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金时
田赋整顿尘埃落定,国库日渐充盈。
各州府官员收敛心性,不敢再肆意贪腐。
百姓也得以卸下苛捐杂税的重担,田间地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这日,户部正在例行会议。
户部尚书王元擎坐在主位上,须发花白,神色沉稳。
林岳坐在他左手边,按官位顺序排列。
底下各司郎中、员外郎依次禀报近日事务。
轮到漕运司时。
一个中年郎中站起来,翻开手里的册子:“诸位大人,漕运乱象由来已久,近来愈发猖狂。”
“田赋丰收后,南方的粮食、物资需源源不断运往京城和北方边境,可漕运官员趁机勾结船商,虚报粮食损耗,克扣粮饷。”
“原本三成的合理损耗,被他们硬生生报成五成,甚至六成,朝廷拨往北疆的十万石军粮,等到了边境,可能只剩下五万石。”
这话一出,大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一个郎中大着嗓门说:“这怎么行?北疆将士在前线拼命,乌国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打下来,可他们的粮草却被这些蛀虫克扣,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一个员外郎摇头叹气:“漕运牵扯甚广,沿途州府、船商、码头,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以前也不是没查过,查来查去,最后都不了了之。”
另一个官员附和:“是啊,漕运总督吴仁在任十年,根深蒂固,他背后站着多少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动了漕运,就等于惊动了半个朝堂。”
“那也不能不管!北疆将士吃不饱,谁来打仗?乌国的城池打下来了,守不住,还不是白费力气?”有人拍着桌子反驳。
众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有人提议增派监察御史,沿途巡查。
立刻有人反对:“监察御史去了,被收买怎么办?那些人手段多得很,防不胜防。”
有人建议加重惩罚,克扣军粮者抄家问斩。
又有人摇头:“惩罚再重,抓不住人也没用,再说了,法不责众,牵扯的人太多,总不能全杀了。”
还有人说要换掉漕运总督。
旁边的人冷笑:“先不说你有没有本事换,就算换一个上来,还是一样。”
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提出的办法要么太软,要么不切实际。
林岳听着那些讨论,越听越觉得这些办法治标不治本。
王元擎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不置一词。
他做了几十年官,深知漕运这潭水有多深。
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
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岳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本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连王元擎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林岳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漕运舆图前,指着那条蜿蜒数千里的河道。
“漕运之弊,根子在制度,诸位方才提的办法,都是好办法,可都只治标,不治本。”
“监察御史去了,人家换个法子贪,惩罚加重了,人家把账做得更隐蔽,换掉一个总督,上来的人还是一样,不把制度改了,换谁都没用。”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林岳继续说道:“我有三点建议,第一,重访漕运河道,实地勘察河道破损、堵塞情况,哪里该修,哪里该疏,拿出方案,朝廷拨银整治,河道通畅了,船就走得快,损耗自然下降。”
“第二,所有漕船,一律按朝廷制定的标准进行改造,严禁私自改装、超载运粮,违者,没收漕船,严惩不贷,船不超标,损耗也自然下降。”
“第三,分段监管,将整条漕运路线分为三段,每段设立漕运督查署,选拔户部精干官员担任督查官,漕运粮食损耗,严格控制在一成以内。”
“超出部分,由漕运官和船商共同赔偿,每一批粮食都要登记造册,督查官全程监督,从南方装粮,到北方卸粮,一一核对,严禁克扣、虚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激烈的议论。
“一成?以前三成他们都嫌少,一成怎么可能做到?”一个郎中连连摇头。
“分段监管,那得多少人手?户部哪来那么多精干官员?”另一个官员皱眉。
“这法子太严苛了,漕运那些老油条能答应?怕是要闹翻天。”
“闹就闹!怕他们闹,就不办事了?”有人支持林岳。
“林大人推行田赋清册,那些豪绅也闹,结果呢?还不是乖乖补缴了。”
“那不一样,田赋得罪的是地方豪绅,漕运得罪的是朝中重臣,漕运总督吴仁背后站着多少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林大人,您这三点措施好是好,可推行起来,阻力太大了。”
林岳听着那些议论,面色不变。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知道阻力大,可北疆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倒好,在后方倒卖军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若是没有,我的办法,至少值得一试。”
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没有人再公开反对。
林岳转过身,看向主位上的户部尚书王元擎。
拱手道:“王大人,您是户部的主官,下官想听听您的意见。”
王元擎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胡须,半晌没有说话。
堂内众人都屏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再等等,不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偷偷看向林岳。
林岳看着王元擎,心里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急,是不想管。
王元擎在户部待了这么多年,漕运的乱象他岂会不知?
只是不愿得罪人,不愿惹麻烦,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
林岳没有再说下去,退回了座位。
第二日一早,太和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武宣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声音懒洋洋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都没动。
户部尚书王元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武宣帝正要开口说退朝,忽然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林岳站在殿中央,声音清朗。
王元擎猛地抬起头,盯着林岳的背影,眼神冷得不行。
他心里暗骂:
这个林岳,又搞什么幺蛾子?
昨日在户部会议上闹得还不够,非要闹到朝堂上来?
第498章 今天谁怂谁是孙子!
武宣帝倒是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哦?林爱卿有何事要奏?”
林岳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要参奏漕运之乱象!漕运官员勾结船商,虚报粮食损耗,克扣粮饷。”
“朝廷拨往北疆的十万石军粮,等到了边境,只剩下五万石,北疆将士在前线拼命,乌国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打下来,可他们的粮草却被这些蛀虫克扣,臣请陛下下旨,整顿漕运,严惩贪腐!”
话音落下,殿内炸开了锅。
“漕运?林岳疯了吧?漕运是能动的东西吗?”
“他动了田赋还不够,还要动漕运?这是要把半个朝堂都得罪光啊!”
武宣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站在前排的老臣已经冲了出来。
那是礼部的杨尚书,指着林岳的鼻子就骂:“林岳!你初来乍到,不懂朝堂规矩,漕运之事关系重大,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动的?”
林岳挑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杨大人,下官不懂朝堂规矩,但下官懂军粮不够,将士们要饿肚子,您懂吗?”
杨尚书被噎得脸涨通红。
旁边又站出来一个大臣:“林岳,漕运损耗自古有之,三成是常理,你非要降到一成,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林岳冷笑一声:“三成?那是报给朝廷的数字,实际上呢?五成、六成!十万石到边境只剩五万石,这叫常理?这叫贪得无厌!”
又一个大臣站出来:“林岳,你年纪轻轻,不知轻重,漕运牵扯数十万船工、码头工人,你这一动,多少人要失业?多少家庭要破裂?”
林岳看着他,语气平淡:“那北疆将士饿死,他们的家庭就不破裂了?”
那人又被噎得说不出话。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林岳一个一个怼回去。
他嘴皮子利索,逻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