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谢谢。”时予懒得拆穿,也没那个必要,接过花束,放在鼻下闻了闻。
清冷淡雅的幽香在鼻尖萦绕。
“喜欢么?”
“很好闻。”
加德纳看着时予低垂的眉眼,那张冷淡的脸被洁白的花瓣衬得愈发苍白透明。
他盯了一会儿,虽然0人问但开口道:“原本想给你带点儿别的,新款武器什么的。但是,黑市里那些被你救出来的人,虽然现在被软禁着等待调查,一直在写信说要感谢你,特别是那些小孩儿。所以还是买了花。就当是他们和……我一起送的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斯梅德利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加德纳的背影。
时予将花放在一旁:“新款武器我也要,送到白银舰队里。”
加德纳侧身在床沿坐下,微微弯了下唇:“那数量有点多,你出院了跟我去挑吧。”
“所以那个血液的化验结果怎么样了?”
斯梅德利的声音不大,却刚好从加德纳背后传过来,不偏不倚地插进两个人的对话中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这个缝隙等了很久。
加德纳没有回头,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斯梅利德说:“目前从黑市里面存活着出来的人,都暂时被千仞军接管了,但还没对他们展开研究。”
帝国对这些人的了解暂时仅限于知道他们有问题。
相比之下,似乎联邦对这些人的研究要更早一些。
“初步分析,那个孩子的基因链属于人类没错,但是患有显性的基因病。”
“基因病……”
“没错,就是通常出现在偏远星系的基因病。显性患者往往活不过青年时期,就会死于疾病带来的幻觉、精神分裂。就算能够苟活,也无法使用精神力,在物质匮乏的偏远星系与废人无异。”
“至于隐性患者,虽然不会经历这些折磨,也拥有精神力,甚至等级不低,但他们的致病因子会代代相传。”
“这种病在帝国和联邦都不少见。”加德纳说,“根据以往的研究,这种病有可能是由于边远星系的矿物辐射以及垃圾污染导致的基因链裂变。
“但如今新的发现就摆在眼前——这种污染极有可能不是变异,而是跟虫族有关。毕竟迅蛇星可不是富含矿物质的偏远星系。”
“小林很有可能是一个正常人,但他孩子的父亲或许又是这种基因的携带者。”
“的确。”斯梅德利接过话茬,“千仞军给这些人做过笔录。他们最开始加入的那批人就是发现自己的孩子出现了异常,由于不清楚病因,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跟自称能够医治他们的人走。”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而那些被感染的孩子长大了,既无法认同他们的人类身份,也无法彻底融入虫族,只好半推半就,在地下逐步发展成了一个群体。”
时予微微皱了皱眉:“被感染的人还在繁衍?”
“并没有。他们大部分人都将自己视为阴沟里的老鼠,异类中的异类,永远见不得天光。至于为什么会产生更多的同类,他们也不知道。”
“而且,我想到了一个人。”
时予和斯梅德利对视一眼。
哈格森。
这下情况变得出人意料起来了。
洛斯口中那个“货真价实从虫卵里跟他一起爬出来的兄弟”,和“基因被污染的人类”。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为什么可能会有两种身份呢?
“这些……”时予问,“如果加德纳不来开这个话头,怎么不告诉我?”
斯梅德利瞥了红毛一眼,低声道:“....我不想一见到你就谈工作。你该多休息一下。”
红毛眼皮一跳。
内涵谁呢?
第26章
“那就来谈谈我身体的事情吧。”
在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准备开口之前,时予合掌打断他们。
“鉴于我的确对虫族有着特别的影响力,所以我向科研院申请了髓液检查,这样可以更好地确认我的基因图谱。”
髓液检查,比血液检测更高一个等级。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病房里的两个人都不禁神情凝重起来。
加德纳握住时予细瘦的手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可能就像那个章鱼说的一样,你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就是会对其他物种产生一定影响。别胡思乱想。”
斯梅德利握住他的另一个手腕,掌心干燥温热:“现在基因污染的原因还没搞清楚,你还在养伤,别再往身上开口子了……”
时予被他们一左一右抓着,床上还坐着一个不是很能听懂人话的真虫子,有些无语:“我知道。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立场和目标。”
他顿了顿。
“我会把所有虫族……我会让战争从这个宇宙中消亡的。”
门外,护士通过铃声提醒他们,探视时间差不多了,病人需要换药,保持无菌环境。
斯梅德利肉眼可见地尾巴耷拉下来,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拉开被子把时予的手轻轻塞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妈妈,给你。”
诺厄抬手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戴在了时予的头上。
刚才没人注意他,他竟然把花瓶里的花薅了一堆下来,捣鼓了一个花环。
昂贵的鸢尾花和斯梅德利送来的那些颜色繁复的花瓣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床,但好在最终的成品十分惊艳。
时予没说什么,低头接受了这份好意。
“你也走吧。”
诺厄忸怩地支吾了一下,尽量不让自己在说话时露出那一口獠牙:“妈妈,我还在长个儿呢,我有点饿……”
“他要吃什么?人肉吗?”斯梅德利紧紧皱眉。
加德纳冷笑了一声,手中拇指不紧不慢地搓磨了两下那块清瘦凸起的腕骨,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舍不得松开:“他要喝时予的奶。”
他把目光从诺厄身上收回来,落在时予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既然这样,你们那个什么造人计划……还要继续吗?”
