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姜渔并未急辩,只淡淡抬眸,“地址取自徐大人密信,源头确凿,绝非我夫君杜撰。他这人重诺,若真有差错,必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他入瓮。”
语气轻缓,却句句在理。
庞烈眉峰一动,显然听了进去。
姜渔见状,又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密信,“若统领疑心他别有所图,可即刻派人严查此封密信,我愿与他一同受审。但在此之前,若因一时失察,便折损了您的名声,怕是得不偿失。”
他语气平静,却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
扣人可以,但若伤了章玉鸣,坏的是庞烈自己在部下中的名声。
庞烈沉默了一瞬,目光打量他半晌。
这双儿生得不怎么起眼,偏偏谈吐间见识冷静、逻辑分明,竟比不少男子还要沉稳。他想起罗尚仁说这双儿泼辣善妒,倒觉得并非如此,看着分明有头脑的很,绝非寻常管束夫君的悍夫。
他久未言语,姜渔继续补上一句,“统领若是不信,尽可审他三日三夜。只是我夫君身子骨硬朗,受得住刑罚,可统领这‘疑罪从有’的名头,怕是传出去不好听。”
庞烈指尖敲击案面,最终冷笑一声,“你这双儿,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二人对视片刻,庞烈故意威压外放,见姜渔额间渗出汗珠,脸色发白,他脸色才好些。
他挥手,招人带来章玉鸣,语气沉沉,“既如此,你且带他回去。日后若查出半点虚假,我拿你们二人是问。”
姜渔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见他虽狼狈却无大碍,心头微松,轻声道谢,“多谢统领,我夫君为人赤诚,忠心耿耿,绝不敢欺瞒统领。”
二人相携离开,庞烈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显然是记住他了。
一出府衙,姜渔强壮的镇定便全都卸了下来,他拉着章玉鸣的手左看右看,“有没有事啊?”
“没事。”章玉鸣宽慰他,却忍不住后怕,“今日实在凶险,亏得庞烈此人吃这套,你这双儿大胆,下次不准独自跑来,知不知道?”
“我听闻他抓了你不放,咱们的计划中,原也没有这一出,心便慌了。”他听出章玉鸣语气中的责怪,可再也一次仍会如此行事。
街道昏暗,姜渔没瞧出什么,等回了院子,点燃烛火,姜渔又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他几番,这下让他瞧出了猫腻。
男人脸色比起之前有些发白,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出明显发暗的痕迹,他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是不是?”
章玉鸣本来也没想瞒他,胸口那么大一个脚印他也瞒不住,便将姜渔扯进怀中,轻声同他交代。
“他发现地址是假,气急踹了我一脚,吐了口血,不碍事。”说完,章玉鸣把胸前衣襟敞开了些,只露出半个胸口,确实有个暗紫色的血痕,姜渔上手把他衣服扒到腰迹,胸口那道深紫脚印赫然在目,看起来属实有些骇人。
姜渔摸又不敢摸,手指停在边缘轻轻碰了下,委屈巴巴抬头看向章玉鸣,眼眶立马就红了,嘴巴也瘪着,明显是心疼了。
这一眼给章玉鸣看得身子一软,恨不能命都给他,登时又忙不迭给人揽进怀里,好话说着,“你真是我心肝儿,这哭什么?我好着呢,这伤看着重,实际还没上次胳膊上那一刀子深呢。”
“你骗我。”姜渔依旧小声哭着,今日这一遭有些吓到他了。
泼辣劲儿一收,这样梨花带雨哭一阵,章玉鸣真是没招,只觉得心里又疼又熨帖。
他这夫郎,知道心疼人了,但若是这样哭的话,还是别心疼了得好,惹得他也不好受。
“我哪儿骗你。”章玉鸣柔声道,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末了又在他眼尾亲了一口,“真不重,上次怎么不见你心疼我?”
“我那时候还不喜欢你呢。”姜渔双臂环住他脖颈,脸颊紧紧贴在他侧颈,瓮声瓮气道。
章玉鸣低笑出声,忍不住想逗他,姜渔却不肯抬头,他只好作罢,顺手托住他臀腰将人抱起,一边拍着他单薄的脊背,一边在屋里轻轻转了两圈。
“你哄孩子呢。”姜渔湿乎乎的气息喷洒在男人颈侧,语气听起来仍旧有些软。
“你不就是小孩吗?”章玉鸣笑道,这般算起来,比他小了七岁呢。
他跟人上山下河满村子乱跑的时候,这双儿刚出生,可不就是个小孩。
“哭的这样委屈,不知道的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姜渔觉得有些丢脸,挣扎了下从章玉鸣身上下来,声音带了点哭腔,抹着眼泪,“就是你欺负我。”
“好好好,我欺负你。”章玉鸣依着他,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回头让皇兄罚我,打我板子。”
“又在胡说!”姜渔润了润嗓子就忙着跑去找活血化瘀的药,闻言回头瞪他一眼。
楚怀笙准备的药还是派上了用场,内服的药吩咐厨娘去煎,外用的姜渔刚找到,让章玉鸣躺到床上去。
“一点小伤,哪用的上这些……”他话没说完,姜渔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推倒在床上,外衫里衣一股脑全给他脱了,指尖沾了药膏给他抹在胸口。
“你现在还年轻,不觉如何,等年岁大了,陈年旧伤都要找上门的。”
“那就听你的,小渔大夫。”
胸前的触感温热轻柔,章玉鸣一时有些痒,轻声笑,“你这般揉法,是上药,还是勾我?”
姜渔抬眼瞪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瞪人都软乎乎的,没半分气势,“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他说着,见人唇色隐隐发白,以为是疼的,便俯身轻轻吹了吹伤处,气息温软拂过肌肤。
章玉鸣胸口的激荡难以言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他,看得姜渔脸颊微热,有些恼了。
“看我做什么?”
