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金时
他爱惜名声,自然贪恋体面。
活了六十余载,何曾真的不怕死?
只不过方才被怒火冲昏头脑,一时意气上头。
冷静下来,心底早已阵阵发虚,冷汗直冒。
可满朝文武都看着,他话已经喊出去了。
哪怕心底害怕,他依旧硬撑着一副刚烈模样,厉声呵斥:
“你放开老夫!休要拦我!今日老夫必死谏!绝不许你乱我大历规制!”
换做旁人,肯定连忙劝慰好生安抚。
给足台阶下。
可林岳是谁?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大度忍气吞声的老好人。
刚才那不过是小小的良心发现。
林岳听后,非但没让步。
反倒眉梢轻轻一挑,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极为听话,干脆利落松开扣着周秉辰的手。
随即侧身抬手,做了个极为恭敬“请 的姿势。
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
“原来周尚书这般视死如归。”
“既然尚书心意已决,晚辈不敢阻拦,周尚书,请吧。”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不愧是林大人,真会阴阳怪气人。
周秉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刚烈瞬间凝固。
脚步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方才那股拼死的勇气,早在站稳那一刻就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人就是如此,一时冲动敢死,冷静下来就惜命。
真让他接着撞柱,他是万万不敢的。
此刻进退两难,前一步是死,后一步是丢人。
一张老脸尴尬得无地自容。
满堂文武低着头,死死憋着笑。
林岳见后,笑意更深。
“怎么?周尚书不动了?”
他故作诧异。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喊着朝堂无规礼法不存,一副非死不可的模样,晚辈还当真敬佩不已。”
“晚辈还以为,周尚书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一心为公,视性命如草芥。”
“如今给了你机会,你怎么反倒怯了?”
周秉辰气得胡须狂抖,咬牙怒斥:“竖子!你休要激我!老夫不是怕死!只是……”
“只是什么?”
林岳直接打断他,步步紧逼。
“还是说方才气势是装的?死谏是演的?忠贞是假的?”
“周尚书执掌吏部四十年,日日把规矩礼法挂在嘴边,动不动以死明志。”
“今日真让你为规矩赴死,你反倒站在原地挪不动脚?”
他微微歪头,嘴却毒得不留余地。
“原来大历三朝元老最守规矩的周尚书,也是个只会嘴上刚烈,遇事惜命的虚名之辈?”
周秉辰满脸通红,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放肆!老夫一生清正守礼!何来虚名!”
“哦?一生清正守礼?”
林岳轻笑一声。
“晚辈倒想问周尚书一句。”
“数十年盐价高悬,百姓吃不起盐,家家淡食度日的时候,您守的规矩去哪了?”
“盐商横行层层加价,盘剥万民的时候,您的礼法去哪了?”
“朝野积弊,民生困苦,百姓哀嚎的时候,您怎么不站出来死谏?怎么不拿命出来护社稷?”
“彼时您惜命守身默不作声,半点不提规矩。”
“如今晚辈为国除弊平价惠民,充盈国库,立下旷世之功。”
“你反倒跳出来死守资历,空谈祖制,张口死谏,闭口乱朝纲?”
林岳声音骤然冷下来。
“百姓受苦你不死,朝堂革新你要死?”
“周尚书,你的规矩气节,原来只针对为国做事的功臣,不针对祸国害民的积弊?”
“这就是你守了四十年的祖制礼法?”
一连串的反问堵得周秉辰张口结舌,一句话都接不上。
难堪、羞愧、尴尬齐齐涌上心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林岳看着他窘迫不堪的模样,最后轻飘飘补了一刀。
“要死,现在也能死。”
“现在不敢死来装刚烈,未免太过虚伪。”
“世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看来周尚书也深谙此道。”
“只是拿死谏装风骨,用虚名来压功臣,未免太过难看不齿。”
林家派系众人暗暗爽快,心中直呼过瘾。
林大人的嘴果然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之前他们被怼的说不出话。
现在看着林大人怼自己的政敌,原来这么爽快啊!
而周秉辰他勉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咬牙道:
“老夫乃是为祖制朝纲!今日哪怕被你巧言诡辩,老夫也绝不退让!!”
他强行端出誓死忠贞的架子,妄图用气节压垮林岳。
可林岳脸上的笑意彻底淡。
“周尚书口口声声守规矩护朝纲。”
“可你今日若是当真撞死在此,我倒想问问你,你把陛下置于何地?”
这话一出,所有人神色骤变。
“你以三朝老臣之身,当庭死谏血溅朝堂,明日天下人皆知,老臣尽忠守规,却被朝堂后生逼迫致死!”
“到那时,世人不会说你迂腐守旧小题大做。”
“不会说你空谈资历无视功绩。”
“所有人只会说,陛下容不下忠良逼死老臣、为宠臣乱祖制疏贤臣!”
“周尚书一心求死,看似殉的是规矩,实则是拿自己一条老命,往陛下身上扣一顶暴君的千古骂名!”
“这就是你口中的忠君?这就是你守了四十年的礼法?”
周秉辰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爱惜名声一辈子,只求流芳百世忠名传世。
何曾敢背负陷君不义,陷主污名的罪名!
林岳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要死可以,但陛下要背负千古骂名,朝堂要落得凉薄寡恩的污名,天下百姓要猜忌君王心胸狭隘!”
“为了打压一个有功之臣,不惜让君王蒙羞,周尚书,这就是你的规矩大义?”
“你守的从来不是国法祖制!你守的,不过是你自己那点可怜的脸面虚名罢了!”
周秉辰险些当场站立不稳。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你惹他干什么啊?
他们都担心周秉辰没被撞死,先被林岳的嘴毒死了。
第563章 便让你们所有人不痛快!
武宣帝端坐龙椅,静静听着林岳字字诛心的辩驳。
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骤然一扫而空。
他想起自己刚登基那几年,每次想推行新政。
就有人跪在太和殿上哭天抢地。
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