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是寡妇 第179章

作者:谈浔 标签: 天之骄子 甜文 快穿 爽文 狗血 万人迷 穿越重生

主审法官不是没见过上位者。

他日日都会见到这初审法院的院长,而哪怕最高级别的院长,每年召开全联盟法官大会时,他亦年年与其有一面之缘。

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压迫感,竟都不如此时的沈沉蕖强烈。

清瘦的身形、过轻的年纪、白纸一张的家世背景,都毫厘无损其威慑,力若千钧地兜头罩下,令人从头到脚凛然一震。

沈沉蕖又转而注视对面的公诉人们。

两个公诉人更是不可置信,他们分明已经脱离中小学阶段数十年,却像全校表现最差劲的学生遇见校长似的,在明显的否定眼神中感到抬不起头来。

与主审法官一样,他们不过数秒便匆匆别开眼。

而他们停止直视沈沉蕖后,理智便又狼狈回归。

毕竟恐惧是来源于未知,而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仅仅有几分姿色的平民学生,能对他们造成什么未知的损害呢?

最多也就是他真的赢了这场庭审,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倒是沈沉蕖这个平民小omega需要害怕被旁听席上的权贵们像捏死一只小蚂蚁一样、轻易整治得走投无路。

沈沉蕖收回视线,终于面向陆述责,嗓音清越,如同露珠滴溜溜滚下花瓣尖:“证人,当时你是否听到被害人说过威胁被告人生命的言论?”

陆述责眸光凝在沈沉蕖脸上,露出微笑,却并未答言。

他已经疯了,从遇见沈沉蕖的第一秒就疯了,疯得越来越厉害,无药可救。

疯到无视所有道德约束——这样严肃庄重的庭审现场,这样关乎他人性命未来的重要时刻,他脑内却充溢着游乐园那一日沈沉蕖柔软芬芳的嘴唇、甜美诱人的身体。

已然过去数个日夜,他却无时无刻不在反复回味细品,一切仍如上一秒才经历过。

以及今日,他头一次见沈沉蕖穿西装。

挺括合体的版型,纯洁到毫无攻击性的奶油白色,显得沈沉蕖整个人温文清贵不可方物。

漂亮得,让人魂不守舍。

缄默在空气中发酵,沈沉蕖眉心不着痕迹地浅蹙起来,眼色中明明白白写着“快点回答,不要在这种地方发疯”。

陆述责疯疯癫癫地心想,满堂灯光下,这小猫的眼睛更清亮了,比最名贵稀有的宝石还要夺目。

但他还是接收到了小猫的暗示,含着笑意,道:“我听到章科华说:‘都没吃饭吗?不用留手,今天不弄死这贱民不算完。’”

两位公诉人勃然变色,沈沉蕖又问道:“证人,当时洗手间门开着,门口是否有人阻碍被告人逃脱?”

陆述责继续报以微笑,道:“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被告人两次跑到门口,都被他们踹回里面。”

沈沉蕖对他的嬉皮笑脸无动于衷,冷然确认道:“所以当时被告人被十七个人围住、并强行拘禁在一个事实上封闭的、无监控的洗手间,然后接受以致死为目的的群殴?”

陆述责笑得越加愉快,终于道:“是的,辩护人。”

沈沉蕖追问方才公诉人提出的问题:“被告人没有呼救求助,是能够呼救而未呼救,还是无法呼救?”

沈沉蕖问完后,陆述责保持着谜之微笑,再度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这样他们只属于彼此的时间委实难得,答一问便少一问,全部答完他便要离庭,他难免想拖延一秒是一秒。

但几步之外,小猫咪绷着小脸,每根聪明毛和犟种毛都在鞭策他好好表现。

他被鞭策了一下,忍俊不禁,如实道:“他们抽了几张墙上挂着的纸巾,堵住了被告人的嘴。”

沈沉蕖一眼都不愿再多瞧他,转去翻看自己的辩护词,道:“询问完毕。”

陆述责离庭后,主审法官揉了揉自己的百会穴,道:“现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即被告人万俟仲的行为是否具有防卫性质。”

询问双方无异议后,主审法官道:“请控辩双方围绕该争议焦点依次发表辩论意见。”

