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便上床歇息了。
姜溯言像往常一样,捧着书本读了一会儿,姜渔安静地躺在一旁听着。
忽然,姜渔眉头一蹙,腰腹间一阵尖锐的坠痛袭来。他猛地攥住了身侧的幔布,指节用力泛白,闷哼一声。
“阿爹,你怎么了?”姜溯言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书本,看到姜渔额头冒出冷汗,双手捧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模样,难免慌了神。
姜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让他去叫章玉鸣,“阿爹应该是要生了,言儿别怕,快去喊你阿父过来。”
毕竟有过一次经验,他语气还算平静,姜溯言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逢人就说阿爹要生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匆匆围了过来。
章玉鸣衣裳都没穿整齐,心急火燎地赶来,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不怕不怕,小渔咱不怕,夫君在呢。”章玉鸣声音颤抖,不停安抚着他。
姜渔疼得一时顾不上他,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产房瞬间忙碌起来。
大夫、稳婆依次进来,帐外的灯火也一盏盏点亮,把夏夜照得通明。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滚烫的烙铁在腹内碾过。九月的天本就闷热,姜渔额发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却始终咬着唇。
章玉鸣守在榻边,一手被他死死攥着,指骨几乎要被捏碎,另一手不停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声音哑得厉害,“小渔,你疼就喊出来,夫君在呢。”
“不能喊,要攒力气的。”姜渔缓慢吐着气,眼尾泛红,整张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徐小满也赶了过来,见他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一声不吭,忍不住叹,“小渔比我当年厉害多了,章二哥你别慌,好好照顾小渔情绪,剩下的交给产婆。”
“好,好……”章玉鸣连声应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稳婆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他,连忙叮嘱,“待会儿生产的时候,郎君可别在跟前看,免得被血腥冲撞了。”
章玉鸣整个人心思都在姜渔身上,根本没听见稳婆说什么,一眨不眨看着姜渔的脸,看他一张小脸疼得皱成一团,他也跟着心里疼得发慌,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才好。
掌心被攥得生疼,他却半点不敢动,只用另一只手摸着姜渔的脸颊,给他一些安慰。
姜渔闭着眼,循着稳婆的指引攒着力气,每一次阵痛袭来,他都死死咬住牙,指尖几乎嵌进章玉鸣的手臂,留下深深的印子。
帐外,姜溯言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章玉林站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肩,温声宽慰,“别慌,你阿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有大人在身边,姜溯言稍稍安心,可脚步却始终停不下来。帐内没什么大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闷哼,他早已懂事,知道生产的凶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阿爹一定要平平安安。
帐内的痛哼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漏出几声细碎的喘息,姜渔额上的冷汗滚滚而下,章玉鸣怎么擦都擦不完。
血腥气也越发浓重,血水一盆一盆被端出去,他心里越发慌乱,俯身贴在姜渔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小渔,我好怕……”
姜渔只觉得他像只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想抬手推开他,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在耳边念叨。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姜渔最后一次用力,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夏夜的闷热。
“生了!是个小男娃!恭喜大人!恭喜夫郎!”
稳婆抱着孩子,笑着报喜。
姜渔瘫软在榻上,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转头说章玉鸣几句,却看到这人眼眶通红,一个大男人忍不住掉眼泪,无奈又心软地笑了,“哭什么?”
“我害怕,怕你出事。”章玉鸣跌靠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姜渔轻轻抬手,抹掉他脸颊的泪水,温声道,“好了,一个大男人,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章玉鸣捧着他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心疼,“辛苦我们小渔了。”
二人情意正浓,徐小满把裹好的孩子抱过来,小家伙眉眼舒展,哭声洪亮,长得也很是讨喜,见这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免失笑,“孩子也不要啦?”
姜渔不好意思起来,虚弱地想要坐起身,章玉鸣连忙伸手扶他。徐小满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姜渔怀里,笑着夸赞,“你们瞧,多漂亮的孩子,大眼睛、尖下巴,小鼻子也生得秀挺,日后定然十分俊俏。
姜渔垂眸,看着榻边小小的婴儿,嘴角终于轻轻扬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帐外,姜溯言也听到哭声,立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章玉林,“可以去看阿爹了吗?”
