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玉钧崖欠身行礼,感觉到头顶射来的视线阴冷暗沉。
他生性敏锐,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对自己的恶意。
有些道貌岸然的正道,比魔修更让人厌恶。
经由游凭声指点,玉钧崖进入百兽园深处,契约了七阶神兽玄武,虽然受了伤、经受了一些波折,但最终结果很顺利,如掌门所说,他很快就能晋升元婴了。
怀玉阁当年便是因为稀罕的驭兽功法而遭人觊觎灭门,玉钧崖最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拥有神兽将让他成为众人眼红的对象。
但他不后悔,只会处事加倍谨慎,前辈看好他才会出言指点他,倘若为了可能到来的祸端便退缩,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顶着强者不善的视线,玉钧崖不卑不亢,身姿挺拔如松。
天璇扯扯嘴角,对掌门说:“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掌门哈哈一笑,“多谢老祖夸奖。”
天璇不语,只是沉沉打量着玉钧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晋阶的事。
他之所以拼着毁去灵脉的代价也要急着突破,是因为他的寿元已有一千九百多岁,再不晋升大乘,阳寿将近。
如今脉眼是没办法用了,如果能契约玄武,神兽定然能助他一臂之力。
当然,抢夺契约兽并不容易,暂且算是下策,传闻荒古秘境中机缘颇多,或许他能在秘境里突破。
众人不觉得玉钧崖有什么困境,地面上的人看着天上的他,只感到无比艳羡。
尤其是同为内门弟子的同辈,原本他们都处在一个起跑线上,在宗门里都是称得上的精英人物,玉钧崖却运气好契约了神兽,自此得以一飞冲天!
“果然气运好比什么都强,玉师弟看着沉默寡言,没想到忽然成了第二个因缘合道体。”一个弟子酸溜溜地道。
又有人在顾明鹤跟前低声嘀咕:“掌门认玉师弟是自己的关门弟子,是不是日后要重点扶持他了?以前明明顾师兄你才是掌门最看重的人!一只神兽而已……”
顾明鹤是谁?
明泉宗公认的天才,在同龄人里的修炼速度一骑绝尘,他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的对象可是夜尧,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心态早就放平了,当然不至于为这么一件事就不高兴。
他并不听人挑拨是非,瞥说话的人一眼,说:“戒骄戒嗔。”
“……是。”顾明鹤在明泉宗的青年一代极有威望,众人见状不敢再多言,纷纷应和。
酸玉钧崖是“第二个因缘合道体”的弟子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僵,听到他说:“气运不能决定一切,即使是因缘合道体,倘若不善利用,同样无济于事。”
顾明鹤的声音虽然依旧温润,却不乏告诫之意。
“我知道了!”碎嘴的弟子连忙低下头。
就在这时,有人觉得太黑,点起一簇光亮,忽然失声道:“天呐,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众人不解询问,沿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一片枯黄映入眼帘!
茵茵绿草地不知何时染上了枯萎的痕迹,一滴又一滴黑雨坠落地面,渗进泥土里,竟犹如带着某种阴暗的力量,连生长在灵气中的青草都被其污染干枯。
被这画面震慑到,地面上顿时一片死寂。
修士灵力外放,并不怕雨水打湿身体,是以没人把这场异象带来的大雨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雨不仅颜色诡异,还带着这般阴冷的死气!
轰隆隆——!
一道极为巨大的闪电突然炸响,泛着诡异的红光,犹如血色镰刀划破天空,照亮几名立于天际的修士发白的面孔。
一个长老看着远处簌簌飘落叶片的大树,声音甚至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这、这雨怎么……”
这雨并没有伤人的威力,其带来的不祥之感却宛如携带着丝丝凉气,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怎会有这样的天象?!这简直就是天谴啊!”
“那晋阶的魔修究竟是什么人?他……他难道是魔神转世么?”
“当年的血魔游凭声也不曾引动这样的异象吧,这人来明泉宗,会不会给我们招致什么祸患?”