没等时予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如果不继续的话……嗯,你那个地方的药,如果对你有好处的话也继续治吧。别误会,我就是提醒一句,怕你事情太多忙忘了。”
说完也不等时予回话,加德纳站起来,脊背绷得笔直:“我走了,你安心休息。”
“知道了,不会忘的。”时予收回手腕,“你确实提醒我了。”
他看向斯梅德利,“没有把我的基因查清楚之前,薪火计划可能要暂停。但我不打算继续注射抑制剂,发情期可能还要拜托你一下。”
斯梅德利被这从天而降的流星砸中,紫色的眸子微微亮了一瞬,随即沉稳地点头,声音不疾不徐:“我会的。到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加德纳,也没有刻意炫耀,只是笃定地、安静地应下,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加德纳没再开口,转身往外走。
从黑市离开之后,脱离了腹背受敌的危险处境,没有外部矛盾,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靠得那么近了。
毕竟如果要翻旧账的话,他们现在还是一个单方面的死对头关系。更何况,他还不止一次表示不会对时予有兴趣。
本来就都是他自己选的,所以没什么好不开心的——也没有那个不开心的理由。
加德纳衣袖下的手指紧了紧,一把抓起诺厄的领口,本着要死也要拖一个人跟他一块儿的想法,把张牙舞爪的虫子愣是硬拖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神使鬼差地——好吧,他其实就是想回头看一眼。
时予头顶上戴着他买来的花,神情浅淡,嘴唇红润,像个披着光环的天使,或者新娘。
他只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您好,时予上将。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还是熟悉的用病房隔间临时整理出来的询问室。时予因为怕冷所以外面多披了一层衣服,里面穿着保暖的羊毛衫,坐姿有些放松,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闲适。
“你好,两位今天来是上次有什么要问的遗漏了吗?”
审讯官一身黑色的军装,模样显得有些严肃:“根据您递交的述职报告,上面着重提到了您在黑市中发现了虫族进化的方式或许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靠同类相食,而是在虫卵里发生的自然斗争,是这样吗?”
“是的。”
“您能向我们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时予沉默了片刻。
“我不慎闯入了黑市首领用来存放虫卵的空间。发现有人类后,里面的虫卵明显躁动起来,其中一个快要孵化成功的虫子卵壳和另外一枚撞在了一起,经过斗争之后,强大的那个吞并了弱小的那个,他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审讯官对视了一眼。
“在这次行动中,军方收缴了一些没有被废墟摧毁的虫卵。在接到您的述职报告后,我们立即进行了实验。然而哪怕在缺乏营养物质的极端条件下,虫卵也并没有发生相互吞噬的行为。”
“上将大人,我们并非质疑您所见到的一切,只是想请问您是否还能够再补充一些变量以供我们测试。”
书记员在一旁循循善诱:“您可以回想当时的场景,温度、空气等等。”
时予默不作声地回想。
如果要说诱因,他只能想到两个:一个是孵化的环境是黑市的首领经过特别调制的,不然也不会将虫卵全部都单独置于一个空间之中。
还有一个,那就是人——或者说,他自己。
当时是他听到了虫卵的呼唤,被那个房间主动拉了进去,里面的虫卵也随之躁动起来,变得无比的活跃……激动。
时予想到了那枚巨大的卵,里面的虫子几乎已经快要发育成型,隐隐约约能看到眼睛。
它跟时予对视着,似乎想要挣扎着倒向时予的方向,然而却砸到了自己的同伴。
两只尚在壳中的雄虫立刻撕咬起来,相互斗争着,直到胜者将败者吞噬后,那枚形状更加清晰的眼睛继续锲而不舍地盯着他,仿佛在他的注视下战胜对手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时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洛斯的脸。
——“那是嫉妒的本能。如果是我先出生,我也会杀了他。”
“上将大人?上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