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赛奈布目光长久地黏在画中人小腹处,神情再度陷入痴癫。
在他的笔下,那处隆起了明显的圆弧,比他在神龛感受到的更凸出。
像经历了旷日持久的猛烈罐概,又像……怀胎数月。
赛奈布蓦地卷起画纸,用臂膀牢牢缚住,走向木床。
--
日落复日升,又到了去神庙侍奉圣女的时辰。
赛奈布本能地准时醒来。
起身环视室内,他骤然察觉异常。
——昨日那幅画,原本被他置于枕边。
夜间风大,窗未关严,此刻枕畔空空如也,画卷不知所踪。
--
圣女佩塔蒙尼,少有人知他来历与真正的名姓。
他并非女人,埃及原也称其为“圣子”。
但不知谁先第一个喊出“圣女”这个词,而后这一称谓以摧枯拉朽之势替代了“圣子”。
圣女也从未提出异议。
圣女首次现身埃及,是七年前在阿比多斯城,彼时城中骤然有疫病降世,致死人数愈来愈多。
诸位祭司多次祈福祝祷皆不奏效,甚至其中几位祭司都中了招,眼看命悬一线。
圣女便是在此时出现。
他原本只是跟着商队路过。
面对城中惨状,他抱起一名不过两岁的幼儿,摸了摸对方白里泛青的面颊。
两颗泪落下来,滴在孩子的手臂上。
城中道路狭窄泥泞,并且被两侧房屋遮得潮湿阴暗。
他浑身却像发着柔和的光,清冽的香气钻入所有目睹之人的鼻端。
……那孩子原本已经行将就木,被惊惧的家人丢出了门。
却从当晚开始明显好转,翌日午后便完全恢复了健康。
敲开家门时,全家人见到以为已经死在外头的孩子,简直大惊失色。
佩塔蒙尼容貌气质太过出众,与埃及人大不相同,自然早已引起注意。
有些人目睹了那孩子奇迹般康复的过程,急匆匆奔去拦住了将要出城的他,向他哀求眼泪。
同时,考虑到佩塔蒙尼不可能当即嚎啕大哭落下许多眼泪,他们还准备了盛水的容器,装满清水。
只求佩塔蒙尼赐下几滴融入水中,他们分而饮之即可。
而后,饮下这稀释泪水的一小撮人虽不如那孩子一般迅速恢复,却也开始缓慢好转。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向佩塔蒙尼求赐眼泪,他来者不拒,全都拯救,于是声名鹊起。
他在阿比多斯城停留了两年。
这两年,除了年老自然衰竭者之外,城中任何人染上病痛,只要沾过他眼泪,无不百病全消,甚至此后也极少患病。
人们认为他是众神之王的使者,前来拯救埃及万民,这就是佩塔蒙尼这一称呼的由来。
消息渐渐传入国都底比斯,于是某一日,法老孟图霍特普亲自来到了阿比多斯。
法老与佩塔蒙尼的具体交谈内容旁人不得而知。
只晓得最终佩塔蒙尼应法老之请求,决定前往底比斯,成为帝国地位至高无上的圣女。
从那以后,圣女便执掌整个国度的祭祀、祈福、占卜。
埃及上下再未有神罚灾厄,年年风调雨顺,人人身强体健。
近年来,有越来越多人主张不该再称呼圣女为佩塔蒙尼。
他不是阿蒙·拉神的化身,而是独立的神明。
埃及该尊奉他本人之姓名,正如尊奉阿蒙·拉神一般。
圣女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年代,二十五岁的人甚至许多已经有孙子,但圣女一直未婚配。
按照埃及传统,众神成婚再正常不过。
冥王奥西里斯与女神伊西斯甚至是亲兄妹结为夫妇,而法老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照样可以娶妻生子。
可圣女不同……
起初,人们认为圣女与大祭司一样,全身心奉献于神,不能沾染情谷欠。
后来,圣女已经是神本身,本不该再受限制。
然而没有律法条文,没有神谕指示,偏偏这些年来全埃及形成共识。
——圣女是整个埃及的至宝,不该被任何特定的人所玷污。