章玉鸣不答,只手掌贴在他腕子上,指腹轻轻摩挲,“你方才说,那时候还不喜欢我,意思是说,现在喜欢了?”
“你少得意,现在也不喜欢你。”姜渔脸上一热,不去看他,专心给他抹药。
“好吧。”章玉鸣假装失望道,“毕竟我只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出生低微,哪配得上小殿下,花容月貌、一身风华。想来,还是什么王孙贵族的翩翩公子,亦或是风头正盛的朝堂新贵,才能配得上咱们小殿下。”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姜渔眉心微拧,“我何时说过这些话了?”
“你既不喜欢我,想来是心里念着旁人呢。”
姜渔:“……”
“也无妨,我一身粗犷之气,也不奢求夫郎真心喜欢我。”
“你够了。”姜渔实在憋不住笑,“少来说这些话装可怜,我可不吃你这套。”
“不吃这套?”章玉鸣眉头一挑,把人扯到胸前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往他唇角亲了一口,“那这套呢,吃不吃?”
“刚抹的药全蹭我身上了!”姜渔气竭,重重拧了一把这人的耳朵,“吃吃吃!”
气死他了,好不容易抹匀的药!
“别气别气。”章玉鸣拿过瓷瓶,自己重新抹了下。
已是后半夜,姜渔懒得再理他,洗漱完毕便要睡。厨娘将药煎好送来,章玉鸣饮下,精神反倒亢奋起来。
他洗漱过后,凑到快要睡着的姜渔身边,低声道,“小渔,你今日真勇敢。我从未想过,你会孤身闯府衙。”
姜渔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动了一下,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又道,“简直就像是神仙下凡……”
“闭嘴。”姜渔翻身,伸手捏住他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哪怕我不去你也会脱身。”
“那不一样。”章玉鸣与他额头相抵,“被夫郎放在心上的感觉怎么能一样。”
“好啦,快点睡。”姜渔拿他没办法,只好低声应了,蜷缩在他胸前。
夜深人静,唯有蝉鸣轻响,并不聒噪,反而让人睡意昏沉,姜渔快要睡着,这人又在他耳边嘀咕,“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你,行了吧。”姜渔闭着眼精准找他男人的嘴,手掌捂在他嘴边,不一会儿呼吸平缓起来,章玉鸣轻吻他掌心,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复杂。
有生之年,居然能亲口听到这人说喜欢他。
若是上辈子有人同他说,有朝之日他那夫郎会软乎乎地说喜欢他,他决计不可能相信。
第64章
时间一晃而过,弹指已是半月。
时机成熟,章玉鸣已经将真正的兵器锻造坊地址,尽数告知给庞烈。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出发。
可就在临行前夜,庞烈忽然将章玉鸣和姜渔叫到跟前,话锋一转,直接下了令。
“章大人,此番前往锻造坊,不如把你家夫郎一并带上。”
章玉鸣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道,“庞统领,此行深入险地,兵戈无眼,内子只是个双儿,并不懂功夫,恐……”
“哦?”庞烈挑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本统领的兵就在左右,还能护不住你夫郎?还是说,章大人心有他想,才不愿夫郎跟随?”
章玉鸣还想再劝,身旁的姜渔拦下他,“既然统领让跟随那边跟随,我又不是娇弱不堪的摆设,怕什么?”
“你瞧,一个双儿都比你直率些,章大人畏首畏尾,此番做派可难成大事啊。”庞烈拍拍他的肩膀,“就这样说定了,明日你夫夫二人一同前往。”
言罢,庞烈拂袖而去。
章玉鸣还是不赞成,姜渔却安抚住他,“我身上还有皇嫂给的臂弩呢,再说了,真要有事,难不成你护不住我?”
“我自然能护你。可是小渔,刀剑无眼,更何况此处是朝廷最大兵器锻造坊,步兵众多,且全是精英良将……”
“好了。”姜渔打断他,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安危,“我寸步不离你身边,若是打起来,我就躲在后方,不让你分心。”
事已至此,姜渔随行已是板上钉钉。章玉鸣只得再次叮嘱,又带着他反复练习臂弩之法,直到夜深,两人才勉强安歇。
第二日,队伍浩浩荡荡出发,近万人朝着密林方向行进。
此行所去之处,的确是夏国最大的兵器锻造坊,藏在郊外深山密林之中,常年瘴气弥漫,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隐秘至极,几乎无人知晓腹地藏着如此重地。
队伍行至半路,林木渐密,雾气沉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章玉鸣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密林深处,声音沉稳地开口提醒,“庞统领,前方这片林子瘴气极重,每年因此而丧命的人数众多,还请多加小心。”
庞烈闻言当即抬手,“来人!派几名精干斥候,入林探路!”
他这人冲动暴戾不假,还是很惜命的。
不过片刻,斥候便疾驰而回,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统领!林中瘴气不算浓烈,可通行大军!”
庞烈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既然如此,不绕路了,直接穿林而过!尽早抵达锻造坊!”
旁人不知,章玉鸣心中却一清二楚。
此刻时辰正值未时末,一日之中瘴气最淡之时,再加上此地许久未曾下雨,林中湿气散尽,瘴气早已扩散得七七八八。他要的,就是让庞烈亲眼确认“安全”,彻底打消顾虑,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局中。
一切如他所料。
近万人的队伍安然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高墙耸立,炉窑遍布,戒备森严,无数铁器堆积如山,一座规模宏大的兵器坊赫然在目。
“好!太好了!”庞烈见状狂喜过望,当即拔剑高呼,“将士们,随我拿下!骁勇者,尚银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