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林芝写完了,念给她听。她点点头。“行。就这样。”
信寄出去后,王凤娟每天都去菜地,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刘建军的妈问她念叨啥,她说:“念叨老李。不知道他收到信没有。”刘建军的妈笑了。“急啥。信又不会丢。”王凤娟说:“我知道。就是惦记。”
半个月后,李树生的回信来了。还是他自己写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信里说:
“凤娟姐:信收到了。你们放心吧,我很好。院子修好了,不漏雨了。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你们留着。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陪着她,也不说话。哭完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说:“这个老李,学会写字了。自己写的。”刘建军的妈接过信,看了看,不认识几个字,但点点头。“写得好。”
王凤娟把信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王凤娟点点头,继续锄地。
那年春天,深圳下了很多雨。工地停了几天工,工人们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想着松岭的事。晏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吃。”林芝接过面,吃了一口,是王凤娟做的炸酱面,香得很。
“晏城哥,”他说。
第88章 团圆
“咱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晏城想了想:“过年吧。过年都回去。带上王婶,带上孙大勇他们,一起回去。”
林芝点点头。“好。”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腊月二十八,深圳火车站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南腔北调,乱成一团。林芝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手里的车票,又看了看身后那一串人,心里有点慌。王凤娟、孙大勇、小李、周建军、张秀英、陈小明、小周、刘建军、他爸、他妈、刘建芳、刘建民,再加上他和晏城,整整十四口人。
“都到了吗?”他喊了一声。孙大勇举着手:“到了!”周建军点点头。陈小明抱着孩子,小周拎着包,刘建军扶着他爸,他妈挽着刘建芳。王凤娟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到了到了,走不动了。”林芝接过包袱,数了数人头。“行了,都到了。进站。”
火车上更挤。硬座车厢里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他们买的硬卧,好歹有地方坐。王凤娟坐在下铺,把包袱打开,掏出吃的。“来来来,都吃点。路上时间长,别饿着。”孙大勇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王婶,您这是搬家还是探亲?”王凤娟白了他一眼。“少贫嘴。这么多人呢,不多带点怎么够吃?”
小李坐在王凤娟旁边,帮她分吃的。张秀英挺着大肚子,坐在对面,王凤娟把最好的一块肉夹给她。“秀英,多吃点。肚子里有孩子,不能饿着。”张秀英红着脸,接过肉,小口小口地吃。周建军坐在她旁边,给她倒水,给她剥鸡蛋,一句话不说,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陈小明的孩子才几个月大,一路上哭了好几次。小周哄着,王凤娟也帮着哄。孩子哭累了,睡着了,小周也累得靠在陈小明肩上睡着了。陈小明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拍着小周的背。
刘建军的爸第一次出远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句话不说。他妈跟王凤娟聊天,从老家聊到深圳,从种菜聊到做饭。刘建芳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刘建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林芝躺在中铺,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火车轰隆隆地开着,摇摇晃晃的。他想起当初去深圳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中铺上。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身边有十几个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晏城哥,”他喊了一声。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说,松岭变了没有?”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变了。人也走了,房子也旧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林芝没说话。他知道晏城说得对。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年三十的早上,到了县城。天还没亮,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扛着行李的农民。老吴的马车等在站外,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看见他们,还是咧着嘴笑。“回来了?这么多人?”林芝笑了。“吴叔,今年过年,都回来。”老吴点点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一车人,挤得满满当当的。
李树生站在村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是王凤娟寄来的布料,他自己缝的。他看见马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憨厚,温暖。
