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瞳仁也蒙了一层薄透的水雾,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哭过一场。
身上的衣裳看着也空荡,雪色长发倚在单薄的锁骨与脊背,腰身处无所依凭地凹下去。
那段弧度细窄而优美,宛如一勾新月。
他轻轻阖眸,道:“我占卜到,明年克夫提乌将有一场浩劫,火山苏醒,海浪呼啸,所有人都会因此丧生。”
瓦纳克特闻言微怔,他下意识想说,既然明年才会发生,那就现在安排所有人转移。
可如果这么轻松便能解决,沈沉蕖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承受着千钧重压的模样?
故而他抚了抚沈沉蕖发顶,低声道:“为何不可以提前迁走?抑或者,纵使能迁走,死亡也不会延迟降临?”
沈沉蕖沉默不语。
瓦纳克特端详他片刻,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倏地道:“能下床吗?带你去个地方。”
沈沉蕖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瓦纳克特便走到床边蹲下,道:“上来。”
沈沉蕖讶然,趴到瓦纳克特背上,问道:“不骑马或传轿吗?”
瓦纳克特背着他朝后门走,含笑道:“小时候你一去王宫就要背,且不像旁的小孩那样撒泼打滚大声嚷嚷,直接命令我‘您该背我玩了’……长大之后为何就不同我亲近了?”
沈沉蕖咕哝道:“不背就是不亲近吗……又为何从后门出?”
瓦纳克特将人朝上托了托,唇角笑弧压也压不住,道:“前门不是守着两头凶猛猎犬吗?我加入混战的话,可就要错过日出了。”
沈沉蕖抬眸望向空中,果然见墨蓝色的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朝阳很快便会跃起。
出了门,瓦纳克特径直向海边去。
在天色快要亮到临界点时,他将沈沉蕖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角豆树下。
沈沉蕖轻轻咳嗽两声,问道:“怎地忽然来看日升?”
瓦纳克特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再咯血后,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道:“倘或我开解你,说一年后死亡是我们的命运,既然命运如此,我们接受便是了,你可会好受些吗?”
说话间,暗青色的海面破开一道金红色的罅隙。
液态的日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海水中漂泊跃动。
海风裹挟着迷迭香与青榄的淡香,呼啸着掠过朱砂色的云絮,将苍穹吹得明净蔚蓝。
沈沉蕖缄默着,在漫天霞光里,他的面容呈现更加病态的玉白。
那种绝望的、极致的雪色令他看起来犹如一盏薄如蝉翼的纱灯,轻易便会在炽烈的日光下消融。
可他却又如此美丽,身上蓝白相间的衣衫与湛蓝的沧海、洁白的浮浪相映成趣。
仿佛他便是诞生在无尽碧海中,即便死去,也是化作一缕清滢的柔波,重归茫茫深海。
瓦纳克特凝望着他,不由得失神。
是什么时候,他不再是自己印象中只有巴掌大的幼崽。
而是长成了修长窈窕、引得无数男人竞相追逐的美人了呢?
沈沉蕖刚要开口,瓦纳克特便勃然色变,视线直直停滞在他的腰腹部。
沈沉蕖疑惑地垂低视线。
——沈异形不知突然犯了什么病,凝成了诡异的轮廓,像一根伞柄粗壮、伞头只微微宽于伞柄的蘑菇,又将盘踞的位置向前了些,在他那里完全浮凸出来。
沈沉蕖:“……?”
沈沉蕖只好将手搭上小腹,道:“……因是索贝克神,胚胎形状比较与众不同。”
但瓦纳克特听罢,仍旧震怒道:“逆子,半点不知道体恤母亲!”
且他也不太相信这个说辞,索贝克神不是鳄鱼吗,怎么会是声直器的形状?
沈沉蕖:“……”
他指了指身侧,道:“您先别急,坐。”
“我如何能不急!”瓦纳克特哪里坐得下去。
那样一只小小猫,那样纤细病弱的身体,怎么能……怎么能怀孕!怀的看起来还是个不驯的邪物!
