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女孩小大人似的,又叹了一口气。
游凭声唇角翘了一下。
夜尧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那么多糖葫芦一口气送出去,把小姑娘给吃蛀牙了。
“不过没关系,娘说我正好要换牙了,那颗牙掉了就不疼了!”低落没一会儿,女孩又开心起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炫耀道:“我还有这个!”
她手里的是几只草编的小动物,游凭声觉得草的颜色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发现是那颗插糖葫芦的架子上扎的稻草。
女孩晃着手里的草编说:“这是昨天夜叔叔给我编的,他可厉害了!”
里面有蜻蜓、蚱蜢、圆耳朵的老鼠,还有两只支棱着长耳朵的小兔子,玲珑可爱,栩栩如生。
没想到那姓夜的道士居然还是个手艺人。
“他昨天来了?”游凭声挑眉。
“是啊。”女孩摆弄着草编点头,“不止昨天,前天他也来了!”
她好奇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没和他一起来呀?”
“囡囡!别问东问西,打扰客官。”摊主懂分寸地喝止了女儿。女孩瘪瘪嘴,还要说什么,被她叫了回去,对游凭声抱歉地笑笑,“客官见谅,闺女不懂事。”
“没关系。”游凭声温和道,“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
“其实,那位夜道长每一次来,都会问一遍您是否来过这儿……似乎在找您呢。”摊主看看天色,说道:“如果今天也来的话,看时辰,也就在巳时了。您再坐一会儿,说不定正好能碰见夜道长。”
“这样啊。”游凭声起身,在桌侧留下餐费。
“等等,客官,您这块银子……我找不开啊!”摊主忙道。
“其实……我与那位道长并不相识。”游凭声微微一笑,说:“也不想被他知道行踪。”
摊主一愣,了然地点头。
“但是这钱……”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抓起碎银追上去的时候,那道黑色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摊主愣愣捏着手里的银子,可以预见,这位出手大方的客人恐怕不会再来第三次了。
“娘。”女孩拉拉她的围裙,疑惑道:“为什么他说不认识夜叔叔?明明他们俩之前还……”
“别多话,贵人之间的纠葛我们怎么能清楚,跟我们也没关系。”摊主收起银两,正色道:“囡囡,你听好了,下次那位夜叔叔过来,你不能提起见过这个人,知道吗?”
“哦……”女孩懵懂点头,心想,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大人之间的事,可真是复杂啊。
*
街上,那张通缉令还高高挂着,只要路过就能一眼看到。
各处墙壁、布告栏上贴满这张显眼的悬赏,这么长时间以来人们早该看熟了,街上的百姓们路过时却连偏一下头都不敢。
仿佛多看一眼,画像上昳丽的妖鬼就要破纸而出,拖人入腹。
游凭声施施然停在布告栏前,欣赏了几秒自己现在的脸。
穿越一遭,大小他也算个公众人物了。
晌午渐近,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烈阳之下,仿佛所有阴邪之物都会无所遁形,一天的正午时分,往往是出门的人最多的时候。
不过今天人出来得格外的多。
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忽然传出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继而响亮的唢呐声响了起来。
哀怨、悲凉,里面还夹杂着不知道是哭丧还是念经的人声,穿透力极强,绝不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今天相国府请了好些和尚、道士做法事,听说一会儿还要施粥呢!”
“真的?有没有法力高强的大师,能驱除邪祟的?就算驱不了邪,能蹭些斋饭也行啊!”
不少人涌向了相国府的方向。
主城中心,最宽阔富庶的街面上,此时已经挤来了不少百姓。
相府正门大开着,这一场法事显然不仅局限于府内,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一场法事。
府内的院子里,一群和尚正在念诵经文,旁边,是一群挥舞桃木剑的道士,门外还摆设了一张大型供桌,一个萨满打扮的男人站在桌前,敲击着奇形怪状的法器。
“今日是相爷公子的七七,难怪要办这么一大场法事,相爷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请来这么多人,和尚道士都有。”
“何止啊,你看那位。”有人指指那名面戴面具的萨满,“还有那位京城里最有名的萨满大师……据说,他本事非凡,连圣上都亲自接见过呢。”
“真的?能亲眼见到这样的能人,真是三生有幸啊,这趟没白来!”
