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省城,建筑工程学校。
晏城收到了林芝的信。他看着信上的字,看了很久。林芝不回来了,寒假不回来了。
他心里有点空,但他知道林芝是对的。路太远,钱不够,回去一趟太奢侈。他应该理解。
他本来想回去的,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也不回去了。留在学校,画图,看书,等林芝的信。食堂过年会开,不会饿着。宿舍虽然冷清,但一个人也清静。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林芝:信收到了。你不回来,我也不回去了。在学校看书,画图,挺好。你好好干,别太累,注意身体。
晏阳那边我会去看,告诉他你的话。王婶和李树生那边我也会去信,让他们放心。
北京冷,多穿点。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等你暑假回来,咱们好好聚。
我想你了。”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也在下雪,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往下落。他看着那些雪花,想起林芝说过的话。
“等毕业了,我们一起盖房子,盖很多很多。”
他笑了。
会的。一定会的。
一九七九年七月,北京。
林芝收拾好行李,站在宿舍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地方。床铺空荡荡的,桌子空荡荡的,墙上贴的那些画报也撕干净了。窗外蝉鸣阵阵,热浪滚滚,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
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心里全是茫然和不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陌生的生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不知道那些在松岭的日日夜夜会不会成为永远回不去的梦。
现在要离开了,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不舍,是感激。感激这个地方,给了他知识,给了他眼界,给了他走向未来的底气。感激那些老师,那些同学,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日日夜夜。感激那些信,那些从省城、从松岭寄来的信,在他最孤单的时候陪着他。
他背着包,拎着李树生做的那个木箱,走出了校门。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他和车夫讲好价钱,把行李搬上去,往火车站走。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响。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林芝坐在三轮车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灰扑扑的楼房,那些匆忙的行人。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它的喧嚣,它的拥挤,它的冷漠,它的温暖,都融进了他的记忆里。
路过那个他和晏城一起吃过饭的小饭馆,路过那个他寄信的邮局,路过那个他第一次看见天安门的公交站。每一处都有一段记忆,每一处都有一些故事。
但此刻,他要回去了。回松岭,回那个小院,回那些人身边。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还是硬座,还是那么挤,还是那么慢。车厢里热得像蒸笼,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但林芝不觉得难受,他心里装满了期待,这些都不算什么。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玉米,高粱,村庄,山峦,一站一站,越来越熟悉。那些名字,那些站台,那些在信里读过无数遍的地方,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
第三天下午,他到了省城。
出了站,他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人群熙熙攘攘,有接站的,有拉客的,有匆匆赶路的。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名字,有人拉着他的袖子问“住店不”。他看了半天,没看见晏城。
他正打算去找个地方打电话,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芝!”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
是晏城。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人,边跑边喊。他跑到林芝面前,停下,看着他,喘着气。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晏城忽然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
林芝愣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他。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那些信里的想念,那些深夜里的牵挂,都在这一个拥抱里了。
“你怎么来了?”林芝问,声音有些发闷。
“来接你。”晏城说,“不是说好了吗,暑假回来,我来接你。我等了一天了,怕火车晚点。”
林芝笑了。
两人松开,互相看着。晏城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林芝的眼眶也热了,但他忍住了。
“走吧,”晏城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回松岭。”
“晏阳呢?”
“他明天和咱们一起走。”晏城说,“学校还有点事,今天过不来。他现在是学生会的,忙得很。”
林芝点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晚上三块钱。窗户临街,能听见外面的车声和人声。林芝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晏城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
“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林芝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他们坐在房间里,说着话。说这一年多的事,说学校的事,说各自的生活。晏城的话比以前多了,说起工地实习,说起设计图纸,说起老师表扬他,眼里有光。他说他们学校组织去深圳参观,看到了那个正在建设中的特区,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
“深圳那边发展得真快。”他说,“到处都是盖房子的,到处都是招人的。我想好了,毕业了去那边看看。”
林芝听着,心里暗暗惊讶。深圳,这个才刚刚起步的特区,晏城已经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深圳?”他问。
“报纸上看的。”晏城说,“还有学校里老师讲的。说那边搞特区,政策好,机会多。好多同学都想去。我也想去看看。”
林芝点点头。
“应该去。”他说,“将来那边会发展得很快。”
晏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芝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他说。
晏城笑了。他不追问,他知道林芝有些话不能说。但他相信林芝。林芝说的话,总是对的。
“你呢?”晏城问,“北京怎么样?学什么了?”
林芝想了想。
“挺好的。”他说,“学了很多东西。经济学,数学,英语。老师讲得深,有时候听不懂,得自己啃书。图书馆的书多,看不过来。”
晏城点点头。
“你一直爱看书。”他说。
林芝笑了。
“你也是。你画的图纸呢?给我看看。”
晏城从包里拿出一沓图纸,一张一张摊开给他看。那些图纸有的画的是房子,有的画的是桥梁,有的画的是厂房。线条清晰,标注工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林芝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画得真好。”他说。
晏城摇摇头。
“还不行。”他说,“老师说要学的东西还多。等毕业了,去深圳,盖大房子。”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光,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深夜,说到窗外的车声渐渐稀疏,说到路灯也暗了。后来林芝困了,靠在晏城肩上,睡着了。
晏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他侧过头,看着林芝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芝脸上,让那张脸显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
晏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晏阳来了。
他比两年前高了,壮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旅馆门口,看见林芝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林芝哥!”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林芝。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
林芝拍着他的背。
“长大了。”他说,“真长大了。”
晏阳松开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我想你。”他说,“天天想。”
林芝笑了。
“我也想你们。天天想。”
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去火车站,买了回县城的票。火车上,晏阳话多,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演讲比赛,说学生会,说他写的诗。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林芝。
“林芝哥,你看看。我写的诗,都在这儿了。”
林芝接过,一页一页翻。那些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押韵有的不押,有的写松岭,有的写学校,有的写思念。每一首都写得认真,每一首都透着真情。他看到了那首《松岭的雪》,比信里寄的那版又改过了,更工整,更成熟。
“写得真好。”他说。
晏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个孩子。
“还有呢,”他说,“回去我给你念。我背了好多首。”
傍晚,他们到了县城。老吴的马车等在火车站门口,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匹老马。老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还好。看见他们,他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上车吧,”他说,“回家。等你们好几天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走在熟悉的土路上。两边的玉米长得比人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近处的树还是那些树,一切都没变。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田野,和林芝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月光洒在玉米地里,给那些绿色的叶子镀上一层银边。
林芝靠在车板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晏城坐在他旁边,晏阳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