公诉人们表情亦不好看,但仍强自镇静道:“针对争议焦点,公诉人发表辩论意见如下:被告人构成故意伤害罪,不构成正当防卫。”

“案发当日,被告人携带折叠刀前往洗手间,在与被害人发生冲突时,主动持刀捅刺,造成一人重伤、四人轻伤的严重后果,十二名在场证人证言一致,危害结果与被告人行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作为认知水平正常的成年人,被告人明知其行为将造成的危害结果,仍积极追求结果发生,已触犯联盟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应当以故意伤害罪定罪量刑。”

“只是,被告人在未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未被确定为犯罪嫌疑人之前,便主动报警投案,到案后如实供述了案发过程,其行为符合联盟刑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自首的构成要件,请法庭结合该法定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情节,对被告人依法作出公正裁决。”

沈沉蕖一整衣袖,站起身来。

这一站,全场数十人脖子上跟拴了牵引绳似的,随之仰头。

主审法官这二十年来开过的庭不知凡几,每每遇上在场人士情绪激动站起来时,他都猛敲几下法槌,告诫对方禁止喧哗,并且呵斥对方“坐下、没让站起来就不许站、当法庭是你家吗?!”之类。

但此刻,主审法官脑袋也跟着一仰,嘴唇几度张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无端预料到自己训话之后,沈沉蕖又会将那看路边泥巴似的目光落下来,费解道:“就凭你也有资格管我?”

可是怎么会呢……这完全没有道理!沈沉蕖还能以为自己是司法系统的皇帝不成!

沈沉蕖不知主审法官如何心绪汹涌澎湃,未持话筒,嗓音却清晰传入诸人耳中:“辩护人意见如下:”

“被告人持刀捅刺的行为发生于不法侵害现实存在且正在进行时——被害人主动邀约、多人围堵被告人,被告人被多人推搡、胁迫进入封闭空间,双方力量悬殊,被告人始终处于被动、孤立和弱势地位,伤情鉴定显示其全身出现多处皮肤裂创、神经血管束损伤、开放性骨折,被告人是为保护自己的生命权益,才对不法侵害人予以防卫,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完全满足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下一步便是自由辩论。

沈沉蕖已经站在那里,发言的公诉人总不能矮他一头,当下也蹭地站起来。

主审法官心道真是反了,但他方才未约束沈沉蕖,现下也不好再说,只能烦躁地瞪了眼那公诉人。

这位公诉人作为alpha,体型堪称伟岸,气息充沛,嗓音亦洪亮:“针对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构成正当防卫的观点,退一万步说,即便认定被告人行为具有防卫性质,其行为也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本案中,被害人始终手无寸铁,洗手间并非完全封闭绝境,被告人具有选择更缓和方式自救的可能性,而被告人未能证明其已穷尽其他避免正面对抗的手段,直接使用锋利的折叠刀对被害人进行捅刺,其防卫手段、强度和损害后果均远超制止不法侵害的实际需要,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话语掷地有声,沈沉蕖第一反应却是笑了一下。

——原来不单徐律师,检方也要“退一万步”。

尽管这微笑仅持续瞬息,但在场所有人,包括正通过官网观看庭审直播的其余学生,全都捕捉到了这一笑。

像春冰悄然乍破,堪堪露出内里一点潺潺流淌的活色生香。

线上的观众已将截屏键按爆,而审判庭内禁止拍照录像,因而这几十人只能干看。

公诉人怎会知晓沈沉蕖为何而笑,但必不能被这身形还不如自己一半宽的omega占了上风。

只得在一开始的怔愣之后,也不甘示弱地一边嘴角上扬,回以一笑。

然而沈沉蕖冷月般的眸光又落在他身上,于是他那笑便如同面瘫患者复健一般牵强。

“针对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防卫过度的观点……”沈沉蕖说着说着,气息渐弱。

强压下去的眩晕反扑上来,耳膜开始突突突地鼓噪,痛得沈沉蕖喉咙收缩发紧,几乎无法发声。

沈沉蕖闭了闭眼。

不出意外的话,庭审马上便要结束。

他只要再坚持一下,或许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够了。

他身侧的徐律师余光不经意向下一扫,瞳孔简直大地震。

——沈沉蕖不知何时死死掐住了手心,鲜血已经汩汩而出,一滴滴朱红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好在辩护席下缘紧贴地面,并无空隙,徐律师身材又悍硕,坐那一挡,余下众人只看得见沈沉蕖的上半身。

