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绯夷
房间的正中央，水晶吊灯之下，维克多背对房门站着。
他把一张长桌临时放在了这里，金克斯就躺在桌子上，鹦鹉身下是一个比它的身体大上两圈的魔法阵，散发着莹莹的白光。
光穿透炼金鹦鹉的身躯，投射到上空，空气中仿佛出现了朦胧而模糊的影子。
南流景小心翼翼走上前，生怕惊动了什么，最后局促地站在维克多左后方，微微探头往前看。
角度变化后，这时他才看清楚，那模糊的影子原来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男人“躺”在鹦鹉的上空，他的脸型和五官英俊而硬朗，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就差把烦躁写在脸上，看上去有种冷漠又凶悍的气质，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南流景却一眼认出了他。
渡鸦海盗团的船长，金克斯��瑞文。他就和他的通缉令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金克斯的身影朦胧而虚幻，比还没有成为亡灵的格拉格达先生更加缥缈，就像一抹即将消失的幻影。
南流景也终于明白维克多所说的“金克斯的灵魂在被侵蚀”是什么意思了。
一道道虚幻的漆黑锁链从炼金鹦鹉的身体里抽出，束缚在金克斯身上，那些与锁链接触的部位一寸寸被腐蚀，其他部位的雾气就会流动着填补过去，然后再被腐蚀。
金克斯的灵魂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变得更加“单薄”。
南流景不想干扰维克多的工作，见到这一幕后还是忍不住用气声询问：“怎么样了？”
“很顺利。小少爷，你可以大声点，这里又没有外人。”顿了顿，维克多补充道，“没有意识清醒的外人。”
他执着羽毛笔在魔法阵上勾勒，涂涂改改，样子悠闲地像在写生，而不是修改一具束缚了活人灵魂的炼金魔偶。
他用笔涂掉某几个图案，缠绕在金克斯身上的黑锁链就崩裂一根，消散在空气里。紧接着，他又会重新勾勒几下，画出一个新的符号，这个符号化作金色的锁链，缠在金克斯身上。
南流景恢复了正常音量：“你这是在做什么？”
维克多道：“把他绑起来，他还需要这具炼金魔偶的身体，否则灵魂失去容器，很快就要散了。”
原来如此。南流景点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在不在。”
“谁知道呢。”维克多完成了最后一个符文的勾勒，金色的锁链将金克斯的四肢、躯干和脖颈牢牢束缚。维克多收起羽毛笔，轻笑道，“说不定他要以鹦鹉的形态度过余生了呢。”
南流景：“……你可真会说话。”幸亏金克斯现在听不到。
漆黑的锁链全部消失后，南流景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些细弱的白色光点穿梭在金克斯的灵魂中，光点所过之处，他的灵魂也好像充盈了一些。
这估计就是安神药剂在起作用了。
维克多耸了耸肩：“不过说真的，就算他的身体现在就在这里，以他现在的灵魂强度，也回不去自己的身体。”
南流景还在观察那些光点，它们忙活了半天，但充盈起来的部分只是九牛一毛：“他什么时候能醒？安神药剂的效果好像不太明显。”
维克多无奈道：“术业有专攻啊，小少爷。”
说到“灵魂在炼金术领域的妙用”，每一个炼金术师都能轻松地讲上两三个小时，但如果问他们“那该怎么修复被炼金术弄坏的灵魂呢？”炼金术师们接也都要哑口无言了。
说穿了，灵魂对炼金术师来说是一种炼金素材，有厨师会在往锅里倒了盐之后思考该怎么把那些已经溶于汤汁的盐粒挑出来放回盐罐子里吗？
在这一方面，灵魂女巫才是真正的权威。
而在联系不上灵魂女巫的时候，也可以退而求其次，问问普通的魔药女巫的意见。
南流景把金克斯的灵魂用平板拍摄下来，和安神药剂的物品说明一起发送给钱多多，又简单解释了他现在的状态，表示可以付费听取她的意见。
有一个名为极品坩埚的胡萝卜吊在前头，钱多多对他的态度极好，没过几分钟就像一个谄媚的乙方一样回复了。
好多钱岛-钱多多：什么钱？不用钱！大佬你稍等一下，我仔细看一下！
好多钱岛-钱多多：嗯嗯……原来如此，情况我大致明白了。不过我获得的女巫传承里针对灵魂的知识没多少，我对此也只有片面的了解，所以说得可能不对。我随便一说，大佬您就随便一听。
好多钱岛-钱多多：目前看来，安神药剂是管用的，虽然起效很慢，但这也是灵魂问题的通病了，不是药剂的问题。
不知岛-南流景：怎么说？
好多钱岛-钱多多：这要怎么解释呢……简单来说就是，涉及到灵魂的问题都是很复杂的，它很容易被消磨，却很难被恢复。
好多钱岛-钱多多：你可以想象成在一张纸上磨橡皮，在这个过程中，纸被擦得越来越薄，直到被擦破，灵魂也就完蛋了。
好多钱岛-钱多多：但想把这张被擦得薄薄的纸变厚，就没那么简单了。要把那些被擦掉的纸屑一点点展开，黏回原来的地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像大佬你给出的这个病例，想要治疗他的时候，他丢失的“纸屑”早就找不到了。
好多钱岛-钱多多：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利用药剂的效果来滋养他仅剩的灵魂，就像给这张纸反复刷纸浆，增加灵魂的强度，好让他自己恢复过来。
好多钱岛-钱多多：这个过程是很慢的，灵魂是很复杂、很脆弱的东西，任何一点错位和失误，都有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人格，甚至会让他永远醒不过来。所以我们必须很小心，慢慢来。
