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天涂额头青筋绷起,真想跟游凭声同归于尽。悲哀的是,他已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被禁锢在原地,继续听那魔头的羞辱。
“因为似乎没人相信,我真的是个和平爱好者。”游凭声微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重伤不支,才被迫停战?”
“所以我只好受受累,亲自证明一下——我完全可以轻松杀死任何人。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而已。”
所有人:“……”
这句话才是在耍人玩吧!
一个魔头,已经把敌人都攥在了手心里,明明下一秒就能捏死,却停下来轻飘飘说这种话?
如此离谱的“证明”,有没有人信不知道,所有人都被玩傻了倒是真的。
短短时间里,情绪来回激烈的拉扯,一群道修呆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霖幽幽看着游凭声,无声叹了口气。
打这么久交道下来,他早就发现了,游凭声虽然性情冷淡,有时又有些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恶趣味。他完全相信游凭声做得出这种事。
可是,他不需要证明也相信啊!他也要被这么折腾吗?
顾明鹤也是立马就信了,当初他真没少受游凭声恐吓。
‘那是不是能放我们走了?’顾明鹤刚要问,就见游凭声的视线突然移向了天涂的方向。
“还有……”游凭声眯了眯眼,“这位天涂上人,应该冷静一下。”
刚才还在疑惑的魔修们恍然大悟。
原来尊上不想杀天涂!是为了夜尧吧?!
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魔修蛊惑道修的戏码,夜尧对游凭声来说,竟然值得费这么多心思。
数百年来,还有谁有这般待遇?不愧是因缘合道体,这小子真是好命!
还好刚才没人出声调笑、夜尧。众魔修暗暗咋舌,默默在心里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个台阶。
众道修则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夜尧我带走了。”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起来。“今日放你们一命。什么因缘合道体、清元宗教养他之恩,日后都不必再提。”
夜尧一怔,睫毛颤了颤,长久绷在他身上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悄然断开。
“走。”游凭声转身。众魔修连忙跟上。
真的不杀他们,就这么走了?道修们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他们以为自己能离开时,偏偏被一网打尽;可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被放过一马?
这等离奇之事,就算说出去,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相信吧!
也只有游凭声才会如此匪夷所思地行事,如此不按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永远猜不透,才永远让人恐惧。
大起大落之下,许多人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或庆幸,或茫然,有人因劫后余生而虚脱,还有人涌起一股不愿承认的复杂。
无论是何种心情,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刻,那种震撼和恐惧深深刻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再不会有人升起与游凭声为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划破死寂。
“前辈,带上我!”
众人惊愕地看到,明泉宗的队伍里一名化神修士越众而出。
“玉钧崖,你说什么?!”明泉宗掌门脸色大变。
“师弟?!”顾明鹤大感不妙,却已阻拦不及,玉钧崖只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他和掌门一眼,便目光坚定,毫不犹疑地奔向游凭声。
江炽脸色铁青,不久之前她还嘲笑清元宗,怎么明泉宗也出了个叛徒?!
她伸手要捉人,便见一只巨大的灵兽拔地而起!
七阶巅峰的玄武神兽,如山岳横亘,威势惊人,脊背稳稳将玉钧崖托上半空。
狂风凛凛,众人愕然退避。
游凭声侧头,手指微动。玉钧崖身上桎梏一松,乘坐着玄武离开幡阵,终于追随上他的脚步。
江炽的动作僵在了身侧。
玉钧崖,明泉宗掌门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跻身化神,下一任掌门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而那只玄武,更是明泉宗镇宗神兽,七阶巅峰,相当于半步大乘的战力,明泉宗如今最大的底牌!
众人已被惊呆了,没有人说得出话,眼睁睁看着两名正道天骄跟在游凭声身后,随一众魔修扬长而去。
风扫过荒原,卷起枯草飞沙。
道修们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灰雾散去,幡阵撤下,他们终于能动了。
天涂面无表情消失在原地。
沐浴着同道们或惋惜或怜悯,还有暗暗看好戏的眼神,江炽脸色难看至极,带着明泉宗众人飞速离开。
兰芮愤怒道:“游凭声蛊惑人心,祸害我正道多少英才!”
