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饯柠檬糖果
“睡不着。”他说,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像在抱怨又像在撒娇的调子,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句话……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季舟安看着他,然后往床的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正好,我也睡不着,一起看,这上面的故事很有意思,你肯定没看过。”
凯利斯走进来,该隐侧身让了一下,经过该隐身边的时候,连余光都没有偏向该隐。
他在床沿坐下来,季舟安说了一遍过来,他才把自己整个人挪上了床。
被子被扯动了一下,季舟安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往中间移了移。
凯利斯向季舟安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金色的头发垂下来,落在季舟安银白色的发丝上。
该隐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看着凯利斯的肩膀贴着季舟安的肩膀。
看着季舟安把书往凯利斯那边倾了倾好让他也能看清上面的字,看着凯利斯和季舟安十指相握的手。
他的手蜷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过了一会他才松开,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退后了一步,退到烛光的边缘。
身体被阴影吞没了大半,只留下银框眼镜的边缘在烛火中闪了一下。
雷昂看向床上的两个人,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然后他把剑拔了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低下头,开始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软布擦拭剑身,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不能被打扰的事。
露在床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就又重新闭上了眼。
季舟安翻过一页,凯利斯的呼吸从他的肩侧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的呼吸。
季舟安清了清嗓子,把那页书往凯利斯那边又倾了倾,开始看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东境的一片松林里。
松林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北边的林子”,因为它在村子的北边。
林子里有一种松树,树皮不是褐色的,是银白色的,像被月光漂过,树干上长满了疤结,每一个疤结的形状都不一样。
当地人不进这片林子,不是因为有禁忌,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进的。
没有蘑菇,没有野果,没有能砍的柴,银白色的松木烧起来全是黑烟,熏得人眼泪直流,还呛。
有个年轻的樵夫,叫扬,扬不是本地人,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不知道这片林子的底细。
只知道村里人都不进去,问为什么,没人回答他,他需要柴,冬天快到了。
他住的破木屋四面漏风,不囤够柴火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他就拿着斧子进了林子。
银白色的松树比他想象的多,密密麻麻,从林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深处,树干上的疤结在暮色中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扬找了一棵看起来比较细的、疤结比较少的,抡起斧子砍了下去。
第一斧,树皮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银白色的、黏稠的、像树脂一样的东西。
扬没有在意,继续砍,第二斧,第三斧,斧刃每落下一次,银白色的液体就涌出一股,涌得比上一股更多,更稠,更快。
砍到第七斧的时候,液体已经不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了,是从整棵树干的每一个疤结同时涌出来的,扬停下了。
他站在那棵被他砍了七斧的银白色松树面前,斧子还嵌在树干里,他想把斧子拔出来,拔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住了斧刃。
他用脚蹬着树干,双手握住斧柄,用力往后一扯,斧子出来了,拔出来的瞬间,银白色的液体从斧刃拔出的位置喷了出来,像动脉被割断了。
液体喷到扬的手上,烫的,像温热的水,他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液体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跑出林子。那天晚上,他的左手开始发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往外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里生长,撑得他整条手臂都在胀痛。
他用右手挠左手,挠破了皮,挠出了血,但痒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重到他恨不得把整条手臂从肩膀上卸下来。
第二天早上,痒消了,但他的左手变了,不是变大,是变了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银白色。
和那些松树的树干一个颜色,指甲也变了,从半透明变成了乳白色,硬得像石头,刀刃都刮不动。
他试了一下用左手握斧子,斧柄在他掌心里像一根筷子,轻得没有分量,他砍了一棵橡树,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力气。
