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陆执衡的声音比她可冷淡多了:“我不记得我叫了陆经理上来。”
陆见臻低下了头,改口:“大哥。”顿了下,又说:“大嫂下午好。”
慕承熙没有出声,静静听着兄妹俩的对话。
他直观看到了陆执衡更冷酷的一面,一开始让人家换称呼,还以为他是想要谈家事,结果没想到,语气丝毫没有软化就不说了,内容听上去也完全不是轻拿轻放的样子。
陆执衡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在诛心。
陆老爷子一共五个孩子,除了过年时来过的大姑小姑,剩下的三兄弟排行老二老三老四。
陆见臻是老三的大女儿,陆执成那个笨货的姐姐,但从小在家并不受宠,陆三叔只指望他的儿子能够出人头地,超越陆执衡,最好能从陆执衡的手中,抢回家主权力。
陆三叔对陆见臻的期望是,她能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然后带着她的丈夫,成为儿子的得力助手或者靠山。
陆见臻成长的路上,陆三叔从来没有给过她正确的教导,幼时叫她好好学琴棋书画,少年时期叫她研究妆容打扮,二十出头开始让她四处相亲。
如果不是陆执衡,她早就不知道成了另一个富人家里的几孩妈了。
陆执衡的茶杯在杯垫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的话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绪,在陆见臻的耳边响起:“你后悔了?还是觉得嫁个陌生人,生孩子更好?”
陆见臻的眼圈不受控制红了起来,她狼狈低头,下意识道歉:“不是的,父亲说不会让我再去相亲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神色无波无澜,他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是陈述事实:“我还以为你成长了。”
“不过,没想到是这种成长,扫尾很干脆,不错。”
陆见臻不敢吭声,她知道自己有点鬼迷心窍,分明以前都做得好好的,按照大哥的意思,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属于自己的路。
结果,被父亲找过来,三言两语一说,她有些动摇了。
陆见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虽然大哥一向对她很好,但她并不太敢和大哥讲心事,事到如今,张口嗫嚅:“我只是,只是以为……”
在陆执衡无所遁形的目光之下,她咬咬牙,说道:“我父亲说以后会好好培养我,他说他看错人了,我才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而且他说,以后不会再逼我嫁人,只要我帮他这一次,婚嫁由我,我想什么时候嫁人就什么时候嫁人,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陆执衡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和她多说,他道破一个事实:“你本来也可以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陆执衡一开始就告诉过她,在这个家中,他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她,有事大可以找自己。
陆见臻似乎有些破防,竟然顶嘴道:“可是大哥的联姻,不也是身不由己?”
陆执衡这次不再说话,他冷淡的眸子直直盯着陆见臻。
陆见臻从这样的眼神之中,看不出来任何亲近或者心疼之意,她也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起来,只靠着那点子不服输的精神,开口道:“大哥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情,我对不起大哥信任。”
陆执衡嗯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处罚通知过几天发,回去等着吧。”
陆见臻挪不动脚,站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想要出去,又感觉自己这下子走出这个办公室的门,也许以后再想进来,机会很渺茫,时间也会很久。
她凭借直觉,将目光放在了慕承熙的身上:“大嫂……”
“对不起,我刚刚说联姻的话,是我鬼迷心窍胡说的,您别在意。”
慕承熙没有理她,他厌烦于在意这种小事,同时,也不想搭理无关紧要的人,陆见臻不是什么重要到需要他亲自回应的人。
连陆执衡都不再搭理,他更不会纡尊降贵,同她多说一个字。
陆见臻没有留下来的借口,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陆执衡毫无异色,见人离开,靠坐在椅子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慕承熙,解释道:“我不是身不由己,只是,拒绝的理由,远没有同意的理由多。”
“拒绝联姻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愿意。”
“同意联姻的理由有很多,第一省去我爷爷找事,我不想把时间花费在应付上;第二,想看看爷爷有什么目的,虽然后来发现了,这个目的其实很幼稚;第三,虽然慕家不如何,但也不算全然没有帮助。”
慕承熙闻言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跟他解释这个干嘛,搞的好像他会在意一样,别说当时,他根本还在另一个世界与人尔虞我诈,就算他在这里又如何,人算不如天算……
陆执衡这么干倒有点认真的可爱。
慕承熙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视频,他随意问道:“你妹妹的事情,你真的不在意?”
“这也算是……”他想了想,现代人会说,“被背刺了?”
陆执衡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不是所有付出都会有收益,这算是一次,失败的投资。”
陆执衡对陆家所有的小辈,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属于兄弟姊妹的深情厚谊。
他只是认为:“我是大哥,我有责任和义务去管束和支持他们。”
“但是,结局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代价也不应该由我承担。”
陆见臻原本是他很看好的妹妹,这个小姑娘有点像他,小时候总被父亲和弟弟欺负,最幼稚的那些年,站在陆执衡的面前说过:“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他们,这辈子都不和他们好。”
她说她要靠自己,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会帮大哥的忙。
结果现在……
慕承熙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寂寥:“小心些她吧。”
“说的都是假话。”
陆执衡挑了挑眉:“嗯?”
