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算数。好多家长在工地上干活,不会算账,被包工头骗了也不知道。我想教他们简单的加减乘除,至少能算清自己的工钱。”
林芝看着他。“你想得比我细。”
晏阳笑了。“跟你学的。”
夜校的算数课开起来那天,来了五十多个人,比认字课还多。晏阳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1+1=2”。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很齐。有人问:“2+2=?”晏阳说:“4。”又问:“4+4=?”晏阳说:“8。”那个人想了想,说:“那我一天挣8块,干10天,就是80块?”晏阳笑了。“对,你算对了。”
那个人高兴得不得了,回去跟工友说,工友们也来听。到后来,夜校的算数课比认字课还火,教室里坐不下,有人站着听,有人趴在窗户上听。晏阳忙不过来,让王凤娟帮忙。王凤娟说:“我哪会教?”晏阳说:“您会算账就行。”王凤娟想了想,也上台了。她教的是卖菜时用的那些账,几斤几两,多少钱,怎么算。学生们听得更起劲了,说这个实用。
十月底,最后两栋楼封顶了。
工地上鞭炮响了一整天,工人们喊着好,往下扔糖。林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百亩地,十二栋楼,六百套房子,从挖地基到封顶,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子,他每一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环节。现在,它们立在这里了。灰墙白窗,红漆大门,花园里的树长高了,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孩子们趴在池边看。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王凤娟摘了一把小白菜,说要晚上炒着吃。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好看吗?”
林芝点点头。“好看。”
“以后还有更多。”
林芝笑了。“嗯。”
十一月初,小区开始卖房了。
这次林芝不急了。他把价格定在九千一套,比旁边的贵了两千。有人嫌贵,他就带他们在小区里转一圈。看看花园,看看池塘,看看菜地,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花。转完了,没人嫌贵了。
第一批房子,卖了三十套。第二批,卖了四十套。第三批,还没开始卖,就有人排队了。林芝不着急,一天只卖五套,卖完就关门。陈小明问他为什么,他说:“好东西,不能一下子都卖出去。”
陈小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月中的一天,李老板来了。他不是来买房的,是来报喜的。他儿子在深圳开了家电子厂,生意好得很,想再买两套房,给厂里的技术员住。
“林老板,还有房吗?”
“有。留着几套。”
李老板笑了。“我就知道你有。”
签完合同,李老板没走。他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杯茶,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又看了看林芝。
“林老板,你那个松岭小学,办得真好。我孙子现在可爱上学了,周末都想去。你们那个晏校长,有本事。”
林芝笑了。“李老板过奖了。”
“不过奖。”李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板,你这个人,实在。跟你合作,放心。”
林芝送他出去,看着他上了那辆黑色奔驰,开远了。
十一月底,刘建芳来找林芝。
她不是来请假的,是来道别的。她要回老家了,她爹身体不好,得回去照顾。
“林老板,谢谢您。”她低着头,眼眶红了。
林芝看着她,想起她刚来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工地门口的样子。才几个月,她学会做旗袍了,人也精神了。
“回去好好照顾你爹。好了再回来。”
刘建芳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板,我一定回来。”
林芝笑了。“我等你。”
十二月初,深圳终于凉了。
早晚的风里带着寒意,得穿两件衣服。工地上的工人们加了衣裳,干起活来没那么热了。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已经盖好的楼,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一百亩地,十二栋楼,六百套房子,卖了大半了。剩下的留着,等明年开春再卖,价格还能涨。账上的钱够再买一块地了。这次买哪儿?南山?还是宝安?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第81章 满客
“想下一块地。”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刘建芳走了?”
“走了。她爹病了。”
晏城点点头。“她会回来的。”
林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晏城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这些人,”晏城说,“来了就不想走了。深圳这地方,来了就走不了。”
林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工地上,工人们还在忙。孙大勇在砌墙,周建军在和灰,陈小明在清点材料,刘建军在绑钢筋。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在深圳扎了根,不想走了。
林芝忽然想起刘建军说过的一句话。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工棚外面喝酒,刘建军喝多了,红着脸说:“林老板,我不想回去了。老家太穷了,回去没意思。我要在深圳买房,把爹妈接来。”
当时林芝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句话是真的。
十二月中的一天,刘建芳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工地门口,脸上带着笑。她爹好了,能下地走了。她把爹妈都带来了,安排在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她爸在工地上找了个看门的活,她妈在刘姐店里帮忙。
“林老板,我回来了。”她说。
林芝看着她,笑了。“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王凤娟多做了几个菜,叫上刘建军和刘建芳,一起吃顿饭。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刘建军说他攒了多少钱,够在深圳买房了。刘建芳说她学会了做旗袍,以后要自己开店。她爸说他这辈子没想过能来深圳,现在来了,不想走了。她妈说她在家闲着没事,想跟王凤娟学种菜。
王凤娟笑了。“种菜有啥好学的?想种就种。”
大家笑了。笑声飘出去,飘到工地上,飘到那些正在盖的楼上,飘到深圳的夜空里。
林芝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们都是从一个叫松岭的地方来的吗?不,他们是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安徽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但他们都来了深圳,都在这里扎了根。他们要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养孩子,在这里老去。
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他。林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低着头,吃着简单的饭。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
现在,他们有了一切。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一推碗,等着他去洗。
林芝笑了。
晏城抬起头。“笑什么?”
