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小姑最为活泼,虽然也五十多了,仍然和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她率先讲起自己从儿子家偷走小胖墩,带他去搞街头行为艺术——指的是让小孩卖艺乞讨的事。
她觉得这是很好玩的经历,可惜陆老爷子受不了她的“奇思妙想”,快要气死:“你呀,要到死才肯长大!”
小姑撇了撇嘴:“那您去听大姐那没意思的一辈子吧。大姐,讲讲你又给大姐夫做了几顿饭的事儿呗。”
大姑怒瞪了一眼她,没好气:“我相夫教子有什么错?”
“没错没错,可太对了,就是相了个无能夫,教了个浪荡子而已嘛。”
“陆恩宁,一大把年纪,当着爸爸的面,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找茬是吗?”
……
慕承熙伴随着这样虽然声音很低,却内容令人烦躁的对话,忍不住头疼地皱了皱眉,不想在这里呆了。
他对她们吵什么毫无兴趣,只觉得令人烦厌。
在情绪最不好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朝他靠了过来,那人欠身在他耳边道:“我带你出去。”
慕承熙恍恍惚惚点头,跟着鼻腔里闻到的清冽气息,糊里糊涂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的花园里开着灯,还有人在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是为了等会儿饭后,给小孩子们放烟花。
慕承熙被冰冷的寒风一吹,整个人才清醒了几分,脑袋的剧痛也渐渐和缓下来,他吸了口气,静静站在通往花园的小路上,抬头看着一个造型华丽的路灯,纤长的睫毛在光束下眨动,侧脸被蒙上了一层暖光。
陆执衡站在他的旁边,招手叫人去取了厚衣服,给他披上。
然后沉默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话题:“小姑比大姑聪明很多。”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并不感兴趣,这里的光好神奇,竟然能让室内外亮如白昼。
他之前见灯光还没有想到很多,这次站在路上,突然想,要是他的时代也有这么亮的灯……
陆执衡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但他坚持说完:“小姑知道爷爷老了,其实就喜欢这样略带些幼稚无聊的,所谓烟火气,所以演给他看的。这样她在爷爷眼中,始终是活泼可爱的受宠幼女。而大姑,就逊色的多,并不知道该怎么讨爷爷欢心。”
“她这次还想让爷爷帮大姑父一把,但是小姑那两句话说完,爷爷不会帮。”
慕承熙呆呆转头看他一眼,问出口的话却是:“灯是怎么亮的?”
陆执衡一心二用,想着慕承熙不喜欢听他家里的事情,以后还说不说?
同时回答他:“灯的亮起依赖电能向光能的转化,如果你问的是面前这个灯的话,我需要了解它是哪种灯,再详细讲给你原理。”
慕承熙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像是又不想知道了:“哦。”
陆执衡欲言又止,陪着他站了一会儿,取出了手机。
手机的界面上,是刚刚和计乐于的对话,他接着回复:“我带他出来了,也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了,好像没有用。”
计乐于:“您是怎么转移注意力的?”
陆执衡:“给他讲了小姑和大姑之间的博弈,以及电灯的运作原理。不过,后者没有讲清楚。”
收到消息的计乐于:……
他一脸不忍卒读,但又不知道该怪罪谁,不然,新年愿望就许愿这俩夫夫一起好好吃药吧。
上次在小楼那边的判断果然没错,陆执衡,多多少少,可能大概也许,也不是很正常。
计乐于:“陆先生,慕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陆执衡看向慕承熙,他还仰着头,在看灯光。
这次陆执衡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明明刚刚还很正常,现在的他,却在对着灯光流眼泪。
柔和的灯光不至于刺眼,所以是他在伤心。
陆执衡不知道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他的手紧了紧,立刻回复计乐于:“他在哭。”
计乐于叹了口气,猜测道:“可能刚才在家宴上,有什么东西刺激他了。”
但是自己不在现场,没有办法分析是什么造成的。
他只是告诉陆执衡:“带他做些什么事,最好是他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让他不要陷入在回忆里,把他拖出来。”
陆执衡回了个:“谢谢。”
然后收起手机。
他走近了慕承熙,伸出手,想按照一般安慰人的方式那样,拍拍肩膀或者拥抱一下,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不太合适。
慕承熙的来历未知,他们本质不算很熟,过于亲昵对不熟的人是负担而非安慰。
陆执衡决定先询问一下:“你有什么没做过的事情,想要去试试吗?”