越揣测,越觉阴翳盖顶,高高飞在上空的高阶修士们仰头瞧着头顶的乌云,一个个再也维持不住强者的稳重。
没有修仙者会惧怕黑暗,此时的黑暗却重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都让人想要牙冠打颤。
众人各自用术法点亮光芒,只见原本风景优美的仙宗笼罩在乌云之下,犹如被洪荒恶兽吞噬入腹,绿草枯黄,花朵染上斑驳暗色,远处的山林里鸟雀一簇簇惊飞。
“……”刚才仇恨愤怒居多的天璇,此时也忍不住颤了颤嘴唇。
有些异象仙气扑面,甚至能令旁观者有所顿悟,受感染而当场晋阶。与之相比,这岂不是地狱一般的凶煞之景?
众所周知,晋阶时引发的异象越宏大,寓意引发异象的人天资越佳、实力越强。然而即使是负面的不祥的异象,也不会脱离其判定的范畴。
谁都不知道那神秘的魔修究竟是何来历、来明泉宗除了偷窃灵脉是否还有其他阴谋,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人刚刚晋升化神就有如此异常的本事,未来将更不容小觑。
“护宗大阵一直开启,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即使那人手段翻出了花,也绝对无法离开明泉宗。”天璇眸中杀气冲天,厉声喝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抓出来!”
“是!”众人立即四散而去,只留天璇凌空而立,死死盯着头顶的乌云。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无数道闪电在云层中不断亮起又熄灭,打造出末日一般可怖的景象。
就连那些闪电的颜色也散发出浓浓的不祥意味,明明是闪亮的存在,每一道光里却充斥着浑浊的暗红,犹如天神震怒,降下蒙着血色的天罚。
有这样的仇人,他便有了一个心腹大患,不杀了对方夺回昊天钟,不仅难解心头之恨,他恐怕这辈子都要睡不安稳!
……
即使明泉宗有意遮掩,这样大的天变也无论如何不可能被隐瞒。大宗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关注着,一道道灵光从明泉宗所在的东洲飞出,飞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五洲四海,各门各派,敏锐者皆如有所感。
西阳,拂音阁。
拥有琉璃净体的明鸾仙子惊起,撞开门房飞上高空,她眺望着遥远的东方蹙眉,眸光露出深深的厌恶之色。
“如此污秽的气息……有魔头在作乱?”
南灵洲,灵音境。
天生佛骨的怀咎大师于打坐中睁开眼,目露惊诧看向窗外的晴空。
“看来天下将乱。”他念着经文悲悯道:“阿弥陀佛,天意无常,众生皆苦。”
北溟,四象熔岩山。
仿佛应和着远方冲天的邪气,高耸山峦忽然震动了一下,地心涌出的岩浆咕嘟咕嘟沸腾剧烈。
“火山要喷发了?”山脚下借助熔岩修炼的魔修腾地跳起来,惊恐飞上高空。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异状,他挠挠头疑惑道:“奇怪,难道是什么大能出世,引动了地气变化?”
消息灵通者接到眼线发来的传讯符,知晓是有晋阶异象后,有人不屑一顾,“说什么极为可怕的异象,异象能怎么可怕?”
亦有人若有所思:“几年前,有人在中洲结婴,引发的似乎便是类似的异象。若是同一个魔修……不到十年便化神,该是多凶煞的大魔修啊。”
……
异常的天象不止遮盖了明泉宗,边缘甚至蔓延到了小半个东洲。
大陆的另一端,与明泉宗同处于东盛的清元宗先于其他洲际的势力,第一时间发觉这场变化。
彼时,天涂上人正在待客,夜尧在一旁作陪。察觉到灵气变动,天涂上人倏然看向窗外,目光凛然如剑。
“嘶——”客座上正在喝茶的客人放下茶盏,抬指掐算了一番,长长抽了一口冷气,“不妙啊。”
“藤阁主。”天涂上人看向他,询问道:“你可算出什么了?”
