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天起不来
陆宴目光平静看向前方,巨型海报被工人剪断扯下来,轰隆一声,落在面色苍白的刘勤庚身后。
“偷窃者理应付出代价。”陆宴淡淡看向季南星,“解气了吗?”
说不解气是假的,十年的委屈一朝被揭出来,还是这么轰轰烈烈,昭告天下的揭法,换谁不解气。
“刘同呢?”
“聚众赌博、xd,侵犯知识产权……等人抓到了,会再找人照顾他。”
季南星品了品,这个“照顾”大概不是很友好的照顾。
“陆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你的时间、精力远比这些人要宝贵,不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人浪费心神。”
季南星轻声说着,眼底却透着几分认真。
他是要死的人,活不过八月份。
但陆宴不一样,他的心意、他的时间远比这些烂人、烂事要珍贵得多。
季南星不想他因为自己缠上这些烦心事,很不值当。
但陆宴显然不这么想。
他静静注视着季南星,没有接他的话,只淡淡问:“你开心吗?”
很典型的陆宴式反问。
季南星从前觉得古怪,现在越来越觉得,他这个性格,还……怪可爱的。
他看着对方认真得几乎古板的脸,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开心,开心得能原地绕着广场跑三圈。大仇得报,看他们倒大霉,我恨不得放鞭炮。”
他少有这么放开地笑过。
生病以来,他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尽管根茎还浸在水里,提供少许生命力,但时间往前流动,水珠散去,花瓣也慢慢蔫下来,药石罔医。
但眼下,他生动的眉眼浅浅笑着,连病容也驱散了许多。
他笑弯了眼睛,耳边听见陆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海浪声盖住一点,显得轻柔遥远。
“你开心,那就不算浪费。”
阳光落在陆宴沉静的侧脸上,衬出一种与他平日格格不入的柔和。
光亮减淡了陆宴身上的疏离感,他站在季南星身侧,身后是拍打的蓝色海浪,海风吹起两人的额发,有一瞬间,季南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滨海广场的吵嚷,路过车辆的喧嚣,都被听觉隔绝在外,连视线也开始收缩,再收缩,缩得只装得进眼前这张淡然的、轮廓分明的侧脸。
少顷,耳边传来陆宴清冽的声音。
“季南星,你的画,我拿回来了。”
滨海广场是A市CBD,广场中央的艺术展览馆是亚洲最顶级的场馆之一,每年挤破头想在这里办展的艺术家和画家数不胜数。
而现在,展馆的核心展厅紧闭着,挂上“布展中”的牌子。
季南星跟着陆宴推门进去。
室内广阔空荡,展厅中央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副硕大的、明亮得刺目的布面油画。
偌大的展厅只此一幅画。
画面上,枯萎的怪树、几近干涸的大海,奇怪扭曲的色调构建出一个错位的世界。画面正中,却绘着一个高悬于天际的、巨轮般的太阳,磅礴的、热烈的光线像圣光落下,成为扭曲世界里的唯一温暖光芒。
这就是《晖光》,季南星人生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真正意义上的心血之作。
时至今日,站在这里,他还能想起那时的心情。
那时他还天真地怀揣着一点作画的梦想,认为只要申请到图登学院的奖学金,加上他自己兼职赚钱,或许依然可以走上艺术这条路。
可申请表还没交上去,就被肖雯撕烂。
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休想,天天琢磨这些画画画,画画能挣几个钱!艺术……艺术哈哈哈,艺术有什么出路?穷人搞艺术要出头就是去卖、去给那些有钱人当狗、被他们玩弄、践踏!你想念书,想摆脱我,可以,你去天南地北,出国出海,去哪都行,就这个,不行!”
季南星和肖雯大吵一架,最后挨了肖女士狠狠的一巴掌。
她咬着牙哭喊:“你就非要走这条路吗!”
