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孟图霍特普猛地抬头瞪着他,嗓音森寒:“他不是怀孕了吗,怎么会现在自尽!”
医官连连摇头说不知,痛心道:“为今之计,唯有将圣女制成萨赫(木乃伊),或有复生之机。”[注1]
然而沈沉蕖心脏已经被完全刺穿,这是埃及人眼中的灵魂载体。
心脏需要置于神圣正义的天平之上,只有轻于玛特羽毛,才能升入天堂,获得来世为人的机会。
是以医官觉得,哪怕是做成萨赫,大概率也无济于事。
孟图霍特普斩钉截铁反对道:“不行!”
此话一出,果然周围众人都看向他,眼神又惊又怒。
为什么法老要断绝圣女复生的希望?
孟图霍特普自己都不明白,他怎么会脱口而出说不行。
明明是埃及传承千年的传统,明明是众神的指示,明明每个埃及人都深信不疑。
但直觉中有道强烈的声音告诉他,绝不能挖出沈沉蕖的大脑与内脏放入卡诺卜坛,再将沈沉蕖脱水后填充草木、涂抹油脂、缠裹亚麻布条……
每想一步都令他心尖如遭油煎火灼,且纵使这样做,也绝对无法换沈沉蕖回来。
他徒劳地抱着沈沉蕖的身体,怀中人冰冷得令他整颗心脏都揪了起来。
他极力想要将自己的热度分给沈沉蕖,然而他感受到的皮肤温度却越来越冷。
是因为他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吗?
所以沈沉蕖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比挖出他自己的心脏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孟图霍特普双眼充血目眦欲裂,整个人剧烈地颤动着。
忽然喉头一热,他猛地喷出口鲜血。
闭目昏厥之前,他只来得及交代道:“……把圣女送入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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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图霍特普在翌日夜间苏醒。
他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梦中从他单方面认识并恋慕沈沉蕖开始,到阿比多斯初见,再到他勉强沈沉蕖的七年……
一日梦完数十年,终结于沈沉蕖自尽的那一幕。
孟图霍特普骤然睁开眼。
反应了几秒,他顿时翻身坐起,扬声道:“来人!!!”
法老雷霆脾气,又逢圣女出事,宫中人人都噤若寒蝉,无比畏惧孟图霍特普会发狂砍死自己。
侍官怯懦地上前,忐忑道:“法老?”
孟图霍特普下床,目光四处盘桓,道:“圣女呢?”
侍官缩着脑袋,恭顺道:“已按您的指示,由麦德查卫队的指挥官大人护送圣女灵体入圣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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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对身后之事极为看重,坟茔被视为永恒居所,历朝历代都修建得分外用心。
自埃及第十七王朝开始,法老们不再修建金字塔作为陵墓。
而集中在尼罗河以西的悬崖之下,安排工匠昼夜掘斫,为代代法老辟出长眠的幽宫。
除了尸体埋葬于此,周边亦配以座座庄严肃穆的神庙与金碧辉煌的地宫。
这庞大的陵寝工程叫做玛阿特神圣原野或圣地,而后世称其为帝王谷。
去往法老棺椁的路途陡峭而褊狭,如同一条蜿蜒的花梗。
穿过曲折纵深的长廊与星罗棋布的祭殿,沿途壁画精美绝伦,描绘着诸神与法老的事迹。
而地宫最内里,便是法老的埋骨地。
孟图霍特普伫立在棺椁前。
这棺椁是他七年前开始着手打造的。
按照他与沈沉蕖双人的尺寸,由内至外层层相套,耗费五千德本重的黄金,极尽奢华。
最内是纯金锻造出的人形棺,用以盛放萨赫;
中央是沉香木棺,内外棺壁贴满金箔,高大的荷鲁斯神、阿努比斯神、索贝克神、瓦吉特神牢牢将其环绕;
外罩金棺与花岗岩石棺,雕刻生命之符安卡与种种咒文,线条弯曲如尼罗河水。
此时沈沉蕖便无声无息地躺在金棺中。
身上的伤口与血迹已经被侍女清理过,面色也不见任何死者的灰败,整个人洁净雪白。