王凤娟第一个跳下车,跑过去。“老李!”李树生拉住她的手,看了很久。“凤娟姐,你老了。”王凤娟笑了。“能不老吗?都几年了。”李树生又看看孙大勇,看看周建军,看看刘建军,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回来了?”王凤娟点点头。“都回来了。”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枣树更高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院墙是新的,屋顶是新的,院子里的地也重新铺过了。李树生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铺上白布,摆上碗筷。
王凤娟进了灶房,系上围裙。“老李,你歇着。今天我来。”李树生不肯,说他也想露一手。王凤娟没拦他,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烧火,配合得跟以前一样默契。
孙大勇带着小李在村里转悠。他指着东边那排土坯房说:“那是我家。小时候我就住那儿。”小李看着那排已经塌了半边的房子,没说话。孙大勇又说:“后来我去了深圳,就不住了。”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帮忙。”
周建军扶着张秀英在村里慢慢走。张秀英肚子大了,走不快,周建军也不催,一步一步陪着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张秀英停下来。“建军,你小时候就在这儿玩?”周建军点点头。“嗯。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张秀英笑了。“你还会爬树?”周建军也笑了。“那时候瘦,爬得快。”
陈小明抱着孩子,小周跟在后面,也在村里转。孩子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陈小明指着远处那座山说:“那叫大砬子山,小时候我爬过。”小周看着那座山,很高,很陡。“爬上去过吗?”陈小明摇摇头。“爬到一半就不敢了。太高。”
刘建军扶着他爸,他妈挽着刘建芳,也在村里走。他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摸着那些老墙,摸着那些老树,摸着那些老房子。“变了,都变了。”他妈说:“变啥变?还是那个样。”他爸摇摇头。“不一样了。人走了,房子旧了,不一样了。”
刘建芳站在王铁柱的坟前,看了很久。她没见过王铁柱,但她听王凤娟说起过他。王凤娟说,王铁柱是个好人,教林芝木工,教孙大勇砌墙,教周建军看图纸。他走了,但那些手艺还在。那些手艺,在孙大勇手上,在周建军手上,在刘建军手上。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哗哗响。
年夜饭做好了。王凤娟和李树生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几桌子菜。炖鸡,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孙大勇站起来,举着酒杯。“过年好!”大家也举杯。“过年好!”
喝了一口酒,话就多了起来。孙大勇说他在深圳买了房,小李说她在工厂升了组长,周建军说他快当爹了,张秀英红着脸低着头。陈小明说他那个政府项目得了奖,小周说孩子会叫妈妈了。刘建军说他爸在工地看门看得认真,他妈在菜地里种出了大萝卜。刘建芳说她的裁缝店生意好,刘建民说他升了大工。
王凤娟听着这些,眼眶红了。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从松岭走出去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没给松岭丢脸。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高兴,是欣慰,是满足。
夜深了,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在夜空中炸出一团团火光。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看。林芝和晏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红的,绿的,金的,把天都照亮了。
“晏城哥,”林芝说,“过年好。”
晏城点头。“过年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烟花,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还有远处雪地的清冷气息。
“明年,”晏城忽然说,“把李叔接去深圳吧。”
林芝看着他。“他肯吗?”
晏城想了想。“不肯也得肯。他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林芝点点头。“行。明年,把他接去。”
烟花放完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红光。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鞭炮声渐渐稀疏了。人们陆续回屋,炕上挤得满满当当。王凤娟和李树生睡东屋,孙大勇和小李睡西屋,周建军和张秀英睡里屋,陈小明和小周带着孩子睡外屋,刘建军他爸他妈睡灶房旁边的小屋,刘建芳和刘建民睡在堂屋的长凳上。林芝和晏城没地方睡,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风停了,枣树的枝丫一动不动。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睡不着?”晏城问。
林芝摇摇头。“不困。”
晏城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林芝身上。“穿上,别冻着。”
林芝没推辞,把棉袄裹紧了。棉袄上还有晏城的体温,暖烘烘的。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月亮。“晏城哥,你说,李叔肯跟咱们去深圳吗?”
晏城想了想。“不肯。”
“那怎么办?”
“把院子锁了。他没地方住,就肯了。”
林芝笑了。“你这是强人所难。”
晏城也笑了。“跟他学的。当年在松岭,他不也是硬把你留下的吗?”
