......或许吧。都是同一届。”

两人来到门口,郑升远上前刷卡。贺祠年的物品都暂时存放在他那里,前几日警方已调查完住处,他现在终于可以进来帮忙打扫卫生。

暖色调的灯光“啪”地一下亮起。

屋子并没有被翻得很乱,物品都放在原位,保持着屋主离开时的状态。

郑升远还是嫌暗,走去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按开,整间屋子顿时变得明亮温暖。

江以谕换上拖鞋,环顾四周。

客厅和厨房整洁干净,如果不是餐桌上落了点微薄的灰尘,应该会很有生活气息。沙发和靠枕都是暖色系的,整体偏素,铺着一张柔软的地摊铺,电视遥控躺在上面。

木桌上放着马克杯和水果。

“这地板都被鞋踩过了,得拖一遍,免得那家伙出院后吃满嘴灰。”郑升远抓着拖把和抹布走出来,“我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你到厨房清理下冰箱?”

“好。”

江以谕走进厨房,炒锅和煮锅都有,瓶瓶罐罐各种调料收在柜子里。冰箱里除了常见的食材外,还冰着好几盒柠檬茶,冷冻柜里有大虾和自己包的饺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贺祠年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大半夜睡不着就开冰箱喝柠檬茶,做饭的时候喜欢尝不同调料。

江以谕把有变烂苗头的蔬菜清理掉,清洗双手时,他反复搓揉,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垃圾袋里过期的食物,一下变得刺眼。

卧室的被子没有叠,随性地铺开,枕头底放着平板,几件衣服摊在床头柜上。客房平日大概用不上,所以被当成储物间使用了。

“这衣服再晒下去都要成衣服干了,得赶紧收起来。”郑升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阳台传来。

两人很快将整间房子差不多打扫干净,就剩贺祠年使用频率最高的书房,或许是因为这里贺祠年留下的痕迹最多,他们无意识地将这个地方放到了最后。

书房似乎和外界是隔绝的,木质书柜里摆满了书,地上也堆着一些,显得乱糟糟的,灯光透着暖意,整间书房都很给人安全感。书柜角落有一张小型沙发,上面丢着本没看完的小说。

这大概是贺祠年的房间里最“不整洁”的一间。书桌上除了台式电脑,还架着笔记本电脑,平日会用到的本子和新规参考书叠在桌角。靠窗的位置摆着打印机,出纸口留有几张没用上的工作相关文件。

他依旧不喜欢用笔筒,黑笔是直接摊桌上的,整张桌面乱中有序的状态,和在大学图书馆里熬作业时很相似。

桌上的咖啡已经喝完了,贺祠年似乎没来得及丢掉,吐司才吃了一半,剩下未封口的那半袋已经边干,果酱盖子同样开着,过去这么久,这罐估计早坏了。

“出门真着急,白白浪费一罐全新的。”郑升远忍不住念叨,把吐司果酱和纸杯都拿走。

江以谕抿忽然在桌面上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物品,顿时浑身僵硬。

他快步上前,拨开叠成一堆的文件。桌面前侧,有只小巧的方形小兔被摆便利贴上,就像呆在自己的窝里。兔子中间是显示屏,上面是耳朵。

这幅模样江以谕不可能认错。

因为这是他亲手组装出来的。

江以谕将小兔拿起来,它的续航不好,现在已经没电了,全身都被保护的像新的一样,唯独右耳有道裂缝。那只耳朵似乎是断了,被人用502小心翼翼地粘回了原位。

他找到充电线,那抹熟悉的蓝色灯光再度亮起,让他的鼻尖有些发痒。

“你在看什么?啊,这不是贺祠年以前拿到的桌宠吗,就是咱们学校维修店老板送他的。”郑升远走过来,“不过,它耳朵是什么时候摔断的?我记得贺祠年可宝贝它了,一直放桌面不让人随便玩。”

江以谕垂下眼帘,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