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我仔细看过,里面没有异常。”云菡说。
夜尧吐出一口气,放下书册,看向徐怀誉。
徐怀誉翻着另一本,脸色微微发红,猛地把书放回桌面,“这一本也没有异常。”
夜尧挑挑眉,目光落在第二本书上。
被徐怀誉仓促撂下的书折了页,他心中一动,用手指将书页从当中挑开。
难怪徐怀誉脸红,满眼香艳描写,夜尧心里啧了一声,扫过的视线忽然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攫取。
在描述男子对心上人之渴求时,文中用“皮肤饥渴症”来形容其渴望的火热程度。
犹如一道惊雷在脑中劈下,夜尧一顿,快速伸手将书合上,在封面上看到“盛平有”的署名。
这种说法……不不不,这本书只是那些人以游凭声的噱头写的,说不定北溟的魔修都知道这种特殊的病症!
魔修身旁的徐怀誉被挤到一边,夜尧不顾血污拎起魔修衣领,“醒醒,我问你个问题!”
魔修眼珠转动着聚焦在他脸上,神情迷离。
夜尧捏着他的领子晃了晃,“当初——魔尊游凭声为什么让你们魔门改名?他用的什么理由来着?!”
魔修随他的力道摇了摇,像是忽然被哪个字戳中了开关,张嘴疯癫大喊:“是阴莲!不要碧莲!不要碧莲!”
这问题与他们的目的风马牛不相及,但出于对夜尧的信任,其他人没有阻拦。
云菡代替魔修回答了这个上岁数的人知道的答案:“我记得……好像是游凭声说自己有‘强迫症’。这是什么病症?魔门改名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与这魔修有关吗?”
夜尧:“……!!!”
电光火石之间,某些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碎片串联起来,他一寸寸回头,对上不远处游凭声观察自己的视线。
那双凤眼含着奇异的笑意,像是单纯在看热闹,又像是恶作剧后的恶劣打量,映出他不敢置信的脸。
夜尧石化了。
第96章 牙疼
无论最终答案多匪夷所思,夜尧多想自欺欺人,到了现在,理智都在明晃晃告诉他,这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真相。
夜尧终于知道之前看到婪厌被对方收拾时,他心里隐隐生出的不祥意味是什么了。
——那是直觉在告诉自己,猜测得再大胆、再离奇一点儿,他将会得到一个晴空霹雳般的事实。
能摆弄婪厌那种大魔头的,果然是更大的魔头啊!
“夜道友,你可瞧出什么了?”云菡问。
往日遇到再大的难题夜尧都是从容的,眼下反应却如此之大,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失态。
“……没有。”夜尧缓缓松开手里攥着的衣襟,收拢失魂落魄的表情站起来。
云菡追问:“魔门改名之事有什么古怪?”
“没什么。”夜尧随意扯了个理由把自己突兀的行为敷衍过去,“看到游凭声的话本,对他好奇而已。”
云菡微微蹙眉,目光移回魔修身上。
徐怀誉:“魔修内讧,度厄教的人应当已经跑了。”
“既然如此,我要将他带回太冲剑派处刑。”云菡说。
虽然没能问出另外两个魔修的下落,抓到一个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已经算是一大收获。
徐怀誉看了上座的徐仁宾一眼,徐仁宾沉沉开口:“此人是我徐家的敌人,该由徐家处置,云小友就将人留在这里,不必节外生枝了。”
节外生枝?
这魔修本就是他们太冲剑派抓到的。
云菡按捺不悦与叶蔓对视一眼。将魔修带回宗门处刑昭告天下,于太冲剑派的声誉有益,亦是对魔道的一种威慑。
奈何徐仁宾是化神修士,与对方拉扯几句,太冲剑派最后退一步,收了一笔谢礼,将人交给了徐家。
魔修被带下去时,嘴里还在疯疯癫癫叫着:“阴莲、阴莲……”
夜尧:“……”
游凭声这是给你留了多大心理阴影啊!
双方交锋扯皮时,夜尧一直沉默着没说话,表面上是作壁上观,实则在默默走神。
直到身侧云菡的声音响起:“你究竟为何要问那个问题?”
她是个较真的人,始终觉得刚才夜尧的表现有哪里不对。
“我只是在想……”夜尧说:“这本书刚写出来没多久,可游凭声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怎么还有他的话本不停出现?”