季南星垂着头,将地上撕碎的表格碎片捡起来,缓慢坚定道:“是,我要走。”
肖雯哭红的眼睛倔强地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甩上了房门。
次日一早,季南星在客厅桌上,看到了一张打印完好的,已经署好监护人签名的申请表。
但最终,季南星也没拿到那份奖学金。
明明已经收到了通知邮件,临到公示的时候,又说系统出了错,颁给了市中心某贵族高中的一名同学。
对大部分人来说,图登奖学金是CV上一项耀眼的荣誉,锦上添花。
可对当时的季南星来说,是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飞了、没了,季南星回家以为要面临肖雯的冷嘲热讽。
但没有,肖女士难得什么也没说,自然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久违地给季南星做了一顿家常菜,让他吃完饭再去写作业。
当天晚上,季南星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许桓约他出去,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黑沉的天和明亮的月,等着月晖一点点散去,等着第二天的朝阳按时升起。
日出以后,季南星回家,画出了《晖光》。
兜兜转转了十年,这幅画终于回到他眼前。
只可惜,物是人非,画还是那幅画,人已经没有当时的朝气。
季南星在画墙前沉默许久,久到陆宴以为他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身,抬起眼帘,前所未有地认真地看向陆宴。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到死都没法再见到这幅画,但现在……”
“陆宴,我没有遗憾了。”
第19章
一周后,外逃的刘同落网,以贩毒、聚众吸毒、赌博、侵占知识产权等众多罪名移交检察院。
刘勤庚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多年营造的温润公子人设坍塌,又锤死了吸毒的丑闻,学历造假,被北美艺术界拉入黑名单,国内也声名狼藉。
除此之外,近些日子,季南星陆陆续续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道歉短信。
署名很陌生,游子钦、卢仁家、方文……乍得一看觉得毫无印象的名字,可往记忆里刨一刨,却能跟十年前那群恶劣嬉笑的嘴脸一一对上。
涂鸦上的几个刺头,十年前把季南星关在女厕所一整晚的始作俑者,在十年后的某个下午,突然良心发现,一一发来道歉短信寻求原谅。
季南星当然不相信霸凌者迟来的良心。
他冷淡关闭页面,登上社交账号,果不其然又是一连串的好友申请,言辞恳切,恨不得原地切腹自尽一样地真诚。
一一拉黑,季南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有刘勤庚和刘同的事在前,猜也猜得到又是陆宴的手笔。
不知道为什么,陆宴对满足他的愿望、弥补他的遗憾这件事尤其执着,像块固执的大石头,劝不动,也说不听。
就跟他最初不管不顾偏要救季南星一样,一条路走到头,油盐不进,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话还没说一句,沙发上的人突然蹭一下跳了起来。
“怎么开始叹气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给你喊喊医生?诶,不对啊,我自己就是医生……但我不是你这个方向的,我还是给你喊医生吧,你要真出了什么事,陆宴回来不得拿刀砍我啊。”
身侧的人叽叽喳喳说完,季南星连连拦下他:“没事没事,张医生,你冷静点。”
张昊火急火燎的脚步停下来,“真的没事?你这小眉头都皱起来了。”
听完,季南星眉头拧巴得更厉害了。
最近几天,陆宴很忙,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风风火火请完假,连续三天都见不着人影,连信息也十几个小时没回。
他人不在,之前在他家见过的张医生倒是常来。
也不知道陆宴跟张昊交代了什么,张医生简直把他当国宝一样,打个喷嚏、皱点眉头都如临大敌。
他无奈笑了笑:“张医生,你再这样,我这眉头拧起来,能比卡瓦格博的沟壑还深了。”
张昊也很无辜,“没办法,陆宴有事不在国内,我好歹也是他十几年的发小,替他看护好你是应该的。”
这些天,按照陆宴的交代,他每天朝九晚十来季南星病房报道,比996的牛马还尽心尽职。
陆宴一生没什么感情,难得对某个人上了心,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张昊就是一周不眠不休007也理应把嫂子伺候好。
眼下,嫂子静静坐在病床上,白玉一样的脸上就露出无奈的浅笑,温润恬静,像月光一样柔和。
“真的没事。其实你不来也可以,我这边还有阿姐在,出不了什么事的。”
声音也清润好听。
难怪陆宴铁树开花,老房子着了火。
霸道总裁的病弱白月光,老套的剧情,但确实有点说法。
张昊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一天也没事干,过来陪你说说话也好,不然真放你一个人,陆宴肯定不放心的。”
白玉般的青年笑容陡然一僵。
季南星一杯水没喝完,搁下来,终于察觉到张昊这几天的诡异之处。
张医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双手捧着水杯,却没喝,转而抬眼,眼神闪烁,声音迟滞。
“……张医生,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张昊刚开了一局游戏,一听这话,手猛的一抖,原地交了个闪现,手忙脚乱一波团打完,一看输出个位数。
人物阵亡,画面黑灰。
他嘴巴和脑子一样乱,干巴巴道:“不是、我那个……就是,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别误会,我没说他喜欢你啊,你可千万别误会!他那人就是……额,人比较好,心善,善良,特别爱关心人,看到谁生病都要关心两嘴的!”
季南星看着他僵硬的嘴角,心想他看上去挺言不由衷的。
他想了一会,迟疑问道:“张医生,您跟陆总认识很久了吗?”
张昊留了点戒心但不多,“有十几年了,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