林芝摇摇头。“没什么。”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工地上银白一片。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
最后一套房子卖出去那天,林芝正在菜地里帮王凤娟搭丝瓜架。陈小明跑过来,手里挥着个本子,脸上带着笑,老远就喊:“林哥,卖完了!最后一套!”
林芝直起腰,接过本子看了看。买主是个湖南来的木工,在深圳干了三年,攒够了钱,把老婆孩子都接来了。签字的时候手直抖,说这辈子没想过能在深圳买得起房。林芝把本子还回去,继续搭架子。王凤娟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活也没停。“卖完了?”
“嗯。卖完了。”
王凤娟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一根竹竿递给他,又把绳子递给他,两个人一高一矮,把架子搭得结结实实。
十二栋楼,六百套房子,从开工到卖完,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林芝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楼,灰墙白窗,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花园里的树长高了,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几个小孩趴在池边看,咯咯地笑。
晏城从工地上回来,头上还戴着安全帽。他站在林芝旁边,也看着那些楼。“卖完了?”
“卖完了。”
晏城点点头,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下一块地,买哪儿?”
林芝想了想。“南山。那边要建科技园,以后人会多。”
“多大?”
“先买个一百亩。不够再加。”
晏城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王凤娟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又要买地?你们歇歇不行?”林芝笑了:“歇不了。还有人没房子住呢。”王凤娟摇摇头,不说话了,低头去拔草。
晚上,陈小明来找林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犹犹豫豫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怎么了?”林芝问。
陈小明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林哥,我想请几天假。”
“怎么了?”
“家里来信,说给我说了门亲事。让我回去看看。”他低着头,脸有点红。
林芝笑了。“好事啊。回去几天?”
“一个星期。来回路上四天,在家待三天。”
林芝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他。“拿着。路费,再给人家姑娘买点东西。”
陈小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
“拿着。这是公司的心意。”
陈小明接过钱,眼眶有点红。“林哥,我很快就回来。”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好好相。相中了,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陈小明笑了,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我一定回来。”林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当初那个从华南工学院毕业、什么都不懂的学生,现在能独当一面了,也要成家了。
刘建军在门外站着,手里也拿着个信封。林芝看见了,招手让他进来。
“你也请假?”
刘建军摇摇头,把信封递过来。“林老板,我不请假。我……我想买房。”
林芝愣了一下。“买房?你不是说要攒够了再买吗?”
刘建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攒够了。我算过了,首付够。剩下的慢慢还。”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有存折,有现金,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借条。林芝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那些借条,心里算了一下。“够了。你挑一套吧。”
刘建军咧嘴笑了。“我早就挑好了。三栋二零一,靠东边那套。我妈说,东边好,太阳足。”
林芝把钥匙递给他。刘建军接过钥匙,手都在抖。“林老板,谢谢您。”
“别谢。你自己挣的。”
刘建军拿着钥匙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林芝反悔似的。林芝站在窗前,看着他跑过花园,跑过池塘,跑过菜地,消失在楼里。
没过多久,三栋二零一的灯亮了。刘建军站在阳台上,朝这边挥了挥手。林芝也挥了挥手。
陈小明走后的第三天,工地上的事一下子多了起来。材料要管,工人要管,进度要管。刘建军一个人忙不过来,林芝只好自己顶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有时候在工地上吃饭,有时候在办公室吃,王凤娟把饭送到他手里,看着他吃完才走。
“你瘦了。”她说。
林芝摸摸自己的脸。“没有。您每次都说我瘦了。”王凤娟白了他一眼,回去给他炖汤了。
第五天,陈小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个姑娘。姑娘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陈小明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陈小明把她带到办公室,介绍说:“林哥,这是小周。”又对小周说:“这是林哥,我跟你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