慕承熙没有理他,还沉浸在无数种情绪交杂的失魂落魄之中。
来家宴之前有所准备,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突如其来相似的场景,再次回忆起曾经。
他做好了准备,决定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要努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沉迷,不要为此悲伤。
记忆不是坏的,坏的是情绪,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可当这一刻突然降临,他却宛如手无寸铁的低级士兵,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
慕承熙透过热热闹闹的氛围、透过陆执衡小姑撒娇卖痴的场景、透过那个时代不存在的灯光,又一次想起了一切。
内廷家宴排场比这里大得多,曾经也是这样其乐融融、欢笑满堂,但怎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只剩下厌恶和恶心了呢。
他又被困在那里了,靠自己始终不得出。
陆执衡没得到回答,只好自己继续思考,本想求助楚明舫,但在发消息的前一秒,他从脑海里找出了,自己觉得合适的行动。
凡是亘古长存的自然物,都有可能触及对方伤心点,所以他要做的,是尽可能缩小流行范围、人造的、不常见的、但同时又能抒发情绪的东西。
慕承熙不知道灯的发光原理。
所以他极有可能不熟悉科技产品。
陆执衡思考完毕,开始执行。
他叫来了管家,派人从老宅里找出来一个清洁机器人。
陆执衡遥控着清洁机器人,让它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抬手,怼了慕承熙一下。
然后他看到,慕承熙果然被这个像人一样的金属产物,触动了。
发觉慕承熙向自己看来。
陆执衡举了举手里的手机:“跟我来。”
他带着慕承熙和机器人到了佣人们拆烟花的地方,然后让别人都去休息,留下一地包装壳。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道:“我教你用这个,你和它一起,把这里打扫干净。”
慕承熙的脑袋昏昏沉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下意识眼睛随着陆执衡的动作在动的时候。
陆执衡其实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他露出了一个稍微满意的轻笑:“果然,我帮到你了。”
而慕承熙,在傻乎乎干了半天活之后,缓缓地,瞪圆了漂亮的眼睛。
“陆执衡,计医生说,我生病了。”
所以,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28章
慕承熙的压抑情绪刚刚确实有被打断,他的理智正在复苏。
陆执衡真的很奇怪,他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
以往在庄园,如果他陷入了某种,计医生口中的思维反刍或创伤闪回的时候,计医生都会让他做力所能及的,很小的事情。
类似去感受水流从指尖滑过、去给小猫小狗梳毛、去画幅画、去数数花房里有几种花之类的。
从来没有指使他干这样的活。
他除了专注的盯着陆执衡的操作,学习怎么点击开始,还帮助笨蛋机器人,把藏在缝隙的飘带纸屑,也捡了出来。
沉浸式干活的慕承熙不觉得有什么。
而状态渐渐恢复中的慕承熙,面无表情地想着:我!可!是!太子!
没有人敢让太子殿下捡垃圾。
该先感谢他将自己拉出迷障,还是先恼他冒犯东宫?
慕承熙矜持地瞥了陆执衡一眼,选择两个事情一起进行,所谓赏罚分明。
他道:“有劳,我好多了。”
“下次不必了。”
虽然想起旧事心碎难过,但陆执衡让自己做的事,同样令人烦躁。
捡一片黏在地上的薄薄彩纸,几次捡不起来,慕承熙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挫败感。
只是比起伤心来说,倒不如主动选择这种挫败,总归他又好起来了,他成功借此隔离了那种令人绝望的疼痛感。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干活,感觉更累,以后能摸猫猫狗狗最好。
陆执衡站在原地,看着慕承熙说完之后,小乌龟似的缓慢向外走远。
眼中闪过凝重之色,他被慕承熙的话弄得一脑门雾水,有些搞不清楚,为什么说自己好多了,但又拒绝下一次帮助?
陆执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行为。
慕承熙的情绪不好,医生说要让他行动起来,并且这个行动不能再次刺激他。
所以自己选了机器人,陆执衡重新检查,确定该选择符合医生说的每个条件。
而从结果来看,明显卓有成效,慕承熙刚刚说话的时候,灵动了一些。
为什么慕承熙会觉得不好?
陆执衡摇了摇头,将问题记下,回去之后再约计乐于详谈。
然后,他大跨步,三两下追上了慕承熙,直接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
陆执衡非常诚恳表了态,他认为,之前解决了慕承熙抑郁的问题,但好像又造成了新的困扰,道歉应该可以弥补。
慕承熙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半晌,最后说道:“想回去,回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