林芝愣了一下,想起那年冬天,他从县城来到松岭,李树生站在村口等他。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生火都不会。李树生教他劈柴,教他烧炕,教他认字。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暂住,没想到一住就是好几年。
“也是。”他说。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王凤娟就起来了。她生火烧水,煮饺子。饺子是昨晚包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排得整整齐齐。水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李树生在旁边帮忙,递盘子,端碗。
“老李,你手艺见长。”王凤娟说。
李树生笑了。“一个人,不做不行。”
饺子出锅了。王凤娟盛了一大碗,摆在院子里的桌子上。“都起来,吃饺子了!”人们陆陆续续起来,揉着眼睛,围着桌子坐下。孙大勇吃得最快,一碗饺子几口就没了。小李把自己碗里的拨了几个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建军把饺子吹凉了,喂给张秀英。张秀英红着脸,张开嘴,吃了。陈小明抱着孩子,小周喂他吃饺子皮,孩子嚼不动,吐出来,弄得满脸都是。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开始拜年。孙大勇带着小李,挨家挨户串门。村里剩下的老人不多了,都是些七八十岁的,走不动了,没去深圳。他们看见孙大勇,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大勇,深圳好不?”“好。”“挣着钱了没?”“挣着了。”“娶媳妇了没?”“娶了。这就是。”小李红着脸,叫了声“爷爷奶奶”。老人们笑了,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红包,塞给她。“拿着,图个吉利。”
周建军也带着张秀英去拜年。张秀英肚子大,走不动,走几步就歇一会儿。周建军扶着她,也不催。老人们看见张秀英的肚子,高兴得不得了。“建军,要当爹了?”“嗯。”“好,好。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周建军没说话,低着头,眼眶红了。
陈小明抱着孩子,小周跟在后面。孩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老人们看着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孩子,长得真像小明。小明小时候就这样。”陈小明笑了。“是吗?我不记得了。”老人说:“你那时候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笑了。
刘建军扶着他爸,他妈挽着刘建芳,也在村里走。他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摸着那些老墙,摸着那些老树,摸着那些老房子。走到自家老宅前,他停下来,看了很久。房子塌了大半,院墙也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他妈也不说话。刘建芳扶着他们,也不说话。
“爸,咱们走吧。”刘建军说。
他爸摇摇头。“再站一会儿。”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吧。”
第89章 念恩
初二,他们去上了坟。王铁柱的坟前,摆满了供品。孙大勇放了一挂鞭炮,周建军点了几根烟,陈小明倒了一杯酒。刘建军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爸站在后面,也鞠了躬。
“铁柱叔,”林芝说,“我们来看您了。您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初三,开始收拾行李。王凤娟把剩下的腊肉、干蘑菇、酸菜打包,准备带回深圳。李树生又把院子里晒的枣子装了一袋,塞给她。“给孩子们吃。”王凤娟接过袋子,看着李树生。“老李,你真的不跟我们走?”李树生摇摇头。“不走。这儿挺好。”
王凤娟没再劝。她转过身,擦了擦眼睛。“那我们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李树生点点头。“你们也是。”
马车来了。还是老吴赶车,他更老了,但精神还好。人们上了车,挤得满满当当的。林芝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板上,看着李树生。“李叔,我们走了。过年再来看您。”
李树生站在村口,挥了挥手。
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着李树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绿了,田野里的玉米也开始长了。
“晏城哥,”他说,“明年,一定要把李叔接去。”
晏城点点头。“嗯。”
火车上,王凤娟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田野,村庄,河流,一站一站。刘建军的妈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老姐姐,”王凤娟忽然说,“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
王凤娟点点头。“也是。可心里总惦记着。”
刘建军的妈拍拍她的手。“惦记就惦记。心里有就行了。”
回到深圳,已经是大年初五了。工地还没开工,工人们还没回来,但公司已经有人上班了。陈小明去办公室看了看,桌上堆了一摞文件,都是年后要处理的事。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
孙大勇回到家,小李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还是深圳好。”小李笑了。“你不是说松岭好吗?”孙大勇说:“松岭也好。但深圳有咱的家。”
周建军带着张秀英去医院做了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预产期在三月中旬。周建军拿着那张B超单子,看了很久。张秀英问他看啥,他说:“看孩子。”张秀英笑了。“现在还看不见呢。”周建军说:“看得见。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陈小明接手了一个新项目,在南山,盖一栋住宅楼,二十层,工期一年。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早出晚归。小周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王凤娟去帮忙。她抱着孩子,在小区里转,给他看花,给他看鱼,给他看那些绿油油的菜。孩子咯咯地笑,她也不由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