沈沉蕖从未见过瓦纳克特这样焦躁的、疾言厉色的模样。
他料想瓦纳克特是关心则乱,禁不住微笑道:“他大多数时候也很听话,只是偶尔有些闹腾。”
瓦纳克特一时无话,望向沈沉蕖的眼神复杂难言。
……都说,一旦怀孕,母亲就会以无限宽容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孩子。
忽略他们所有的缺点,对他们满怀爱意。
他喃喃道:“你还这么小,这么小……怎么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比沈沉蕖大十四岁,无论沈沉蕖是十六岁、二十六岁……或者根本与年龄无关。
在他眼中沈沉蕖始终是“这么小”,永远是他掌心里需要每时每刻呵护着的小猫。
可眼下,沈沉蕖手掌自然地搭在微隆的腹间,雪发及踝,面容冷白,几乎与淡乳色的海雾融为一体。
这雾气为他蒙上了一层光晕,令他整个人温柔圣洁到不可思议。
瓦纳克特心头不可抑制地狠颤了一下。
第82章 埃及圣女(17)
“您怎么了?”沈沉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面露担忧。
瓦纳克特回神,勉强笑道:“无事。”
他深深注视着沈沉蕖,继续道:“这安慰听在耳中的确苍白,可是事实便是如此,馡馡,救我们从必死的命运中逃离,绝非你的责任。”
“假若你心中继续攥着这样重的负担,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呢,我着实放心不下。”
曦光将沈沉蕖的长睫染成浅淡明亮的暖金色,也将他的瞳仁映得宝石般流光溢彩。
他抿紧唇瓣,忽然道:“不。”
瓦纳克特不解道:“不什么?”
沈沉蕖蓦然握住他手腕,语气里满是决绝:“无论如何,我们试一试。”
“从即日起,将岛上所有人分批迁移。”
瓦纳克特兴味盎然道:“目的地呢?赫梯?库施?”
他语速渐缓:“总不会是埃及吧?孟图霍特普对你有所图,因而表现出与克夫提乌修好的意愿。馡馡,以你的脾气,若是他以接纳克夫提乌所有人为由,换你下嫁他,你必然会答应;而若是他不提这个条件……无论我们以多少财宝作为交换,你都会一直认为自己欠了他的情。”
沈沉蕖垂眸不语。
世间爱慕他的人何其多,他不可能一一予以回应,他也不在意辜负多少真心。
但此事关乎他身边许多亲近之人。
——他用“孟图霍特普”的情,去换克夫提乌数万人的平安,就必须人情两讫。
“钱财易还,情意难还,”见他果然这样打算,瓦纳克特神情凝重道,“我修书其他邻国,我们只用金银财宝换。”
沈沉蕖轻轻蹙眉道:“您怎么如此固执?”
瓦纳克特一噎,坚定道:“我是国王,只有我才对克夫提乌负有责任,哪需要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去牺牲?”
“我愿意!!!”
不远处陡然有人呐喊道。
后世以“我愿意”作为婚礼上永恒的誓言。
这一声喊出来,比追妻十年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官还要矢志不渝,还要如饥似渴。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杰德安普急促道:“克夫提乌的人尽可以迁往埃及,圣女……圣女也不必因此强迫自己嫁给我。”
“好一招以退为进,”瓦纳克特语带愠怒,“那我问你,抵达埃及之后,在灾难平息并回到克夫提乌之前,我、统帅,还有克夫提乌的官吏们,是什么身份,如何在你埃及自处?”
杰德安普知道瓦纳克特在沈沉蕖心中地位超然。
尽管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但仍执晚辈之礼道:“我求娶之时便说过,以整个埃及为聘,圣女可择任意地方,作为克夫提乌新的驻地,您仍然是国王,其余人也照旧,返不返回、何时返回克夫提乌,你们都享有全然的自由。”
他为什么提供这些,还不是冲着沈沉蕖来的,如此岂不令沈沉蕖心头的负累更重。
瓦纳克特越发不满意这个埃及法老,脸色愈沉,仍要拒绝。
沈沉蕖却倏尔道:“那就这样。”
他抬眼,对面之人长着孟图霍特普的脸,内里却不晓得是哪个灵魂。
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男人眼球陡然一颤,其中的痴狂与恋慕十分赤丨裸而热烈。
碧海滔滔,层层细浪如雪沫般涌来,伏地吻过沈沉蕖的衣裾与足尖。
他远眺海天尽头,平静道:“准备婚仪吧,待迁移完成之后,我们便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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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最反对的毋庸置疑是孟图霍特普本人。
何其讽刺,当他不再是孟图霍特普时,沈沉蕖却主动要嫁给孟图霍特普。
但在他杀死“孟图霍特普”之前,如何让沈沉蕖不会对这个人产生留恋?
比如,戳穿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孟图霍特普回忆着那封信函。
身为法老,他见过许多人的字迹,邻国的国君、从前的战友、手下的贵族或官吏……
谁与沈沉蕖之间存在情感阻隔,会不想让沈沉蕖知晓自己是谁?
孟图霍特普脑中,一个个名字陆续闪过并被排除。
突然,孟图霍特普眼神一凝。
而后他唇角寸寸上扬,露出一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