云菡仍抬首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怔忪。
“菡儿,回宗之后,你负责清查宗门上下,决不允许再有人被魔修蛊惑。”兰芮道。
“是,师傅。”云菡回过神来。
兰芮看了看她,神情微微缓和,“菡儿,还未恭喜你晋升化神后期。还有蔓儿,如今也是化神修士了。日后你们师姐妹二人要坚守本心,莫被外物所扰。”
二人齐声称是。
云菡垂着眸,忽然忆起自己在炼情壶中的经历。
曾经她被于舟欺骗,差点落入他手,沦为炉鼎。炼情壶的那场心魔里,她便看见自己被于舟废去武功掳走,被迫委身于他,再也回不到大理寺,更永远不能再做捕头。
那实在是一场噩梦。
过去,云菡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却没想到,炼情壶里的心魔仍与于舟有关。
原来,她一直惧怕着那件事。
不是怕于舟,而是怕她已经逃脱掉的另一种可能——
当初如果她没能逃离,落入了于舟魔掌、修为尽废,要怎么办?
好在,在炼情壶的心魔里,她没有妥协,也没有自杀,靠自己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杀死于舟之后,此心再无阴霾。
但正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云菡才深深知道,炼情壶有多可怕。
幻境里,她不再是太冲剑派最强大的弟子,而只是个凡间女子。失去武功后,在于舟手里日日磋磨,似乎只有认命一条路可走。
她仍然记得那种无力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炼情壶能挖出每个人最心底的东西。失去记忆的修士与凡人无异,没有千百年的经验辅助,要勘破心魔无比艰难。
游凭声一个魔修,能够先于所有人从幻境中醒来,找到水镜真莲,可能只靠运气吗?
他真的是传说里那样无恶不作,活该为人唾弃的魔头吗?
九幽玄阴体受无数人觊觎追杀,他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种种突然袭上心头的疑惑,云菡无法得知答案,也无从去问任何人。
她只知道,不久之前,游凭声本可以大肆杀戮,却没有。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为了夜尧。但云菡却觉得,对于似他那般坚定强悍的人来说,决定他是否要做一件事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是否想做。
“师姐……”叶蔓低低唤了她一声。
云菡回过神来,忽然问叶蔓:“你与他打过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云菡没有提“他”的名字,叶蔓却第一时间理解了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怔忪片刻,她轻声说。
像是忆起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叶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游凭声是魔尊,而她是太冲剑派的弟子,他们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当初洪荒海上,那场与“散修禾雀”错误的相识,只是一场短暂脱离轨迹的梦而已。
三大宗陆续离开,其他道修也不再逗留,有的继续在秘境历练,有的飞进衡芜陵宫碰运气。
徐怀誉着急地想要寻找灵气充沛之地替珑娘疗伤,却发现她其实没事。
“你之前是装的?”徐怀誉吃惊道:“为何这么做?”
“有魔尊坐镇,正道毫无胜算,我们必须及时撤离,为徐家保存实力。”珑娘沉稳地道。
虽然没能走成,但事实证明当时她的选择没错,游凭声实在是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两位徐家长老都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四长老更是笑呵呵地对她连声恭维。
珑娘在炼情壶里过了那场心魔关,一举修炼到元婴后期,已成了徐家除徐怀誉外修为最高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境界不如徐怀誉,她遇事坚韧镇定,比性格温吞的徐怀誉更具魄力。而家主对她一往情深,几乎是言听计从,日后徐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
陵宫之下的空地上,饕餮兽骨被夜尧取走,留下了一片广阔而深不见底的坑洞。
薛霖停留在深渊边缘,无言看着众生百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他看着夜尧和玉钧崖追随游凭声而去,有一瞬间,竟有些羡慕他们那种随心而动的自在。
可惜,他身上背负着丹盟,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游凭声扯上关系。
……如果还在幻境里,他只是个食朝廷俸禄的玄宁卫,抛弃身份会不会更简单、不需犹豫?
可那也是恢复记忆的薛霖觉得容易,身处其中时,就真能那么痛快地抛弃一切吗?
薛霖苦笑了一下,现在幻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盟主,我们不走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薛霖低头,看着脚边幽深黑暗的坑洞——只差半寸,他便能踏入眼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