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洛斯在前面闷声不语地走着,进入电梯后偏过头低声道:“我带你先去我的屋子——”
时予却站在门口,远远望着前方聚集的人群。
那里是一处人造的沙坑,里面是一群正在嬉戏打闹的孩子。
其中一个小男孩并没有参与同伴的嬉戏,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对手中的玩具摔摔打打,麻木的视线却并没有随着玩具晃动的轨迹移动,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那是小林的孩子。
时予静静地转过头,果不其然从远远守候的家长里看到了身形瘦弱的小林。
小林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看起来焦灼、恐慌、不安,频频向远方眺望着,从进入居民区的关口一路往上,望向那栋楼。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洛斯身上,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竟然犹犹豫豫地迈着犹豫的步伐走了过来。
洛斯也走了出来,只不过是为了时予。
他说:“每间卧室的门口都有虹膜锁,你只能跟我一起。”
“您、您好,洛斯大人。”
看来洛斯在黑市里有一定话语权。
小林苍白着脸色,忽视掉了穿着黑色外罩的时予,问洛斯:“我想问问您,新抓到的首都的间谍……怎么样了?您别误会,我不是想要打探什么机密,我只想知道那个Beta……他还活着吗?”
见洛斯沉默不语,小林顶着面前这位货真价实的虫子——高级雄虫的威压,牙齿都打起颤来。
却还是坚持道:“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个Beta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让大人洗去他的记忆之后,放回帝国……”
洛斯忽然出声打断他,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是你把他们送进来的,没有资格再过问他们的下落了吧?如果后悔了,不如在一开始就不要通风报信。”
小林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成渣。
他还能再说什么,却猛然听见了孩子嚎啕大哭。
小林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去,却看见方才站在洛斯身边的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来到了那群孩子面前。
那帮孩子纷纷放弃了手中的游戏,朝时予围了过去。
他的孩子是其中最大胆的一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一摔地走过去,想要扯住那个人的衣袖。
他的举动连带着刺激了其他小孩,也纷纷怯生生地走过去——身材矮小的能够抱住小腿,高一些的则将脸贴在了大腿上。
然而他的孩子却被时予躲开了。
那其实只是一个相当相当微小的动作,与其说是故意避开,倒不如说只不过是不经意的一晃身恰巧错开了而已。
然而男孩却仿佛连这点轻微的差别对待都无法忍受似的,绝望地掉起眼泪。
小林仿佛冥冥之中被某种力量攫住了脚步,颤抖着没有过去看自己孩子的情况,而是和那个黑袍人遥遥对视。
下一刻,时予轻轻抬起手一扫,没有用力就将小孩儿们从自己身边推开,略过洛斯向电梯走去。
剩下的被推开的孩子则后知后觉地接连爆发出哭声,有的甚至还想追过去,被家长拦下。
小林浑身僵硬地目送着一前一后两个人消失在楼上的拐角处。
·
电梯飞速上升。
洛斯问他:“我以为你会命令我救你的同伴。”
时予问:“你们会怎么处理他?洗掉他的记忆?”
洛斯透过面罩看了他一眼:“是洗脑。你们应该已经想办法得到了那个科学家的记忆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地知道这里。”
洛斯把黑市的机密和盘托出:“我们所有人的首领可以对他的记忆进行更替,甚至编造虚假。你可以理解成洗脑。如果成功了他甚至可能反过来对付你。”
“不成功呢?还是成功率是百分百?”
“不成功的话,它就会被杀掉。你应该也是。”
时予点了点头,像是非常认同洛斯的说法。
洛斯抬起手放在指纹认证上,时予才意识到这一整层都是洛斯住的地方。
打开门,里面是寥寥无几的基础家具,看不出半点儿属于活虫的生存气息。由于地下缺乏光源的缘故,在不开灯的情况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黑黢黢的。
洛斯问:“所以呢,你打算救他吗?”
