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计乐于说过病况好转的标志,除了情绪不再一潭死水的沉寂、睡眠的逐渐改善、精力的缓慢恢复以外,更好的事情是他愿意“行动”,不管是哪个层面的行动,思维上抑或身体上,他愿意向前而非停滞。
这么专注地研究工作事宜,代表着他的大脑正在复苏。
而计乐于还讲过,陆执衡需要帮助慕承熙,将“执念”和“结果”解绑,让他拥有另外的支撑,所以,陆执衡委婉提出去做公务员的可能性。
并且,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毕竟首先确实专业对口,国体政体截然不同,但都是政治没错;其次基层公务员会非常忙碌,尤其是直接对接群众的岗位,慕承熙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焉知会不会有思想上的改变?
而在系统内部,严谨的升职制度,更是一种天然的奖赏机制,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过程,容易让人充满成就感。
会不会有一天,即便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慕承熙也舍不得再离开呢?
陆执衡深邃的眼眸里转着某种信念更加坚定了的光,这件事在瞬间,成为了他一定要完成的目标。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生成了说服方案,打算再跟慕承熙讲讲,选择这个就职方向的有利之处。
但慕承熙在他开口之前,伸出白瓷一般的手,给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陆执衡:……
紧急停止讲话,但没这么容易放弃,先听听慕承熙要说什么。
慕承熙摇摇头,拒绝着他的提议:“我在视频里看过,不考虑,不适合我。”
无论如何,他始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找这么一份终身的职业,无疑在加深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而他永远要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他志不在此,满心满眼挂念着曾经,假设能够努力考上,也怕辜负了这里的人民。
这些理由他没有一一说给陆执衡,但另外的理由也足够了:“我沉疴未愈,精神不济,说不定得三五不时请假,哪经得起这样的劳心劳力。”
说别的理由,也许陆执衡还会继续坚持,提到身体,陆执衡无话可说。
他看着慕承熙仙姿佚貌,冰肌雪肤,最近似乎胖了一些,不再是一指头就能戳倒的脆弱模样,但精心保护的瓷器仍然是瓷器,只适合被捧在手心,而不是放出去朝九晚五,当牛做马。
公务员是一个让慕承熙能安定,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的最佳路径,却并非是有利无弊的选择。
陆执衡皱起了眉。
察觉身边人情绪不高,慕承熙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们的相处,在之前的病情影响下,回避了很多有可能的矛盾,许多问题,都从来没有认真探讨过。
有时候慕承熙过于懒怠,于是放任陆执衡的安排,有时候他会拒绝,陆执衡似乎也会视情况而放弃。
可关于工作的事情,已经是第二次拒绝陆执衡的建议,慕承熙不确定,陆执衡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走累了,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他仰着脸,看向就站在自己身边,居高临下,满目幽深注视着自己的人。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探究地望着陆执衡,轻轻笑了一下:“陆执衡,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我永远留在这里?”
陆执衡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短暂且细微,但慕承熙注意到了,他叹口气,带着无可奈何,和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喜欢是种既无私又自私的情感,确认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极致的付出也带有极致的占有欲,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完全不渴望对方的回报,如果可以发誓说自己无所求,那只能证明,要么不那么喜欢,要么还没发现自己的渴望,而后者意味着,在之后相处的某个时间,总会爆发出一场争论——关于,“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难道都看不见”的谴责与怨怼。
陆执衡并不能例外。
慕承熙的语气带着哀伤,像呢喃一般:“我就说,不要喜欢我。”
这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陆执衡反而笑了。
走到了办公桌旁,陆执衡取出个细长盒子,再次走过来,高大健壮的身躯坐在沙发上,靠得过近,瞬间将慕承熙完全包裹进他的气息之内。
陆执衡的手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一只胳膊揽过去,将慕承熙按在了自己怀里,束起来的长发由于主人的动作,在陆执衡的脸颊上蹭过,留下让人心痒难耐的触感。
新奇地啧了一声,陆执衡腾出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想要拂去那股痒意,很快,他就放下了手,任它痒着吧,反正也不止脸痒,心也躁动,属于慕承熙的味道充斥在他的鼻尖,花香味的沐浴露好闻又诱人,引得他深呼吸一下,才打开了盒子。
在慕承熙疑惑的眼神里,他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玉簪子,端详了片刻慕承熙的脸,然后笨拙的、按照自己学来的方式,重新梳理慕承熙的头发,再将簪子插上去。
“之前说好的奖励礼物。”
挑了很久,截胡了别人的心头好。
陆执衡看了他半晌,感慨一般说道:“真的很漂亮。”
不知道是在说慕承熙,还是在说那支簪。
对于慕承熙刚才提出的问题,陆执衡经过各种各样的回答及可能引发的后续发展分析之后,他得出了自己认为的正确答案。
陆执衡说:“我当然有过那样的念头,或许我不应该支持你去赚钱,也不该带你出来,将你锁在庄园,每天带你看花、游湖、晒太阳,让你一切都必须依靠我,与外界的一切交流都通过我,这样做更好。”
“道士、回去的办法、对世界的认知,每一样事务都由我代劳,这意味着,我可以一直骗你能够回去,但永远拖延,而你接触不到任何真相。”
“多可怜,只能依赖我,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你总会因此对我产生感情。”
就像,斯德哥尔摩症状,特殊环境下产生的自救性质的特殊情感,人类会调整心理适应环境,爱上伤害自己的人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保护。
想到这些,陆执衡的气质有微妙变化,又给人以危险的感觉。
慕承熙缩了缩肩膀,想和陆执衡拉开距离,听人这么语气平淡,讲述想要囚禁自己的事情,是很让人不寒而栗的体验。
他想要坐起来,但力气比不过陆执衡,被动地被陆执衡揽着往后靠去,变成了像宠物一样被完全抱在怀中的姿势。
试图用冷厉的眼刀也恐吓陆执衡一下,让他识趣地放开自己,换来的只有变态的笑声。
陆执衡的手从他的眼睛上摸过,他立刻下意识闭上狭长的眸子,眼珠子不安地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睫毛忽闪着刺向陆执衡的手指。
陆执衡挪开手,纳闷道:“你凶什么?我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慕承熙睁眼瞪他,虽然感觉到了危险,但不想表现出自己被吓到:“你敢。”
陆执衡摇摇头,眼眸含笑,语气认真,道:“不敢。”
慕承熙垂下脑袋,在陆执衡看不见的角度,呲了呲牙:“为什么不那么做?”