章玉林未答,一直等到徐小满出来报平安,才笑着点头,“进去看看吧。”他身为外男,不便进产房,便留在外面等候。徐小满笑着跟他说,“放心吧,生了个男娃,长得跟小渔一样漂亮。”
“圆满了。”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语气满是欣慰。
“是啊。”徐小满靠在他身边,也不住感叹,“圆满了。”
第81章
“我让厨房煮些温补的粥给小渔补补力气,章大哥先去休息吧。”徐小满忽然道,刚生产完的人,想来已经累极。
“不急,等你一起。”
“好,那我快去快回。”徐小满让章玉林在外帐等,过了会儿,姜渔被章玉鸣裹得严严实实从产房抱回内帐,姜溯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将人在内帐安置好,徐小满也提着食盒进来了,彩云跟在后面端着温水。
“先给你家夫郎擦擦身子,务必仔细了,水若是凉了要及时换热的,万不可冰着身子了。”徐小满仔细叮嘱道,彩云听得认真,“您放心,奴婢晓得。”
“算了,我去。”徐小满先把食盒提到内帐,让章玉鸣给姜渔喂一点,自己端着温水进去了。
姜渔正靠在章玉鸣胸口,小口喝着粥,见徐小满进来,不由看向他,“这点小事,怎的你来了?”
“我不放心。”徐小满道,“我怎么说也是生过的,还伺候过嫂嫂的月子。”他说着,并不耽误手上动作,拧干帕子给姜渔擦身。
刚生产完难免有些污秽,姜渔不太好意思,徐小满瞧他脸色还白着,发丝也沾了汗水,劝他,“明日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再沐发,现在简单擦擦,你先休息,明日还是我来。”
他说的贴心,姜渔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喝完最后一口粥,还有些饿,便眼巴巴瞅着,章玉鸣以为他不舒服正要开口问,徐小满噗呲一声,提醒道,“章二哥,你再让人盛一碗来,这粥我吩咐厨娘加了乌雌鸡汤煮的,最适合产后之人补身子。”
“好。”章玉鸣小心翼翼让人倚在床头,端着碗就出去了。徐小满和姜渔对视一眼,看到了姜渔眼中的无奈,笑道,“章二哥虽说有些木讷,胜在听话,我们小殿下多担待。”
“你也打趣我!”姜渔虚弱道,徐小满面上笑意不减,木盆的温水已经有些凉了,很快有下人重新端来热水。
四肢已经粗浅擦了一遍,便让姜渔转过身去,“我帮你擦擦,明日你身子恢复些,再自己擦。”
“我们小满现在也是有嫂嫂的派头了。”姜渔也道,内心十分感动,腿间沾了些血迹,已经干涸了,不太好擦,只能先用温帕子湿润一下,二人便多说了几句话。
“快天亮了,折腾一晚上,你赶紧跟大哥回去睡吧。”姜渔打了个哈欠,他也累了,只等填饱肚子就睡去了。
“好。”徐小满也有些困倦了,帮他换了床被子和床单,也跟着打个哈欠,“那我先走了,有事及时喊我。”
“明白的,别担心。”姜渔并不是他们认为的第一次生产,该有的经验都是有的。
章玉鸣重新端了粥来,徐小满已经走了,姜渔躺在床上,姜溯言趴在床头看刚出生的小弟弟。
“喝了粥早些休息吧。”章玉鸣温声道,把姜渔扶起,给他喂粥,姜渔目光仍旧落在姜溯言和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心不在焉喝了几口,剩下让章玉鸣喝了。
“言儿喜欢弟弟吗?”
“喜欢。”姜溯言看小婴儿睡得乖巧,脸颊也肉肉的,“阿爹,我可以和弟弟一起睡吗?”
“弟弟要跟阿爹一起睡的。”姜渔不想拒绝大儿子,想了会儿,于是道,“言儿不嫌阿爹身上味道重的话,也跟阿爹一起睡,好不好?”