“他身边有一个我派出去的帮手。如果他已经出现了意外,那么那个帮手会先一步出现异常。”
在进入黑市的那一刻,时予就把银球放了出去。
作为一只虫子,并且身量已经缩小到极致,潜入虫族的老巢宛如如鱼得水。
它会一路奔着吸引火力的加德纳,观测他的动向。如果真的出现了危急情况,黑市的人不光要面对一个3S级别的赛博机甲人,还会面对一只王虫的攻击。
时予借着在洛斯这里拥有据点的机会,用黑衣人的身份将黑市大致的构成摸了个遍。
难以想象,这座地下迷宫已然构建成一个清晰的生态链:本体当然是用来发挥黑市本身交易功能的交易区;而居民区则是用来容纳虫族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的去处。
再有剩下的那一个也是核心,整个黑市的主人所居住的地方——加德纳也正是被关押在那里。
时予估算了一下时间,他大概在迅蛇星已经待了将近七十二小时,离他和哈格森约定的四天越来越近。
倒不是说不能超时,他就算四十天不在,白银舰队依然能够运行下去。
只不过到那时,首都一定会发动部队登陆迅蛇星。
在没有将黑市的秘密穷尽之前用暴力强拆,并不是一个很符合性价比的打算,并且这样的话他在这里做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如果在第四天之前加德纳那边还没有传来动静,他就要想办法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区域了。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巩固对洛斯的控制,以防在紧要关头出现意外。
方法简单又直接:趁着休息的间隙,他把洛斯叫进了卧室。
雄虫沉默得像一条影子,跟在他身后。可当洛斯发现时予的走向是朝着床去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时予没理会,将枕头扔到床尾,腾出床面,自己却不坐,朝那边一指:“过来,坐下。”
洛斯僵硬地抬步。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停。刚才在想什么?”
“……需要关门吗?”
时予习惯性地抬手撩鬓角,指尖碰到发尾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短发。他皱了皱眉,无所谓道:“随意。”
不过是让洛斯再吃一点自己的口水,有什么关门的必要。
咔嗒。门还是关上了。
洛斯走过去,坐下。床面猛地往下一陷——他的体型太过庞大,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渴望,安静地、浓烈地,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这个时候洛斯清醒着。时予不想用自己的手了,说:“把面具摘下来。”
洛斯顿了一下:“我长得很丑。不好看。你不会喜欢。”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自卑。
时予点头:“我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看过了。”
洛斯:“……”
他低下头,叉开腿坐着,衣服紧贴上身,块垒分明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整个人沉默地弓在那里,像在忍耐什么。如果时予能透视,就会看到他紧抿的嘴角——抿得发白。
闹脾气?就因为他说的那句“丑”?
时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虫族也有容貌焦虑?还是蛇虫这个种族格外在乎皮相?
时予没有那个耐心去慢慢哄着一头虫子:“不吃了?不想吃那就算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却被洛斯猛然攥住手腕。
磕磕绊绊地:“别走…ma……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像极了一只被抛弃过后产生了创伤应激的弃犬,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呜咽。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面具,小心翼翼地向上挪了两寸,露出嘴唇。然后张开嘴,渴求地、卑微地,等待。
都已经成年这么久了,却还是离不开母亲的哺育。
时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
他站着,洛斯坐着。洛斯以为时予又要用指尖蘸取那贫瘠的一点唾液,施舍地涂抹在他的嘴上。
然而没想到,时予却微微朝他俯下了身。
距离拉到极近的时候,洛斯才闻到那点幽香。比昨天更浓。像是什么东西在母亲的身体里慢慢苏醒。
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洛斯恍然以为时予要给他一个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努力克制着自己被触发的狩猎本能,任由母亲占据主导向他靠近,而不是将时予扑在床上。
他闭上眼。
然而下一秒,脸上一凉。
时予抬手将他的面具摘了下来,任由那张遍布伤痕的脸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一瞬间,洛斯几近仓皇地抬手想要捂住那些丑陋狰狞的伤疤,却碰到了时予微凉而纤瘦的手指。
——大概任何一个碰过时予指尖的人,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个念头:竟然就是这一双苍白纤细而又骨节分明、宛若艺术品的美人的手,爆发出了这么强的力量吗?
妈妈在摸索他脸上的伤。
我有点好奇,“时予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唇上的裂痕,“什么样的战斗,能让你毁容?”
伤疤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有鼻梁和眉骨还勉强维持着轮廓,深邃的蓝眼睛是这张脸上唯一还算完好的部分。可以想象当初受伤时有多深——骨头大概都露出来了。
洛斯不敢大声说话,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当年孵化我的卵……里面还有一个,是我的兄弟。它吸收的能量比我好,先破壳爬了出来。”
“就因为这个?”
“那一枚卵质量很高。我们在卵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会是王夫的候选人。所以我的兄弟提前毁了我的外壳——无论我的力量有多强,容貌不够得体,已经失去了成为王夫的资格。”
时予微微挑眉:“刚破壳的幼虫就会有求偶的想法?”
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是嫉妒的本能。如果是我先出生,我也会杀了他。”
与生俱来的、想要分得虫母唯一关注的本能。对竞争者的嫉妒与排斥,在没有意识的混沌时期就注定存在。
“听起来你的兄弟力量要更强,”时予问,“它也在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