陆执衡云淡风轻,手还在慕承熙顺滑的头发上摩挲了下,回答他:“合格的商人会避免给自己挖坑,从人性的角度推测,我本来就没追到你,如果做这样‘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事,岂不是只顾眼前,却犯傻,给自己的未来增加难度?”
慕承熙心情复杂,无声吐槽:“就你精明。”
陆执衡还在说:“这很不划算,我首先就排除了这种想法,后来我还看过一些恋爱方面的事,还有心理学的知识,也佐证了不做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你本来就有创伤体验,在亲密关系模式里有回避倾向,如果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将你越推越远,我不接受我有类似这样,愚蠢的行为。”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所以你说要跟我一起走?”
“你不会后悔吗?”
陆执衡垂头看他,看不见慕承熙的脸,他把玩着他的头发,将一小撮头发捏在手指尖,试图绕起来。
他简单道:“这种后悔的情绪我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做我当前最想做,也最正确的事情。”
慕承熙如果继续追问,他也不知道怎么去阐释自己的想法,他从小就是这么生活的,发现问题、寻找方法、选择最优解、果断执行,至于后悔?他已经做了自己当下的最优选择,后悔什么?
而慕承熙也没有再问下去,他从陆执衡的回答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
“既然如此,不要让我去做公务员,我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轮到陆执衡沉默,他叹息道:“好吧。”
彻底放弃幻想慕承熙愿意留下来的可能性,在他健康逐渐恢复的过程之中,过分明显的主体意识也在显著恢复。
那么要怎么做,去预防执念万一不能达成造成的崩溃?
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不计一切代价,让他达成所愿……
陆执衡的手紧了一些,又很快放松,他盯着慕承熙的脑袋看,连头型都这么完美:“我也没别的办法。”
没办法抗拒这种着迷。
慕承熙不明所以,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眼神里透着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说:“我很喜欢你。”恋爱指南建议多打直球,他也认为感情中扭扭捏捏,是低效率的弱者行为。
满意地看到慕承熙的脸倏然通红一片,绝对不是毫无触动的模样,陆执衡想乘胜追击,再说几句情话。
而慕承熙根本听不下去了,为什么擅自说这些?风花雪月哪有这么不挑时间和场合的呢?
毫无预兆,让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彷徨、不知所措。
慕承熙抿抿唇,镇定下来,强行换话题:“给你讲讲直播的打算。”
陆执衡从善如流:“嗯?”
“你不用排斥,我没打算自己去直播。”
何必?
他受过的教育教给他的,都是治人而非出力,他没有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的习惯。
慕承熙说:“我的优势在于我亲历的历史,我可以更细致地展示很多独特的……文化。”
陆执衡听懂他的意思:“确实是你目前能最快利用,也最有利用价值的东西。”
“你打算如何开始?”
慕承熙想了想:“借你的助理或者其他员工,帮我招聘一个专业人员吧。让他打造直播团队,先从古典琴曲分享试试,等我掌握了信息传播方式之后,可以尝试更多,君子六艺的展示,沉浸式观赏?也许可以吸引人。”
陆执衡不知道在为什么而笑,声音低沉惑人:“我以为,你不要我帮助?”
慕承熙:“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拒绝陆执衡的投资建议?
“只是单纯觉得不适合现阶段。”
第78章
慕承熙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的事情不多,除了仅有的一次主动出门,剩下的信息都从陆执衡、从网上了解,如果连唯一要做的赚钱也是依靠陆执衡,会显得更没意思,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看了一眼陆执衡,陆执衡那些没有明着说出口的占有欲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陆执衡并不拧巴,想要什么就算情感上尚不清楚,动作上会十分诚实,比如想抱他就抱,想让慕承熙怎么做就试着千方百计。
不过,语言上未必能表达出来,例如,陆执衡不想慕承熙自己直播给别人看,或者,他不喜欢慕承熙不依赖他。
拒绝他的投资指导大概能令他大脑打结很久。
此时慕承熙明确解释道:“我只想试着自己做些事,思考如何吸引观众,怎么成功攫取流量,总比每天……”
“沉浸在回忆中好。”
他这么说,陆执衡就暂停纠结,反而开心得很,连要去开会都是一脸如沐春风,短短的两小时着实让高管们感受了一次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还不如一直冷着脸,这样一会儿轻松惬意一会儿神秘莫测,根本猜不出来原因让人更心惊胆战。
只有知道慕承熙还在办公室的钱杨明白,看起来轻松的时候,是想到慕承熙了,看起来神秘而严肃的时候,是觉得会议时间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