在四壁灯影之下显得愈加宁静美丽,与沉睡无异。
孟图霍特普沉默地望着。
人形棺是按照身材尺寸设计,因此孟图霍特普那一侧明显比沈沉蕖那一侧宽大许多,而他只觉沈沉蕖比七年前似乎更为清瘦,连这比他小一圈的棺椁都留出诸多空隙。
他缓缓抬起掌心,置于沈沉蕖的心口处。
肌肤冰冷的温度令他心头巨震,可沈沉蕖的心脏却再也不会跳动。
“父亲好睡。”
沉寂的墓室陡然响起人声,情绪阴阳怪气。
孟图霍特普眼神一利,如同鹰隼般朝声音来处冲去。
对方从巨型棺椁的背面站起。
面容与他一样憔悴,胡渣青黑,满目红丝,哪里还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孟图霍特普冷漠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却没有再用言语或肢体与之争斗,只是向外走去。
孟图霍特普必然留下遗命,将法老之位传给了他,而他要尽快去寻找接任自己的人选。
这是圣女守护了七年的埃及,沈沉蕖必定不愿它再陷入混乱战火之中。
沈沉蕖编纂完的法典,还需要加以推行,不让沈沉蕖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有埃及人都会永远记得沈沉蕖的,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埃及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也不会和沈沉蕖分别很久——偌大埃及人才济济,他很快便会马不停蹄地追寻沈沉蕖而去。
孟图霍特普俯身吻了吻沈沉蕖的眼睛,跨入自己那侧的人形棺。
躺在沈沉蕖身畔,握住沈沉蕖的手,他又感受到了灵魂的安宁。
就这样吧,倘使将来有后人开启此棺,也会发现他们历经千载仍然交握的双手。
或许也会感叹他们是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侣。
倘使有来世,只要他们身处同个时空,他就会再次竭尽全力,找到沈沉蕖,陪伴沈沉蕖。
无论生死,他们永远都不会分离。
孟图霍特普另一手举起一柄匕首。
这柄匕首昨日刺穿了沈沉蕖的心脏,如今也将刺穿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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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注2]
孟图霍特普睁开眼,眉头紧锁。
四面环境映入眼帘。
黑檀木床、帐幔描绘鱼骨纹与螺旋纹、桌案陈设雪花石膏瓶、壁画描绘献祭公牛与战斗的场景……
与埃及截然不同。
仅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床边那个看起来是仆人的男人叫他什么,少爷?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孟图霍特普却很自然地听懂了。
可是孟图霍特普并非贵族。
六岁以前他跟野狗抢食吃,六岁开始做苦力劳工,十一岁参军,十九岁当上法老。
即位后又戎马九年征战四方,哪里有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即便转世重生,也该重生在埃及才对。
怎么会身处陌生的地方?
他端详了下自己身形,年龄还不小了,少说有十岁。
除非……
孟图霍特普记得沈沉蕖同他说过一种邪术。
抢占他人身体,驱走原有的灵魂,谓之“夺舍”。
可孟图霍特普心如死灰,对夺舍毫无兴趣。
仆人仍在絮絮道:“您不是要与小少爷一同去观看战车比赛吗?再不动身可来不及了……”
什么小少爷,什么战车比赛,他只想再走一次生命之门。
“……维萨罗少爷?”
仆人大抵是见他一直一言不发、仰面朝天眼神涣散,心头有些起疑。
此话一出,孟图霍特普猛地睁大了眼。
他一下子翻身从床上跳下,离弦之箭般奔到青铜镜前。
镜中人……
这的确不是孟图霍特普自己的脸。
这是……和沈沉蕖青梅竹马、又与沈沉蕖成婚、最终死在他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