“好。”他答得很干脆。
并没有闻到什么过重的味道,只有些血腥味还没散尽,却也不重。
不过等上床后,他知道姜渔说的是什么味道了。
“阿爹身上好香。”他悄悄往姜渔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有点甜,又有点奶味。”
“行了你小子。”章玉鸣敲他脑门,也翻身上榻,“这是我夫郎。”
姜溯言捂着脑门笑,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我喜欢阿爹。”
今晚的阿爹不一样,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好温柔,像初春的第一缕暖风,又像大雪天柔软的棉被,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姜渔帮他揉了揉额头,使劲瞪了眼章玉鸣,“你不睡就下去,我跟两个孩子一起睡。”
“睡。”章玉鸣老老实实躺好,把姜渔揽怀里,让两个孩子凑一起,“我也喜欢夫郎。”
软乎乎的,章玉鸣也不嫌热了,一脑袋扎进姜渔胸前,半天没有睡意。
好不容易熬到两个小崽子都睡了,章玉鸣轻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能不能先尝尝?”
小崽子已经有乳母喂过了,其实不太需要姜渔,姜渔垂首看向胸前黑黢黢的脑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章玉鸣指指他胸口,“我问过大夫的,他说生产完要尽快吸出来,不然以后会堵,对你身子也不好。”
姜渔把小崽子抱过来放在胸前,小崽子闻到味道,哪怕睡梦中也能准确找到位置,一脸餍足。
章玉鸣失望地仰躺在床上,看得姜渔好笑,“怎么了这是?你多大个人了,跟刚出生的奶娃娃抢?”
“夫郎。”章玉鸣一把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竟有些委屈,“我长这么大,都没尝过。”
姜渔这才忽然想起,这人一出生娘亲就难产去世了,确实……
“之前不是那个过了吗。”姜渔不好意思道,前些日子他涨得难受,这人分明尝过的,姜渔眼神一变,明白这混蛋就是故意的,装可怜呢。
“那不一样。”章玉鸣继续道,“你那时还没生产,跟生产后能一样吗?那时候就像水一样,没什么特殊味道。”
“好小渔,好夫郎,求你了。”
姜渔看他幽深的眸子,被这人磨得没了脾气,狠狠拧了下章玉鸣的耳朵,“跟自己儿子抢,真有你的!”
倒是没再拒绝。
章玉鸣知道这就是松口了,急切往他胸前贴,一股轻微刺痛传来,姜渔小声低呼,这人寻到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力度小了很多,姜渔依旧小声骂他,手指却抚在男人后脑,一下一下摩挲着,充满安抚的意味,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最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内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迷糊地张嘴,轻咬了一口,被枕边人一声惊呼吓醒了,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脑袋上,章玉鸣捂着后脑勺,抬头。
“你!”姜渔涨红了一张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显然是气急了,章玉鸣也总算反应过来。
“睡蒙了。”章玉鸣赶紧解释,“我瞧瞧咬伤了没。”
“不用你瞧!”要不是腿上没力气,姜渔真像一脚把他踹下去,环视一圈没看到孩子,“孩子呢?”
“应该是被乳母抱去了。”章玉鸣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应该是孩子哭了,下人一直听不到他二人的声响,就把孩子抱走了。
“你也给我滚蛋!”姜渔没忍住又拍他一巴掌。
章玉鸣忙赔笑,这确实是他错了,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能把人饿着,于是赶紧起身穿衣,让下人传膳来。
“先吃早饭,别气。”章玉鸣看他脸蛋红红,心总算踏实,“吃了饭咱们去镇上院里,没这般热,还能好受些。”
姜渔也没那么生气,就是一时羞愤,发过火也就好了,乖乖坐在等章玉鸣给他擦脸擦手,“言儿呢?”
“在外头。”章玉鸣刚打了水进来,“大哥和小满也在,在逗小崽子。”
说起来,他们的孩子也该名字了。
“小渔,你觉得小崽子像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