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会死在同类手里。”夜尧说。
“它们内讧了?黑吃黑?”顾明鹤猜测。
当时房间里的两名女子活了下来,可惜,她们只看到这只魅突然出现杀死嫖客,不曾看见第二名凶手闯入的画面,更无从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死这只魅的,同样是一只魅,甚至手段比第一只更干脆利落。
这具尸体即使腐烂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断,它双手指甲暴长,甲缝里却不残留任何血丝,这说明它被害时曾经试图反抗,但没能做到有效反击。
夜尧回忆着两名女子的证词,沉吟着道:“在玄宁卫赶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杀死那两名女子。又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因为它怜香惜玉?杀完那只魅不忍心杀人了?”顾明鹤胡乱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顾明鹤同夜尧一样倚在身后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竟然连同类都能吸干,这一只肯定更难对付。”
“对了,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敏感么?”他看向夜尧,问:“下次要是遇见这只魅,你能不能认出它来?”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认,靠近我百米以内,我都能闻出那种气味。”夜尧说,“不过它们本就可能产生了畸形,你遇见了也能辨认出来。”
“全成形的呢?”顾明鹤注意到他话里的谨慎。
“……恐怕我认不出来。完全体的魅与活人无异。”夜尧顿了顿,又说:“但魅没那么好炼制。”
“对,我想也不会有全成形的魅。”顾明鹤点头,“幕后那人一连炼出了三具,还在继续炼,肯定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夜尧没说话,脑中却飞快闪过一张画在悬赏令上的殊丽面孔。
那张脸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尧垂下眼,眼睫在眸底洒下一片阴翳。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
顾明鹤侧目,看到他双臂环胸倚在桌前,仍是那种惯有懒散的姿态,那英挺的眉眼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却显出几分罕有的冷肃。
……
黑夜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死闭门户早早入睡,只有相府书房里还亮着明灯。
一道漆黑的身影轻盈落在屋顶。
游凭声顺手掀开一片瓦,一束光从孔洞中透出来,书房里传出的交谈声大了两分。
他一掀衣摆干脆坐在了瓦片上,连呼吸也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像一只夜游的幽灵。
书房里,与相国谈话的正是白天在相府做法的萨满。
那张面具仍然覆盖在他脸上,看不见长相,只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流出。
“能在圣上面前露脸,还要感谢相国大人的举荐。”
“哪里,哪里。”相国笑呵呵地道,“如今天珠大师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听说圣上还有意请大师担任国师一职,日后,是我要仰仗大师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了。”
“咕咕,咕咕。”
诡异的叫声低低响起,树枝一颤,一只猫头鹰从枝头飞离。
游凭声支着脸颊,目光百无聊赖追着那只鸟飞远。
底下,天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言辞别,相国起身相送,十分客气。
“夜深人静,路上恐怕不安全,不如我派人送大师一程?”
“无碍。”天珠谢绝,“妖邪不敢近我身。”
“也是,大师本身便能震退妖邪。”相国叹气,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只可怜京城里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人会遇害。”
天珠道:“今上英明,海晏河清,有妖邪作祟也只是一时。”
“大师说的是,有圣上的龙气镇守京师,相信那妖邪不久就会伏法。”相国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终于客套完毕,天珠离开相府,游凭声起身跟上。
此人脚程很快,看来有功夫傍身,一路向西,行至城郊,钻进一间不甚起眼的宅子。
游凭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远离城中心,有些萧条,周围的房子低矮错落,都是较为贫苦的人家。
这位大师和相国交好,显然不可能缺钱,要不是安贫乐道,选择这种地方落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听他刚才和相国你来我往的谈话,这人可不像甘于清贫的那种人。
游凭声觉得随意评判别人不太好,于是他决定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
小院里迎来一位不请自入的客人。
天珠一无所知,慢悠悠进屋后点起一盏灯火。
游凭声倚在墙外,看着那道身影挑动着烛火,烛光一晃一晃,一道昏暗的人影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
就在天珠的影子对面,还有一道人影浮现。
那是一道瘦长的人影,看姿势低垂着头,正对着天珠束手而立。
天珠瞧着那人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呵呵呵……婪教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你那些任人驱使的尸傀很像?”
尸傀?那是什么?