如果有人悖逆整个埃及的祈愿、占有了圣女……
那么他必然成为数百万埃及人的公敌。
--
每位埃及子民,皆可在满月及满十六岁时求圣女赐圣水。
埃及国都底比斯城每日有数十人恰好满月或满十六,加上从其他城赶来的,至多也就百人左右。
可圣女刚开始赐福的那段时间,每日都排起千人长龙。
——许多人受了一次赐福后难以忘怀,跑来排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于是祭司及侍女们便共同研制出一种特殊的朱红颜料。
这颜料一旦接触到肌肤,便会深深渗入直达骨骼,任何方式都无法洗掉。
哪怕剜去表层皮肉,伤疤上也能看出痕迹。
接受圣女赐福后,侍女便会执笔在对方手臂上点上这颜料,从而筛选出重复排队之人。
清晨,凯布利神自混沌之水中托起朝阳,金芒刺穿靛青天幕,尼罗河蒸腾的夜雾渐渐消散。
河岸芦苇丛中的圣朱鹭惊起,悠然振翼,翅尖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晶莹水珠,向着不远处的高台掠去。
为便于圣女赐福,法老特意在尼罗河畔建了座黄金浇铸的神庙。
神庙配有一处悬空的金台,每日日出后,圣女便会离开皇宫,在金台上赐福。
金灿灿的日光洒在圆形高台上,沈沉蕖安坐其上,身侧环绕着圣朱鹭与蝴蝶。
身后神庙中,十二位祭司手捧莎草纸卷,低声吟唱。
沈沉蕖右手腕骨上打了枚赤红如血的宝石骨钉。
掌心里则卧着一枚栩栩如生的霁蓝色蝴蝶刺青。
教人一望之下,先觉得痛。
但转瞬又觉得这骨钉与刺青与这只手浑然一体,美得妖冶诡谲,禁不住心神荡漾。
此刻这只手正静静垂落在他膝头,而非如往常一般抚在信徒发顶。
排在队伍最前方的少年接过侍女递来的圣水,极力压抑着困惑与苦闷之色。
尽管圣水便足以荡平灾厄,而圣女抚顶只是额外的赐予……
可明明今日之前,每个人都能得到。
他也为此期待了十六年,将沈沉蕖柔软掌心落在自己头顶的场景想象过千万次。
如今希望落空,整颗心脏都浸透着酸苦味。
而且今日,沈沉蕖坐的位置也有些远。
不再紧靠圆台边缘,反倒几乎小半个身体都隐在身后神庙中。
他曾无意间听见家里兄长向圣女像忏悔。
说饮下圣水后、亲吻圣女裙裾时,能够亲到圣女长裙的中间位置,圣女的小腿近在咫尺。
那肌肤比羊乳还要白皙细腻、泛着柔润的弧光……
兄长拼命按捺住了,才没有顺势亲吻上去。
兄长为自己冒犯的念头向圣女悔罪。
可今日,少年眼前只有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的长裙边缘,圣女的肌肤离他很是遥远。
无妨的,少年自我安慰,他强身健体多年,昨日已经通过了宫廷卫队的征召,入宫后他定要奋发上进,争取被安排到圣宫,届时应当会有许多机会贴身保护圣女。
少年喝下圣水,俯首吻上沈沉蕖的裙角。
刹那间,一缕清幽缥缈的异香盈满鼻腔。
这是沈沉蕖身体的香气,浸透了这身长裙。
少年宛如被一只香气盈盈的雪白素手轻轻拍了下脸,喉头猛然一滚。
四肢百骸升腾起火喿热,血液变得滚烫,汇聚在一起直冲向吓面,某个闸口居然险些失守。
少年猛口耑两声,急忙闭上眼。
怪不得兄长嘱咐他要提前打个长条笼子。
锁住那玩意儿,否则很可能会在圣女面前露出丑态。
芦苇笔尖落在他胳臂上,朱红一点如同烙印。
少年正要离开,耳畔却蓦地捕捉到一声极微弱的响动。
——“叮铃。”
音量委实太小,少年几乎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下一瞬,他又听到“叮铃”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