慕承熙头也没抬:“听起来像是突然憧憬起了父爱,心理学上有这样的案例,史咪说过,离不开原生家庭的人,一辈子都会被虚假的亲情拖累。”
“但是你妹妹不是,她很有野心的。”
陆执衡沉思了一会儿,虚心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知道陆见臻在他面前伪装,是基于很了解对方。
而慕承熙满打满算,也就与陆见臻正式接触了这么一次……
第68章
“演技差,可能她自己觉得,那点不甘心,藏得很好。”慕承熙轻声道,他怔忡了会儿,这样的眼神他看过太多,根本用不着思考。
他自己的那些弟弟妹妹里,多得是这样的人。
一边感激他给予的帮助和馈赠,一边忍不住伸出爪子,试探着想要掀翻他的桌子。
所有的示弱、挑衅,都是一种手段,想要藏起来自己的真实目的,将自己这一次的失败,掩饰成,不懂事犯了小错。
更别提,陆见臻临走时还会盯上慕承熙,不忘周全,试图给自己留个后路。
慕承熙摇了摇头:“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不想再说什么。
陆执衡却觉得心中一动,慕承熙的怅然他如今也能察觉一二了,忍不住问道:“你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慕承熙闻言看他:“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吗?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陆执衡又忍不住坐在了他的身边:“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他们要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能不能应付得来,看我的本事。”
刨除责任心,陆执衡对他人一向无所求。
他像一面镜子,只映照,不改变。
唯一例外的就是慕承熙,他对他倾注了许多额外的注意力和感情,他也只希望过能改变他一个人。
陆执衡仍然记得心理医生说过,如果不确定,不要主动问起慕承熙的任何旧事,所以他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开始沉默的等待。
慕承熙愿意说,他会听下去;不愿意说,那就当没讨论过这个话题。
而慕承熙在短暂的情绪低迷之后,重新振作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什么都在变,但人性亘古未变。”
“这得多谢你,我如今想通了,不能因为我是这样,就要求别人也这样。”
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眸深沉,没有说话。
慕承熙勉强仰头,笑了一笑:“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你只做你想做的事,旁人如何回应,是旁人的事。”
陆执衡这个时候才跟着他,一起弯了弯唇,他没有再讲什么多余的道理,反而像拍小猫一样,轻轻拍了拍慕承熙:“你很厉害,这么聪明,还这么豁达,很棒。”
慕承熙忍不住拍掉了他的手:“别再学王管家说话。”
陆执衡皱眉:“不对吗?”
对吗?慕承熙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王管家很爱夸他,说好些赞扬的话,但是人家语气激昂喜庆,听在人耳里,心情无端会轻松一些。
陆执衡嘛……
慕承熙想了想,将平板点开,输入陆执衡说过的话,下一秒,电子音在办公室回响。
慕承熙:“你可以听听,差不多就是这样。”
隔了会儿,慕承熙又反思自己,说道:“其实我们差不多。”
“为什么?”陆执衡还在思考他和电子音的相似度。
慕承熙有气无力道:“一个人说话蔫蔫的,太累没情绪;一个人说话冷冷的,没有太大的语调变化。”
外人如果亲耳听他们交谈,应该会觉得很奇怪。
陆执衡大约不是很赞同这些,他试图证明自己可以有情绪的说话:“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
慕承熙连忙扯了扯他:“不要突然大声。”
他受不得这个刺激,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特别容易应激,稍微大些的声音、浓烈的气味等等,都会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制止了陆执衡的尝试,他窝在沙发椅里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人之患在不足,我竟因别人天生执迷于不足,而自苦自轻。”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低,陆执衡离他很近,仍然没太听清楚,问他:“在说什么?”
慕承熙缓缓摇头,没有重复说自己的体悟,他想知道:“你会如何对待这个堂妹?”
陆执衡没有任何犹豫,回答他:“有野心是好事,相比起想要争权夺利,我更不希望看到,她是真的相信她父亲。”
陆执衡的眼眸中闪过不赞同:“这次她帮忙,主要是想拉拢三叔。做错事该罚的罚,剩下的我不会管,看他们谁手段更高明吧。”
慕承熙看得出来,实际上,陆执衡从来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过,或许他们的种种小动作,在他心中无异于小儿玩闹,捅不破天,根本无伤大雅。
既然陆执衡丝毫不担心,慕承熙便不再多说,这本来也与他无关。
陆执衡还没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作为,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