除了徐律师,无人发现他在苦苦支撑。

徐律师心惊肉跳之余,却又感受到脊椎自下而上汹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流。

血液亦腾腾而沸,充盈全身,心脏处尤甚,疯狂地呼号激荡。

他知道,身旁这个学生属于美术系。

一个作画者的手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沈沉蕖半刻都不曾举棋不定。

他对自己的手毫不顾惜,对自己的前程置之度外,却为了一个私交淡淡的同学倾其所有。

徐律师短短一瞬的眼神变化之后,不曾惊呼,不曾露出诧异之色,目视前方,不教任何人察觉端倪。

只有那游走四肢百骸的热血,恒久未能平息,直至他生命尽头,他都能清晰回忆起当下这一幕如何重重直击他的灵魂。

钻心的痛楚几乎令沈沉蕖一个激灵。

但同时,他也恢复了几分神志,继续自己的辩论词:“持上帝视角看待防卫行为并不可取,判断防卫是否过当时,必须置身事内,立足被告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充分考虑恐慌、紧张、惊骇的心理状态。在多名施暴者围困、且生命健康持续受到暴力侵害的状态下,要求一个大一的学生冷静判断对方是否持械、是否能逃脱、捅哪里才刚好制敌而不致重伤,是强人所难,是事后诸葛亮式的苛责。侵害方压倒性的人数优势本身就放大了危险程度与暴力效果,在此基础上,防卫人使用非管制刀具,是打破力量绝对失衡、实现有效防卫的合理且必要手段,目的只有制止侵害、脱离险境,而非报复或加害。”

“所以,重伤结果是不法侵害人主动实施的欺凌、攻击行为所引发的固有风险,这一后果,应由主动作恶之人承担,而不能归咎于在绝境中奋力保护自己的防卫者。”

在沈沉蕖观看过的庭审视频中,辩护人有时为了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会打一些与法律知识无关的感情牌。

这本身并不违反庭审规则,毕竟裁判本身便要兼顾法理与人情。

只是沈沉蕖未曾预料过,到了这一步,他竟也会说一些打感情牌的话。

“学校是很多人的安乐窝,也是许多人的炼狱场。学校也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当这个小社会内发生了十数人霸凌践踏一人的、触目惊心的恶性事件,法律要做的,社会要做的,假如不是成为正义的坚实后盾、肯定受害者捍卫自身安全与尊严的权利、否定欺压施暴的劣行,而是在势弱势强之间权衡并择一趋附,那整个司法系统、整个社会,岂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他很清楚,仅凭这几句话,撼动不了整个社会的风气,甚至撼动不了检方与审判人员的想法。

但他要救万俟仲,现在的他也只能救万俟仲一个,从法到情,这是他能做出的一切努力。

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终于来到最后陈述阶段,主审法官告知万俟仲可以开始陈述后,全程沉默的万俟仲终于抬起了头,径直望向沈沉蕖所在的位置。

他嗓音微哑,含着颤抖:“考入圣兰西诺,是我痴心妄想,本以为是一飞冲天,实际却是深陷泥潭。我投案自首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坐十年牢甚至更久的心理准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那天的我别无选择,只能那么做,如果我必须因此付出自由的代价,我也坦然接受。”

“我的人生,也本该从那天起就失去所有希望,彻底腐烂完蛋。”

“可是……”

他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道:“谢谢你沈同学,你的心和你的外表同样美丽,让我每每见到你时,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只要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你这样好的人,我就觉得,将来还有一点值得期待,因为你会不假思索地向烂在泥里的人伸手,你会让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得好起来。”

他深呼吸了下,道:“我说完了。”

公诉人与沈沉蕖也先后说完自己的最后陈述词。

许久之后。

“被告人万俟仲故意伤害一案,根据联盟刑法第二百零三条之规定,经法庭审判人员评议决定,现进行当庭宣判。”

“经审理查明……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万俟仲,无罪。”

“二、扣押物证……依法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可……”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立即释放被告人万俟仲,现在闭庭。”

主审法官的声音从耳边渐渐离去、飘远。

连最后法槌敲击的那一声“嗒”的脆响,都微弱得像一滴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