云菡一头雾水,不以为意道:“当然是其他魔修以他为噱头做出来的,据说挂名‘盛平有’的话本能售卖得更好。”
“是啊。”夜尧幽幽道:“游凭声已经死了。”
传说里的死人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可见传言不可轻信啊。
游凭声、游凭声。
什么皮肤饥渴症、密集恐惧症、强迫症……这些特殊而新奇的说法,只有他一个人能说出来。
夜尧在心里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头皮发麻。
“你出碧南秘境时我正在闭关结婴,错过了你的结婴大典。”云菡向他致歉。
夜尧:“无妨。”
“碧南秘境里若非有你的灵器助力,我也不会这样容易突破瓶颈,还要多谢你。”
云菡想要给他补结婴礼。
夜尧:“云道友太客气了,我也没能参加你的结婴典,两相扯平,何必多礼?”
云菡大气地笑道:“也对,等到你我化神再说也不迟。”
夜尧跟着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几乎是在用残存在躯体里的理智惯性跟云菡寒暄。
他飘飞的魂魄直勾勾望着游凭声,只觉有电流沿着脊柱爬上后颈,初时的荒唐与惊愕过去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战栗感。
云菡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记忆里面容冷淡的黑衣青年微微勾唇,神情戏谑。
“那位是……禾道友?”
“嗯,禾雀。”夜尧面无表情道。
“禾雀”两个字轻飘飘念出来,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
终于发现了啊。
游凭声承认自己偶尔有些恶趣味,一直以来看着对方为了他的身份抓耳挠腮,问又问不到,查又没那么容易查出来,幻视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犬科动物,有点儿可怜、又有点儿好玩。
现在会有什么反应?
他看着夜尧踌躇了一会儿,朝自己大步走来。
“……”
夜尧在他面前站定,表情很难以言状,游凭声仿佛能看到他头顶冒出一排省略号。
就好像看到一盘很合心意的点心,闻着很香、成色摆盘也很漂亮,然而入嘴一咬,硌了牙。
吐出来一看,不是点心里掺沙子,这盘点心他妈的就是石头做的。
当然,这是游凭声脑补后的理解。
夜尧正在疯狂思考该说句什么时,就听游凭声微哂说:“牙疼吗?”
魔尊与普通魔修可不同。
夜尧生性开阔豁达,不单纯以正魔之分看人,发现他是魔修时并未戴上有色眼镜。
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意味着那些浸满鲜血的字句摊到了平面上——
魔尊之名背负无可转圜的血污,昔年他做过的事冠以凶名“血魔”并不夸张。
夜尧在他面前也没少骂过“游凭声”,说是童年阴影也不为过,是真的厌恶他。
正道中人没有不厌恶他的,游凭声轻笑着想,就连魔修里,大部分人也只想杀他而后快。
接下来,是不是该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夜尧微怔:“牙疼?”
游凭声上下打量他,人倒还平静,没露出仇恨或者厌恶的神色。
不过夜尧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在知道打不过他的情况下当然会识相。
游凭声淡淡道:“正常人吃到不能吃的点心该吐出来。”
正常人?
夜尧差点儿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正常。他心乱如麻,低声说:“不。”
“不?”游凭声说,“不什么?”
夜尧想说不要,就算眼前的食物再坚固他也想硬吃下去,牙咬碎出血也可以往肚子里咽;还想说不介意,他不介意他的过去,魔尊又如何,众人皆知魔尊游凭声早就死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那些不在意的话要出口时,往日脑中对魔尊根深蒂固的认知涌出来,仿佛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与眼前真实的人渐渐重叠到一起,汇成了新的、他的认知还未完全接收的形象。
夜尧艰难地闭了闭眼。
那些惨案、那些血债、那些可怕的传说……
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着他,还在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其他传言暂且不提,他真的如传说里一样好看,乌发浓黑似墨,肌肤苍白如雪,是夜尧第一次见过后就没忘过的模样。
这样漫不经心的样子……也的确透出玩味的恶劣,就像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他的反应,比起他此时心里的震动未免显得过于冷酷。
夜尧抿抿唇,镇静了些,“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你,你并不嗜好杀人,即使是杀人也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