游凭声困惑地蹙了一下眉,心想这大概是类似行尸走肉的鬼魅傀儡。他看向那位“婪教主”。
那人影一动不动,男声低哑响起,“小人不知尸傀是何物。但主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第258章 优势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天珠重复着这句话,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句平常的恭维话,他却好像从中得到了某种极大的快感一般,声音里都染上几分热意:“难怪他那么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都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却让你一直跟着他……”
“婪厌,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他”?
这个“他”又是谁?
天珠口中出现了第三个人,并未说出那人的名字,但不难从提及的语气里听出他对“他”的那种激烈的情绪。
游凭声挑了挑眉,看向那名被称作“婪厌”的男人。
被这样侮辱,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垂首道:“是。”
他万分驯服的模样:“不知您说的那人是谁,我只知道,现在我跟随的只有您一位主人。”
“哼哼,你当然不会记得。”天珠也不管他知道与否,只是兀自说着:“重要的是,属于他的狗现在在我手里,任我驱使。”
“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哈哈哈哈……会愤怒吗,会不甘吗?真想看到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一定好看极了……”
婪厌没回应,他也不在意,一边笑一边继续说着不知来由的话,话语里饱涨恶意。
游凭声倒觉得这些恶意与其说是对婪厌,不如说是冲着“他”来的。
天珠对着毫无反抗迹象的婪厌极尽奚落之能事,婪厌不明所以也不在意,这过程更像是一种自我满足。
似乎通过羞辱婪厌,他便能与那个“他”比肩,甚至在想象中羞辱到了“他”一样。
本来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幕后黑手,原来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
感觉是做反派也没品的那种人。
游凭声无聊地扯扯嘴角。
天珠背后的爱恨情仇激不起他半点儿兴趣,但这人的所作所为似乎牵扯到了他。
屋内,天珠又是笑又是自言自语一阵之后,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儿。
“有一只魅,昨夜和我断了联,恐怕落在玄宁卫手里了。”他阴恻恻地说起了正事,“那些人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屡次坏我的好事……”
“婪厌,你去杀了他们。”他指使道。
“杀谁?”
“薛霖、顾明鹤、所有想要抓我的玄宁卫……谁与我为敌,你就杀谁!”
婪厌停顿了一下,天珠瞥他,“怎么?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我当然愿意为主人驱策,不敢推辞任务。”婪厌柔声说,“只是,玄宁卫人手众多,我一个人力量毕竟有限。”
“哼,他们现在不过是普通人,顶多身手好些,而你是几乎就要炼成的魅……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会制毒的本事,要杀一个普通人易如反掌。”
婪厌说:“我只是觉得,眼下敌明我暗,应以韬光养晦为佳,不宜过早和他们对上。”
“你知道什么。”天珠不耐烦地说,“就算不是玄宁卫,他们也是我的对手,杀得越早,死得越多越好!”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着婪厌冷笑一声说:“你试探我也没用,那些小心思都放回肚子里。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叫你杀谁,你就得杀谁。”
婪厌恭顺道:“自当如此。”
天珠冷冷看他几秒,声音又柔和下来,威逼之后是利诱:“你也应当知道,我的敌人本就是你的敌人。难道你不想早点修炼成魅吗?没有那些烦人的玄宁卫阻碍,你就可以随意在京城里杀戮,吸食足够生气之后,你便能蜕化成真正的魅。届时,长生不死,上天入地,还有谁能阻拦你?”
“主人说的是。”婪厌仿佛动容,正要说些什么表忠心,目光一利,“谁!”
天珠身侧的窗口破开,一道黑影突然闯入。
黑影快如闪电,又似狩猎奔袭的健美野兽,眨眼间抓向天珠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婪厌卷起烛台掷出,沉重的石台砸向黑影伸出的右手,火舌舔舐上那人袖口。
黑影受阻一瞬,天珠趁机腰身反弓,以极灵活的身手翻滚到了桌子另一侧。
啪嗒,萨满狰狞的面具坠落在地。天珠回身时感到脖颈一阵剧痛,抬手一摸,才发现颈侧被抓出深深伤口!
“你——”他满含杀气回视,脸色大变,骇然道:“是你?!”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变得滞涩。等到游凭声冰凉的目光划过他裸露的面庞时,天珠甚至忍不住轻微地抖了一下,飞速踢起脚边面具戴上。
烛台撞在地上,灯火熄灭,室内一时间陷入黑暗。
不过错身之时,游凭声已经看到了天珠的模样。
他一只眼窝里黑洞洞,失了眼珠,下颌被人用刀深深劈裂开,疤痕狰狞,一张原本还挺清秀的脸完全毁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