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君龄
她心中一惊,连忙垂下眼睛。
而另一边的殿中,众人虽说心情微妙,却也要维持表面欢畅,再怎么说也是庆功宴,不至于将二皇子撂在一边,像什么话。
偏偏就像是要今天这场宴会不顺利一般,突然有一个内侍匆匆忙忙跑入殿内,冲着周弘耳语几句。
“什么?!”周弘差点压不住声音,可是那尖利的嗓子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周弘却已然顾不上了,他的目光下意识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庄诀,眉目蹙起,继而快步来到老皇帝身边,将那内侍的话转达给对方:“陛下,庄家那个,去了。”
酒杯重重砸在桌上,老皇帝笑容一敛,冷着脸看他:“可让人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说是太医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周弘也觉得晦气,怎么偏偏挑在今日。
老皇帝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了庄诀身上。
当初是他亲自将庄思淼送入宫里的,口中说着君意难为,实则看上去已然老了十岁。老皇帝当然知道这点,可是那又如何。
他是皇帝,是这大梁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男女,他若喜欢,又为何不能收入宫中。
他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干得已经不错了,也该是时候享福了。可那庄思淼却百般不愿,实在晦气。
他知道庄诀心里并不愿意,可那又如何,不愿意却又将儿子送上来,这才证明庄诀没什么反抗的想法。
可,这不代表老皇帝想让庄思淼死。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活不下来。”老皇帝瞬觉索然无味,摆摆手说道,“检查清楚后将人抬回去,就说朕不计较庄思淼反抗的事了,恩许他埋在庄家。”
言语间,竟是觉得这行为就是赏赐。
周弘同样不觉得有问题,只是想到待会可能要去面对庄诀那个老东西,顿时觉得有些麻烦。
实际上,庄思淼入宫那日,庄诀是来找过他的。
这老东西在朝堂上一向看他不顺眼,还多次弹劾过他,周弘和他之间矛盾可深着呢,不过为了自己儿子,他愣是拜访了数次,被周弘晾了许久,这才将人请了进来。
“庄大人,您看这事闹的,还劳累您过来跑上一趟。”周弘坐在椅子上,模样似是没个正型,看着站在那里的庄诀也满是嘲讽,“我知道大人是为了什么过来,可这是陛下的命令,咱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我此次过来,并非为了阻拦此事,而是希望宗主在宫中,看顾一下思淼。”庄诀早已没有朝堂上的守正不桡,在他面前如条落水狗一般,语气卑微恳切,“他性子直,不愿变通,只希望在惹恼了陛下的时候,宗主能够劝一劝陛下,您是最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看看,多稀奇,上次见面还说他是个阉竖,居心不良,逢迎君王,这次竟是直接拉下脸面过来求他。
那一刻的滋味多么美妙,周弘到现在就回味无穷。
可是,他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就答应下来。
“陛下要做什么,我一个内侍可不好干扰,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啊。”周弘看着他,意味深长。
“宗主想要庄某如何?”庄诀询问,哪还有以前的铮铮傲骨。
“庄大人我是了解的,钱这东西我也不需要。”周弘摆弄着手中的核桃说道。
这官员里敛财的不少,庄诀却不做这事。虽说庄家这么多年基业,也有些家底,周弘却也看不上眼。
而且散去钱财对庄诀来说算什么惩罚。
比起钱财,对庄诀来说,最重要的是他那一身风骨以及挺拔的脊梁,而周弘偏偏就要他在今日,跪在自己这个阉人面前,碾碎那脊梁。
和自身的脊骨比起来,死又何惧?可周弘想看看,究竟是儿子的命重要,还是那傲骨重要。
“为了儿子,庄大人,跪吧。”周弘语气淡淡,嘴角却高高挑起,满是舒爽。
可,那时候有多痛快,此时就有多棘手。
他没想到庄思淼身子骨这么不禁折磨,这还没入冬呢,就已经受不了了。实在废物。
偏偏,老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亲自去办这事,到时候不可避免得再次接触到庄诀。
罢了,想他是陛下亲封的大太监,庄诀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离开,国师那边似乎真的只是让林相晚伺候了一晚,之后再没有做什么,和其他官员一起离开。
可他今日行为,却注定是要被各方惦记上的,林相晚这人,暂时是无人敢动,留着看国师那边的态度。
很快,众人也没时间去管傅空青那天出格的行为了。
庄思淼没了。
消息一出,得知此事的大臣们都有些惊诧。
老皇帝将人带入宫中的事情他们都是清楚的。那时候还有几位刚正不阿的大臣极力上谏,希望陛下收回成命,甚至有人以死相逼,希望老皇帝万万不要做出这等事情。
后来那人也真的撞了梁柱,人也差点没有救回来,老皇帝却如何都不理会,甚至直言其他人莫不是也想将自家孩子送入宫内,这才争抢起来,一时间让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竟不知要如何处理这荒唐之事。
不曾想这才入宫多久,一条命就这么丢了。
装殓着尸体的棺椁被人抬入庄府之时,便是那偶尔经过之人,也能听到其中的哀恸之音。
“淼儿,你看看娘啊!”
“兄长!”
