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缥缈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牵引,月色下,他穿过数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里。
脚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护,自背后射来!
不待脚尖落地,游凭声已腰身倒转,险之又险躲过这一击。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还以为手段能有多高明。”游凭声迤迤然站定,掸了掸衣袖灰尘,“就用这么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处有人冷哼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听不出他藏身的踪迹。
“是你吧,天珠大师。”游凭声直截了当道,“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我站在这儿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游凭声低笑一声,以天珠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忌惮程度,总觉得能幻听到对方此刻内心激烈挣扎的声音。
“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游凭声感叹。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现身,还是顺势而为,远处阴影里一阵黑雾扭曲,一个身披萨满袍的身影出现在空气里。
“铃——”
天珠二话不说,举起一只铜铃便摇动起来。
铃声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振响。
音波每一次触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脑,将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虚幻之感。
天地在旋转,仿佛他踩着的并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同样的招数,游凭声不会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脑中风吹浪打,脚下稳如磐石。
汹涌浪潮里,某种异样响动悄然夹杂其中,难以分辨。
游凭声陡然偏头闭目,一道寒光擦着耳廓飞过,穿透他一缕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似乎是很满意他闭着眼反抗不得的模样,天珠畅笑一声,十指连弹,破风声接连响起。
不知名的利器潜藏在海涛声里,角度刁钻,招招奇诡,不断擦过游凭声的衣角。
也只限于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见听不清,他居然还能躲避!
天珠用尽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铃声狂震。
狂风暴雨,惊涛拍岸。
游凭声紧闭双目,手指划过腰间,一泓银亮的水光于掌中乍起。
天珠才发现,他腰间缠着的竟不是玉带,而是一柄隐蔽性极强的软剑!
那软剑是相国珍藏之物,剑柄镶金嵌玉,华美似装饰品,剑身却无比坚韧锋利。
月光下,剑光如银蛇吐信,铮铮数声,暗器被剑身反弹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飞离的下一秒脚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铃声骤停,游凭声立于原地,薄如蝉翼的软剑犹在轻颤。
“我以为你费尽心思引我来,会有不少话想跟我叙旧。”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上来就急着杀我?”
“我跟你有何旧可叙。”天珠以一种极其警惕的站姿与他相对,涩声道,“只恨上次没能除了你这妖孽,让你又作乱多日!”
“上一次?”游凭声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我怎么觉得,你我应该早已熟识才对。”
这人一门心思把他看作死敌,若不是早有旧怨,总不能是前世因缘吧?
虽然不管是什么原因,游凭声都决定单方面把他当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乱语!”天珠口中呵斥,心里无比庆幸,萨满面具挡住了他此时难看的脸色。
游凭声眼角微动,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
即使天珠是出于谨慎才讳莫如深,也显得太紧张了些,言行并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个人在场。
游凭声目光移动之时,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把短杖冲上来。
那短杖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壮沉重,游凭声手里只有一柄软剑,不能硬接,下意识侧身避开。
不想短杖擦着他腰腹扫过,只是蹭了一下飞扬的衣摆,便有种冰冷的气息窜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又沉又凉,凝滞感瞬间爬上游凭声半边腰腿。
游凭声收剑疾退。
差点儿忘了,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而是个有异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萨满天珠显然有克制他的手段。
天珠发出一声冷笑,将短杖舞得虎虎生风。
一时之间,他占据了上风,奋起直追。
越到紧要时候,游凭声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体里好似积蓄着数不清的丰富经验,这把软剑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里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几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来时,他不接不躲,不退反进,反手一撩,软剑缠上杖身。
天珠冲势凶猛,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将短杖一横,想磕飞软剑。
游凭声手腕一振,柔软的剑身竟半途弯折,如游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毕竟是肉体凡胎,剧痛传来,难以抑制地惨叫一声,短杖立时脱手。
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天珠咽喉。
一点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张成“救命”两个字。
“啪!”
不等他喊出声,游凭声踩地之处忽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药粉。
药粉伴随飞扬的尘土弥漫至快,眨眼将浑身僵直的天珠笼罩其中。
呼吸间满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却瞬间转惊为喜,大笑出声。
——这是天涂道长特制的镇元散,专克邪物。游凭声被炸了个正着,必然被药粉扑个满身满脸,只能瘫软在地,任他施为了!
嘴角笑容刚咧开,畅想尚未成型,他忽然听到嗤的一声。
轻响好像就发生在耳边。
天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侧忽然一阵剧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满手鲜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游!凭!声!!”天珠嘶吼着,双手狂乱挥动,尘雾散去,面前哪儿还有游凭声的影子?
药粉炸开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飘出了数尺之外!
天珠猛然抬头,恰见他拧身收势,脱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转的伞幕,药粉铺天盖地炸开时,便是被这件衣服电光火石间尽数挡下,此刻,游凭声手腕一抖,便将衣服顺势一旋,带着裹满的药粉朝院门方向一掷。
这是游凭声今天第二次使这一招,轻车熟路,落在天珠眼里,却直看得他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
为诱游凭声入局,他甚至以身为饵,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等的就是游凭声即将杀死自己之时,注意力最集中、情绪最高昂、也是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战斗即将胜利的瞬间,都绝不会还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后!
可是,这样缜密、万无一失的筹谋,居然落空了?
他游凭声就算是魔尊,难道后脑勺也修炼出了眼睛么!
巨大的挫败感如山岳压顶,天珠浑身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趁着背后来人被抛出的黑袍遮挡视线,游凭声已掠过僵立的天珠,扑向最短的脱身路线。
只是短短十几步,对身轻如燕的游凭声来说轻而易举,两息之后,他却没能出去,就像刚才只是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游凭声目光微微一凝,紧紧注视着十几步远的那堵院墙,再次提气疾掠。
这次他突进到了墙底,脚尖刚要点上墙头,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时,脚下踩的依旧是院子里枯黄的野草。
游凭声缓缓转身,对上院门口方才出手那人。
来人是个老道,鹤发白髯,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锁邪阵。”老道将他扔来的衣服放在脚下,淡淡道:“院落周围埋有桃木桩,你走不出去的。”
锁邪阵。那听起来他真的很邪恶了。
游凭声轻叹口气,忽而皱了下眉。他不动声色捏紧了手中剑柄,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动作放松得像是随意歇一下脚。
抖去剑尖血液,将软剑斜放于膝上,他抬起头,做出了停战长谈的架势。
“天珠大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就请道士当外援。”
“哼。”天珠从地上捡起面具,道:“镇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刚才侥幸脱逃,此刻早已气力散尽成了废物。只可惜……”
“只可惜为了躲那药粉,我的剑偏了,只削掉你一只耳朵。”游凭声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开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狰狞发怒时倒比游凭声更像一只恶鬼。
游凭声扫视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说:“不过现在也不错。你看起来别致多了。”
“你——!”天珠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伤同样是游凭声下的手,这人分明毫无记忆,还能说出如此刺痛他的风凉话!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静道:“束手就擒,贫道可为你超度,免你魂飞魄散之苦。否则——”
“否则?”游凭声目光在他那件朴素的灰蓝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涂道长,不必与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对天涂疾言鼓动:“这妖孽作恶多端,就该打得他神魂俱灭,再不能转世投胎害人!”
仇恨带来的勇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身体,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游凭声,天珠就心中激荡得不能自已,声音都不自觉高昂起来。
“你真的好恨我啊。”游凭声说,“甚至舍得拿自己当诱饵,这是有多想杀我?”
天珠盯着他的眸底满是血丝,口中大义凛然,“似你这等邪祟,本就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