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望风大王
然后他就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了。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都要在厕所感冒了,老板娘也没有回来。
唐元宁打了个喷嚏,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站在花洒下面,用冷水把身上那些泡沫冲干净,才窜了出来。
木地板嘎吱嘎吱,刚推开房间门。
唐元宁擦流着水珠的湿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只见一只大蟑螂在房间里大摇大摆的飞来飞去,然后落在地上横穿整间屋子,活像这是它的地盘,完全不把门口的活人放在眼里。
啪。
一拖鞋下去,世界安静了。
唐元宁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提着扁扁蟑螂的触须,扔进垃圾桶里。
这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做完这一切,唐元宁仿佛脱了力,软软地瘫靠在床上。
床垫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像是对他这悲惨遭遇的同情。
他仰面朝天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脸生无可恋。
短短一周,他就把两辈子都没有吃过的苦头,吃了个遍。
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还时不时刮来夜风,吹的他一个激灵。
他喃喃自语:“其实吧,应明乔那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也是哦。
除了要时刻面对一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色狼之外,吃穿不愁,用的都是最好的,天塌下都有人顶着,还有花不完的钱。
至于色狼……
他要是宁死不屈,小乔看起来也不会霸王硬上弓。
这么越想,越是这个理。
不过,就这么简单的回去,应明乔笑不死他。
唐元宁都能想象那副场景,灰头土脸的小土狗他,趾高气扬阔绰的应明乔。
后者唇角挂着看透一切的的笑。
“哟,这么快就灰溜溜回来了?”
“外面不好混吧?”
一想到这番嘲讽的话,唐元宁气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行,他才不要受这种嘲讽!
就算要回去,也绝不能这样没有骨气的回去!
那要怎么回去呢?唐元宁思量半晌,慢慢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什么都不多,就是坏点子多。
次日的午饭时间。
唐元宁端着餐盘坐到了老王对面,把手机掏出来,举到老王面前。
屏幕上是张寻人启事,他眨巴眨巴眼:
“王叔,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老王看了看屏幕,紧紧闭了闭眼,再看了看他的脸,小心翼翼问:
“这不是你吗?”
唐元宁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凑过去,近到两个人的脑袋都快碰到一起了。
“其实,”他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老王嘴巴微张,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满是震撼。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唐元宁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忽然变得深沉,“王叔,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是从首都跑出来的。”
老王不安地点点头。
“这个找我的,”唐元宁指了指手机,“特别有钱,特别有势,家里背景深不可测。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没有人敢拒绝他。”
他顿了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包括人。”
老王筷子上夹的花生米掉回了碟子里。
“我就是因为不想被他……所以才跑出来的。”唐元宁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落下一小片蝶翼般的灰影。
脆弱的,随时会被风吹散。
“王叔,你要是看到这个人,千万别告诉他我在这里。”黑白分明的眼睛害怕地看着他祈求,“求你了。”
老王拿着筷子的手发抖,好半天,他才憋出一个“嗯”,
“谢谢。”唐元宁露出一个脆弱而感恩的笑。
然后心满意足的刨饭,他在心里对自己五体投地。
老王缺钱,供一个大学生很不容易。他儿子在省城上学,开销不低。
十万块钱,够他儿子两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了。
他能成功回去,老王能拿到钱,真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得知到马上要回去了,唐元宁搬砖也搬得更起劲儿,哼着欢快的小曲。
毕竟,贫困小宁的乡下变形记之旅即将到此为止。
一天过去,老王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多了些东西,像心疼,又像愧疚,又像是什么别的。
这把稳了。唐元宁想。
第三天过去,老王给他带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讷讷说“这是家里自己做的,你尝尝”。
唐元宁尝了一口,咸香适口,脆生生的,比他这几天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心旷神怡,连空气中都即将飘着幸福的味道。
然而,第四天第五天都风平浪静。
唐元宁蹲在工地的架子旁边,盯着面前那堵自己砌了三天的灰白色墙,忍不住浮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应明乔该不会对他没意思了?
第94章 撞见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大惊失色。
那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捞到,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王正蹲在工地的另一头,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眼睛望着远处那一片正在盖的楼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元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蹲着,像停在电线上的两只小鸟。
“王叔,上次我给你看的那个寻人启事,你还记得吗?”他试探着问。
老王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喝水。
“记得。”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没跟别人说吧?”
老王转过头看着唐元宁,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吐出一句话:“当然,那是不义之事。”
唐元宁傻眼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你儿子不是在上大学吗?你不缺钱吗?”
“缺。但这不是这么个挣法。”他闷头说,“你一个年轻人,跑出来躲那个有钱人,肯定是有原因的吧。我要是把你卖了,你跟那个人回去了,过得不好,我一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唐元宁都快要石化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老王竟是如此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但问题是,他现在不需要啊。
唐元宁清了清嗓子:“王叔,你是否听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老王迷茫,表情像在听天书。
唐元宁扼腕,该死,他忘记了,这里教育不普及,大多听不懂。
夕阳西下,唐元宁踩着自己的影子,拖着自己快要残疾的腿,慢吞吞挪回旅馆。
蔫了吧唧地忙活了一下午的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裤腿上全是土,小白鞋变成了小灰鞋,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仿佛刚捡完垃圾回来。
脸颊也满是灰团子。
他刚才抬手擦汗的时候忘了手上也是脏的,现在半边脸都是黑印子,不干净了。
一想到忙着回家洗完澡,还要想究竟该怎么回应家,是要骨气还是要生活。
对了,明天还要继续搬砖,瞬间觉得人生绝望了得一眼都望得到头。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两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边嗑着瓜子,边交头接耳。
“你看到没有?那几辆车,好气派哦。”
“看到了看到了,我在咱们这儿活了这么多年,都还没见过那种车。那车标我都不认识,肯定特别贵。”
“……看车牌就不简单。”
唐元宁蔫头蔫脑,拖着身体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那些话非常丝滑地从他大脑表面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