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杳
小小一只史莱姆努力拱出被子,变成人形,喊了一声:“可以进来!”
门被人打开,散着头发的男人出现在门后。走廊的灯光只开了一盏,落在他发丝间,柔和了那本来冷厉的眉眼。
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松开,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时云木:“醒了?身上还有没有地方不舒服?”
时云木连忙点头:“好多了好多了。”
眼看陆确走到了他床边,时云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似乎一看到陆确,他就会想起自己被换掉的衣服。
皙白的手指揪紧了被面,时云木声音都有点抖:“嗯……是老公你把我带回来的?”他低下脑袋藏起自己变化明显的神色,“真是麻烦你——”
“为什么要说麻烦,”男人淡淡地说,“我本来也是你……名义上的丈夫。”
时云木低着头,稍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视野,可依旧能敏锐地感觉到床沿的微微凹陷:陆确在他身边坐下了。
他更是能察觉到,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落在了他脸上。
“我煮了粥,”什么都没问,陆确道,“你要喝吗?”
一说到“吃”,时云木脑袋就抬起来了:“我想吃……”
仿佛知道他要说吃什么,男人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不行。”
时云木:“。”
时云木:“好叭。”
见史莱姆面露失落,陆确神色微顿,还是道:“给你做的皮蛋瘦肉粥,味道还不错。”
嗯?
时云木懵懵地点头:“哦,那也可以吃。”
他怎么觉得陆确和他说话语气小心翼翼的?这是担心他摔着碰着了?
但是史莱姆怎么可能磕坏嘛,休息一下的事。
史莱姆对此相当地不以为然,完全没有养病的自觉。
时云木说了要吃,陆确自然会去拿给他:“我把粥端过来,你在床上吃。”
他起身去拿小桌板和粥,独留时云木一只魔在床上抠手指。
青年瞄向小喂,语气犹豫:“你觉不觉得,人类这样太殷勤了一点?”
小喂:“有吗?”
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感觉人类以前也差不多啊。
时云木摇头:“哎,你不懂。”
小喂:“。”
对!它不懂!不懂就不要问它!
陆确又进来了,这回带了热气腾腾的粥。
小喂立刻翻起肚皮装死,它可不想被发现自己真实的身份。
桌板打开,勺子被塞在了手里,陆确看着时云木:“吃吧。”
时云木老实听话,舀了一勺塞在嘴巴里,整张脸都变得鼓鼓的。
陆确的视线定在时云木身上没有挪开:他莫名觉得,眼前魔物乖巧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小仓鼠。
还有点警惕,不断地偷瞄他。
不断偷瞄被抓的时云木尴尬放下手里的碗,干巴巴地找话题:“对了老公,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
就像小喂坚持于维持自己毛绒玩具的形态,时云木还没忘记要维持自己普通人的人设。
陆确也是有备而来,他拿出手机,给时云木看蓝底白字的公告:“公告出来了,一个原因是这家店的建筑材料劣质,基底也没打好,出现了坍塌的问题;第二个原因,就是有某个实验室违规在研究转基因动物,没想到这些变异的动物跑出来伤人。”
他平静道,“上面已经在问责相关责任人。”
实际上,前面这个原因才是给公众看的——当晚的受害者都被特殊安全科的心理咨询室做了心理治疗,能保证完全不记得路厄的存在;只是时云木不需要做心理治疗,那还得找理由解释路厄。
即便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
男人紧盯着时云木,他也不确定时云木到底会不会接话。
这些理由都是老严撰写的:本来编理由编得意犹未尽的中年人还打算添一笔,说是这些其实都是M国的阴谋。
不过这个理由被陆确无情地划掉了,这种属于中年人在酒桌上的高谈阔论,还是不要加进来为好。
手指捏着勺子,时云木沉默一瞬。
路厄被解释成变异动物?这种解释好像也确实能说服过去。
至少他逛魔物论坛,比这个理由还奇葩的也是数不胜数。
再说了,如果他质疑,那不就会反被陆确怀疑吗?
还是假装相信为好。
“这、这样啊,”时云木僵硬地说,“怪不得这么可怕,基因变异真玄乎。”
竟然真的“信”了。
陆确也沉默一瞬,才说:“嗯,这件事会细查,给出明确答案的。”
搅了搅碗里的粥,时云木带着几分试探问:“那老公你怎么看这个?”