人群叽叽喳喳兴奋起来。
什么叫群贤毕至啊。
游凭声充满敬意地后仰了一下。
能聚齐这么一伙人也不容易。这就叫有钱能使大师推磨吧。
门前站着的相府管家大声道:“今日是我家公子的七七,相国大人举办这场法事,不仅是为公子超度,也是为了京中发生的这些命案,替众位死者念经超度,愿他们早登极乐。相国大人请来了法源寺诸位大师、白仪山诸位道长,以及最擅长驱魔除祟的天珠大师,为我们驱散邪气,还京师一片清明!”
“稍后还会施放粥食和符水,让大家强身健体,驱邪避害!”
“好!!!”众人立即鼓掌叫好,诉说感激。
“真没想到,相爷办法事能叫我们沾上光!”
“太好了,看来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甭管这位相爷平日里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坏事,眼下百姓们沐浴着法事的气息,对其这一举措只有赞美之意。
天珠萨满手中高擎一只玄色铜铃,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铃声震动,发出空灵之音,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听者纷纷露出好似真的被洗涤的表情,嘈杂的人群安静些许。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不管信与不信,都会不自觉受到这种氛围的感染。
游凭声听着各式法器敲击、念经超度的声音,虽然觉得这幅各教派共处的画面有点好笑,但不得不说,在眼下京城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宗教能起到很大的引导作用。
就在他盯着那名萨满身上艳丽的服饰发呆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游凭声回头,看到了那张三天前见过的俊朗面孔。
“好巧。第二次见面了。”夜尧笑眯眯地说。
游凭声:“……”
没在馄饨摊见到,倒是在这里遇见了,该怪他太爱凑热闹了吗。
关键是,他现在对鲜血的味道特别敏感,刚才闻见了一股独特的血味,还以为正在往自己身边挤的是个女人呢,根本就没想着躲避。
“你——”游凭声嗅了嗅空气,感觉自己智商有点儿不够用了,“原来你是女扮男装吗?”
难道古装剧里头发一扎就让人认不出男女,居然是写实剧情?
他用怀疑的目光瞧了瞧夜尧,目光下移,落在对方平坦的胸前。
那个形状,难道不是胸肌吗?
夜尧:“……”
“看不出来吧。”夜尧食指绕起一圈发尾,声音温柔、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个道姑。”
第256章 可疑
“原来是位女冠。”游凭声从善如流后退一步,拱了一下手说:“失礼。”
他真信了夜尧的鬼话似的,不仅收回了打量他的目光,还这就转身要走。
礼貌而冷淡,冷淡中,偏又不失几分恰到好处的促狭。
夜尧头一回遇见这样脾气的人,呆在原地愣了一瞬,指尖一松,装模作样勾住的那缕头发弹了回去。
发梢弹起,擦过颈侧,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行动快于思考,等夜尧反应过来时,已经伸直手臂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这一次,游凭声没来得及转眼就离开,相国府门前拥挤的人群给了夜尧这个机会。
“挤什么挤?这么多人,能不能老实点儿!”周围的人出声抱怨。
“对不住,对不住。麻烦让一下。”夜尧一边道歉,一边挤开挡在他们中间的人,两步走回游凭声身边。
“别急着走啊,”夜尧扯扯他的袖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还要发符水呢,你就不好奇?”
游凭声抬起沉甸甸的袖口,视线下移,又看向他,眼里明晃晃写着:我们好像还没这么熟?
夜·道姑·尧:“没关系。失礼的是我,不算你是登徒子啦。”
游凭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关系的不是你是我?
“留下来一起看看热闹嘛。还有不要钱的热粥喝呢,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夜尧朝他眨眨眼。
密集的人群让两人肩膀挨到了一起,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温热,和游凭声凉飕飕的体温截然不同。
热情、鲜活、生机勃勃。
游凭声是很有边界感的人。出乎意料的是,被这块胶皮糖似的道士黏上,他居然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可能做鬼太久了,就需要点儿活人气吧。
“你不也是道士么。怎么不去里面?”游凭声朝相府门前抬抬下巴。
见他没有再走的意思,夜尧才收回拽住他袖口的手指,随他一同看向那些做法的人。
“这位相国大人看起来挺大方的,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想挣这个钱。”
他耸耸肩说,“可惜名气大的是我师父,我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呢,就算上门自荐,恐怕人家也瞧不上我。”
他不是认识顾明鹤么,有玄宁卫副指挥使举荐,难道还怕那位相国不收?
游凭声不置可否,这人说是想去,眼里却没什么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