“我只是浅显算了一下。”藤列摇着头说:“邪气冲天,预兆不祥啊。”
如果说夜尧的前半生一直走在充斥鲜花与掌声的幸运路途里,自从认识游凭声,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接触“不幸”这种概念。
他看向窗外,猜测应该是游凭声晋阶化神了,所以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并不担心,反而高兴起来。
他被师尊压在宗门里闭关,也总算晋阶到元婴后期,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天涂上人没有发觉身边徒弟的跑神,神情凝重下来。
“藤阁主,你可否深入算一下此事?”他对有关魔修的事很关注。
夜尧坐在天涂上人右手下侧,悄悄向对面的藤列摇了一下头。
“这……”藤列咳嗽了两声,为难地道:“道尊有所不知,前段时间,我算了不该算的一卦,受了反噬,还没恢复过来呢。”
天涂上人敏感地回了下头,夜尧在他的眼皮底下面不改色地继续摇头,叹了口气:“此事我知晓,师尊,藤老的确受了反噬,身体状况不佳。”
天涂上人没发现什么,重新看向藤列,“若需要什么丹药,阁主不必客气,尽可以提出来。”
“不是客不客气的事,夜小友与我有缘,清元宗亦与天机阁是朋友,我当然不会不好意思。”藤列又咳嗽了两声,露出无奈的神色,“但机算一途与天道息息相关,并非吃灵丹妙药便能解决,在修养好之前,我确实不敢随意深入测算任何事了。”
其实吃了夜尧提供的疗伤灵丹和千金难求的延寿丹,他已然全恢复好了,且精神更矍铄,但见夜尧摇头,他虽然不明白缘由,还是配合地婉拒。
不过藤列的话也不全是谎言,自从上一次算卦狠狠跌了个跟头,他学乖了,再不敢贸然算任何人和事,刚才也只敢掐指空泛地算算吉凶。
原来闲得没事早起来都要信手算算天气,现在愣是不到必须不开卦,提前跨入了颐养天年的行列。
天涂上人也不好强迫他,便不再说这件事,转而提起先前的话题:“不知你那位失踪的弟子有什么特征?”
藤列今日来栖霞峰不单纯是为了访友做客,而是有所求——他最有天赋的小徒弟廖星失踪了。
天机阁人丁零落,只有寥寥几个人,平日里各自云游,分散在大江南北。藤列已有好几年没联系门下弟子了,他前不久忽然生出退隐之意,有意传位给最有出息的弟子廖星,没想到联系对方时却迟迟得不到回复。
他起了一卦,算出徒弟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遇了难,正在遭罪。
要救徒弟,卦象指示机遇在即将开启的荒古秘境里。藤列修炼天赋一般,只有金丹期根本就去不了洪荒海,便前来清元宗向夜尧求助。
“我可怜的小徒弟啊。”藤列拍着大腿,脸上老褶皱起,一脸哭相,“他是个男娃子,生得可好看,性子也乖巧得很,流落在外,被恶人折磨可怎么办哪……”
“别着急,藤老。”夜尧问了廖星的外表和身上的特征,承诺道:“等进了秘境,我会替你寻他。”
藤列眯着挤出眼泪的眼睛瞅他,“真的?”
“真的。”夜尧摊手,“我还能骗你不成?”
藤列“嗯嗯”两声,嘀咕道:“我算过,要找我那小徒弟,拜托你准没错,你……”
他看看天涂上人住了嘴,面色一转正色起来,向他道谢。
天涂上人颔首道:“不必多礼,这是尧儿该做之事。我会将尧儿带在身边,必要时出手相助。”
夜尧:“……啊?”
啊什么啊?天涂上人肃然看他一眼,眼里写着恨铁不成钢,“荒古秘境凶险难言,届时你和你师兄都要跟在我身后,一起进去。”
夜尧:“……”
在他拜入师门之前,天涂上人曾收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弟子,那位师兄是天涂上人的第一个弟子,教导百年倾注许多心血,却陨落在仇仞手里,天涂上人没能亲手替他报仇,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因此,天涂上人无比厌恶魔修、亦对自己另外两个弟子有了更高的保护欲,尤其是比较年轻的夜尧,天涂上人担心他成长起来之前就陨落在魔修手里,一直对他极为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