他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好处,他又进了那片林子,这次他没有砍树,他站在林子中央,站在那些银白色的、长满了疤结的松树之间,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他,风吹过来,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他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也开始变了。
是从指甲开始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银白色的墨水,在他的皮肤上一笔一笔地画着。
他想跑,但是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他的大脑在喊跑,但他的身体不听话。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底长出了根,扎进了泥土里,扎进了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村,村里人去找他,在那片林子的边缘看到了他的斧子。
他们叫了更多的人,拿着火把,壮着胆子走进林子,他们没有找到扬,但他们看到了那些松树。
那些银白色的、长满了疤结的松树,每一棵的树干上都多了一张脸。
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睡觉,有的张着嘴,像在说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那张最新的脸,在林子的最深处,在一棵最粗的银白色松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一个好梦,那张脸是扬的。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有人说他听到了扬的声音,“别进来。”声音很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没有名字的标题
季舟安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了书,“休息吧?”他偏头看向凯利斯。
凯利斯“嗯”了一声,这一声,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
被子底下,他的手精准地摸到了季舟安的腰,指尖从衣摆缝隙探进去,不轻不重地按着。
季舟安“唔”了一声,偏过头腻了凯利斯一眼,那一眼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点纵容。
轻咳一声,看向站在烛光边缘的该隐和靠在门边的雷昂,“这里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该隐微微躬身,转身朝门口走,燕尾服下摆在烛火中晃了一下。
雷昂把横在膝上的剑收起来,朝季舟安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跟在该隐身后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季舟安的目光还落在门上,没来得及收回,肩膀就被一股力道压了下去。
凯利斯的嘴唇落了下来。
……
神阙空间里。
精灵领地。
发光的树林安静地立在灰白虚无中,树干银白,树冠淡金,叶片在无风中轻晃。
精灵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杯沿,没有喝,银白长发垂到地面,像月光照在积雪上,尖耳从发丝间探出,耳尖带着淡淡的粉。
精灵长老坐在他对面,头发雪白,耳尖微垂,皱纹像年轮刻在那里。
“世界蛇醒了。”精灵王说,声音淡漠。
长老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醒了?那条重新孵化出来就一直睡到现在的蛇?”
精灵王点头,“主人抽到了它。”
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放下杯子。
“难怪,前几天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神阙空间深处震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它认主了?”
“认了。”精灵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毕竟主人一直都是那位。”
……
龙族领地。
蓝龙趴在金币山侧面,头枕前爪,竖瞳半眯,尾巴从山腰垂下来,尾尖埋在一堆金币里。
深蓝鳞片如深海,在金币反光中泛着幽幽冷光,他开口了,每说一个字金币山就微微震一下,顶上几枚金币叮叮当当地滚下来。
“红龙走了。”
旁边趴着绿龙,修长的身体,脖子比其他龙都长,翠绿鳞片如嫩叶。
他把脖子伸过来,脑袋悬在蓝龙面前,竖瞳瞪得溜圆,“走了就走了,你天天念叨,他也不会回来。”
蓝龙把头从前爪上抬起来瞪着绿龙,“我不是念叨,我是在陈述事实,红龙被抽出去了,我们还在,你觉得公平吗?”
“不公平。”绿龙把脖子缩回去,下巴搁在金币堆上,眯着眼睛,“但你跟我吼,也没用,又不是我让他抽出去的。”
“我没吼。”
“你刚才那声还不叫吼?金币都掉了三枚。”
“那是你呼吸太重吹掉的。”
旁边金色的龙从宝石堆上飞起来,落在金币山顶,金灿灿的鳞片和金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龙哪里是钱。
“你们别吵了,烦不烦?从红龙走的那天吵到现在,耳朵都起茧子了。”
蓝龙和绿龙同时转头盯着他,金色的龙被那两道目光盯得缩了一下。
他把脑袋缩进两只前爪之间,尾巴从山顶垂下来,尾尖微微卷着,不说话了。
蓝龙收回目光,重新把头枕在前爪上,竖瞳半眯着,看着虚空中那片灰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低到像自言自语,“我也想去。”
绿龙没有接话,金色的龙把脑袋从爪子里拔出来看了蓝龙一眼,心想:谁不想呢?
……
人鱼领地。
澜坐在水面中央的礁石上,银色的尾鳍轻轻摆动。
碧蓝长辫垂在胸前,她手里拿着一本《深海童话集》,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其他人鱼围在礁石周围,有的趴在礁石边缘双手托腮,有的浮在水面只露出头和尾巴尖,有的沉在水底仰头透过水面看着她。
大大小小十几条鱼尾在深蓝水域中像十几条不同颜色的丝绸,红的、金的、银的、紫的,在水下轻轻晃动。
澜开始讲故事。
读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人鱼说话,没有人鱼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