难道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时云木突然有点不想知道答案了。
青年眼睫微颤又垂下,有点心不在焉地喝粥遮掩。
陆确定定地凝视着他,平静道:“我不知道。”
“嗯?”时云木懵了。
但陆确的话还在继续:“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这要取决于变异的动物是否存在危险性。”
男人偏了下头,乌黑的长发顺着他肩膀滑落。时云木这才注意到,对方今天也是穿着睡衣的,领口扣子微微解开两颗,露出了里面线条流畅的锁骨,还有滚动的喉结。
莫名有点勾引魔。
没有注意到时云木偷瞄的目光,陆确慢慢地说:“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客观性质的评判,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决定的。但从主观来说,如果对人类没有伤害,我是不希望去伤害另一个物种的。”
他说完停下,却没有听见时云木的回复。男人有些疑惑地看向时云木,青年这才收起目光,更疑惑地看过去:“嗯?老公你刚刚说什么呀?我没听清。”
陆确:“……”
算了。
但好在,双方都对这次互相的隐瞒和糊弄感到满意,谈话结束得顺利。
各怀鬼胎,点到即止,陆确收走空了的碗和桌板,站起身说:“早点休息。”
时云木躺在了床上,青年把被子拉高,就露出个圆溜溜的眼睛在外面:“噢。”
陆确扯了下唇,一点笑意在男人脸上一晃即逝,他转过身,合上了门。
时云木又用被子捂住脑袋,在床上滚来滚去:“啊啊啊啊!”
看见他发疯的小喂:“发生甚么事了?!”
床上闹腾的动静停了,青年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被子里冒出来,幽幽地说:“我觉得我发烧了。”
小喂:“。”
小喂:“大人,您是不会得人类的病的。”
*
十月过后,C市天气渐渐转凉,阴天也增多,天空像一张白色的纸,白茫茫的,偶尔会有隔壁大爷养的鸽子在这白纸中划过,如同两三点墨点,又很快消失。
时云木拿着一块吐司慢慢嚼着,盛着牛奶的杯子前摆了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许弋。
银龙正睡眼朦胧地刷牙,咕噜咕噜一阵后看向屏幕里的时云木:“小木,你好点了吗?”
时云木点点脑袋:“好多了,别担心。”
许弋叹了口气:“我很久没看见你这样了,下次小心点吧,这儿你可不比……对吧。”
“这儿你可不比深渊”,这句话许弋没说完,但两只魔物都知道他未尽之言是什么。
“知道啦,”青年说,“我会努力恢复的。”
许弋瞟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昨天你人类——”
他话没说完,蓦地噤了声。
陆确从厨房走了出来,有些话许弋只好咽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镜头开始乱晃不清,匆匆地说:“哎呀我哥来找我了,哥,是不是早餐好了啊?我来啦我来啦。”
说完就挂了微信电话。
时云木还疑惑许弋到底要说“人类怎么了”,下一秒就在黑下来的手机里看到了陆确。
他转头,露出个灿烂的笑:“老公,你搞定啦?”
既然陆确从厨房里出来了,那这下疑惑也只能暂且压下去,等会儿再满足好奇心。
男人是来把果酱收进冰箱的,他看眼时云木,问:“怎么不穿家居服?”
他还是很了解魔物的:一般不出门的时候,时云木会怎么随便怎么来;出门则还是略有包袱,会为了他那张漂亮脸蛋认认真真搭配衣服,瞧着随意,其实全是心思。
时云木理所当然:“我觉得我没什么大碍,打算回学校上课……”
“可以不去吗?”陆确没直接说不行,而是用了疑问句。
他望着时云木,“你还需要多调养。”
时云木愣了下,踌躇道:“我感觉不太好——”
陆确道:“本来研究了几个新菜式,也是适合你调理身体的时候吃。”
青年硬生生把话转回来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多休息休息肯定是不错的。”
陆确颔首:“嗯。”
能意识到要休息就好。
眼见时云木真去给导员请了假,并获得了导员和班主任、还有班长的共同电话慰问后,陆确才道:“中午吃清蒸鲈鱼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