庄大人和夫人只有这一个孩子,一起痛哭的还有庄诀姊妹兄弟的孩子,大家聚在一起,围着那棺中之人哭泣,可里面的人却早已没有了声息。
庄夫人哭成了泪人,没坚持住直接晕了过去。
声音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由不得周弘皱起了眉头。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庄诀身上,不由得有些凛然。
这满室的泣音里,庄诀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僵硬无比,和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却反而让周弘心里有些担忧他做出什么。
半晌,那站着的人动了,上前一把抓住周弘的衣领,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怒斥道:“周弘,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
这突然暴起的怒喝让庄家的,宫里的人都有些惊诧。
周弘手指按在他的胳膊上,因为早有准备,脸色倒还算是平静。
“庄大人,您求咱家,咱也确实关照着公子了,可他太强硬了,得罪了陛下,我一个内侍又有什么办法?人后来被关起来,他心里泄了那口气,便是神仙也难救啊。”
“再说了,当初是您亲手将孩子送入宫里的,你这个当爹的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小的内侍又能做什么呢?”
他字字诛心,眼看着庄诀攥着自己的力气一松,骤然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才拍拍胸口说道:“陛下说了,他看在庄大人的面子,便也不计较庄公子对他不敬的事情,允许他葬入庄家,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庄大人还要谢谢陛下呢。”
一句一句落在耳边,庄诀身体晃悠了两下,竟是向后倒去。
“二叔!”
“姑父!”
一群人上前连忙扶住了庄诀,继而对周弘怒目而视。
周弘却也懒得和他们计较。庄诀没了儿子,陛下那边虽说不在意,却也要顾忌一下老臣的心情,周弘若是得罪狠了,陛下那边也会怪他。
周弘还是有分寸的,不会让自己失了皇帝的恩宠。
又按照流程嘱咐了两句,周弘这才带着一堆人离开。
屋内,庄家子弟望着这棺椁还有晕倒的夫妻二人,擦擦眼泪,先力所能及忙活起来。
只是这府中消息,却还是不可避免传到了外面。一时间,众人都知晓,那大太监周弘带了庄家大公子的尸体过来,气得庄尚书和夫人全都晕了过去。
之后几天,庄家那凄清愁苦的氛围也证明了这一点,据说醒来以后,庄尚书和夫人大吵了一架,两人将庄思淼安置下葬以后,庄夫人便回了娘家,竟是日子过不下去的模样。
众人感慨不已,心里却也对帝王这荒唐行为心生不满,可若做什么,他们平头老百姓的,又能做什么呢?
只是谁也不知晓,“庄思淼”的棺椁入土那一日,一辆马车也趁机疾驰出了京城,向着距此千里之外的汉中赶去。
庄思淼已经服下了剩下半枚假死药,同他一起行动的除了傅空青埋在京城的暗桩,还有叶施那边派来的人。
“父亲他……居然为我去求周弘了吗?”庄思淼握着有关京城的消息,神色有些茫然。
那时候,估计除了他和周弘,谁也不清楚这种事情。
叶施的下属还有苍炎军的人不觉得这事情有什么。
不过是去求个人,有什么好震惊的。
可庄思淼却知道,每个人的坚持都是不同的。
他想,他和父亲是极像的,脾气也是如此。
庄诀固执了一辈子,对周弘等人更是深恶痛绝,给周弘下跪,对他来说是比死还要难受的事情。
背叛也是同样。
可这两样,他都做了。
只是周弘这样的小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那些呢。到最后,庄思淼受的苦一样没少,庄诀也被欺辱。
想到此处,庄思淼握紧拳头,神色难过。
一旁的人开口说道:“别想太多了庄公子,等到了汉中你好好养身体,到时候咱们杀回京城,也让那狗屁太监还有皇帝跪下来,向全天下谢罪。”
直白粗俗的话语,却让庄思淼心里一松,颔首说道:“庄某定会努力,期待那一日早点到来。”
至于叶施的下属,犹豫了一下,掏出一个布包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将军让我给您的,说是上次见面时,说好要给你看的东西。”
庄思淼双手接过,握住那布包之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叶施。
和父亲不同,他理解对方的行为,知道他为何会做这些,可是叶施呢?又为什么?大费周章和父亲合作,只是为了救他?
是因为利益,还是其他?
庄思淼没将自己想得那么重要,觉得对方反叛是为了自己,可打开那布包时,手指还有有些发抖。
那布料并不精致,像是随手扯下。
下属不好意思说道:“将军也是,当时在营中,没那精细布料,就随手在自己衣服上扯了一块,也太不讲究了。”
庄思淼没有在意,只望着那散开的布包里,似是随手采撷,却又干净圆润的相思子,瞬间软了眼眸。
“将军说,你若不喜欢,随手洒了便是,没必要放在心上。”耳边还有人在絮絮叨叨。
庄思淼却开口:“不,没有不喜欢。”
他将其重新合上,望着逐渐远去的京郊风景,握紧拳头。
下次再来,定然是那江家天下倒塌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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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后,林相晚便回了宫内,一切仿若平常,可是他与傅空青却又是许久没见。
庄思淼也被送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