不知岛-南流景：所以灵魂药剂起效都很慢？
好多钱岛-钱多多：没错！大佬不要着急，让它自己慢慢来就好了。【小蚂蚁举着糖粒翻山越岭.gif】
不知岛-南流景：以你的专业眼光来看，5瓶安神药剂能把他治好吗？
好多钱岛-钱多多：嘶……这个嘛……
好多钱岛-钱多多：怎么也要加个零吧【对手指.jpg】
不知岛-南流景：……好的。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呢？
好多钱岛-钱多多：这个问题我也拿不准，因为按理来说，服用灵魂方面的药剂是不会造成昏迷的呀。【小猫挠头.jpg】
金克斯的昏迷不是因为服用了药剂？南流景打字的动作一顿，眉毛轻轻皱起来。
不知岛-南流景：谢谢，我知道了。
好多钱岛-钱多多：不客气大佬！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极品坩埚的材料我已经在找了！我们再联系！
不知岛-南流景：好的。
他放下平板，维克多已经收拾好了房间。金克斯的灵魂回到炼金鹦鹉体内，那张长桌也被收了起来。昏迷不醒的鹦鹉被他拿在手里，见状问道：“找到原因了吗？”
南流景点点头又摇头：“昏迷大概和安神药剂无关，为什么会这样女巫也不知道。”
那金克斯又是为什么昏迷了呢？
金克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在一片漆黑中冷静的思考。
思考的主题只有一个。
这特么是哪儿？
农舍呢？会炼金术的阔佬呢？老是威胁他要拔毛的臭小子呢？！
金克斯茫然地站在黑暗里，无论他如何努力睁大眼睛，看到的也只有黑暗。
没有光，没有风，甚至没有他自己。
一直盘桓在他灵魂里的痛楚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倒是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咔哒、咔哒的规律声音，像……像钟摆。
这里有钟摆吗？
金克斯想要循声找过去，但根本听不出那声音的远近，想要行动，又突然发现自己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
金克斯：“……”我草。
他不会是死了吧？臭小子给他喝的药有问题？把他药死了？
金克斯沉默了，他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用此生所知的最恶毒的词语咒骂那个乱给他吃药的臭小子，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后，他的心情却十分平静。
算了。他平静地想，那小子也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想救他，金克斯看得出来。
但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从他在炼金鹦鹉的身体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感受着灵魂被锁链灼烧腐蚀的痛楚，金克斯就已经预料到他终会有这么一天。
说到底，他做的本来也不是能让人寿终正寝的工作，炼金鹦鹉不长命，海盗船长就很长寿吗？早晚的事。
再说，考虑到他身上牵扯的麻烦，这种滑稽的死法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痛快。
金克斯闭上了眼，准备接受这惨淡的现实。
“……老金，是你吗？”
金克斯猛然睁开了双眼。
钟摆摆动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口吻，吐字，音色，金克斯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金，”那道声音，他的大副费尔曼说，“如果是你的话，回答我。”
他的声音很轻，吐字有种刻意的清晰，所以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竭力着忍耐什么。
金克斯沉默着，他张了张嘴，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主动突破这生与死的隔阂。半晌后，他在大副沉重颤抖的呼吸声里认输。
“是我。”金克斯说。
费尔曼的呼吸声屏住了，然后变得更加颤抖。金克斯听到他做了个深呼吸，再开口时，大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老金，我正在通过一个可以沟通灵魂的炼金道具和你对话。时间不多，告诉我你的灵魂现在在哪里。”
金克斯没有回答，他反问道：“渡鸦海盗团怎么样？”
费尔曼反应不过来：“什么？”
“渡鸦海盗团，我们的船。”金克斯说，“它怎么样？”
费尔曼：“……还可以，就是前几天马库斯和格力喝醉了打起来，破坏了一段围栏。”
金克斯说：“我草！”
费尔曼：“我罚他们把围栏补齐，再拖一个月甲板。手牵着手。”
“没错！”金克斯赞同道，“就该这么办，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事不该做。”
费尔曼像是笑了一声：“不久前我们在海上碰到了一窝赏金猎人，弟兄们把他们全宰了。”
金克斯：“杀心这么重？赏金猎人也不是全都是坏种。”
费尔曼道：“他们主动挑衅，朝我们射了一炮。”
金克斯的立场丝滑地转变：“那是该杀，杀得好。”
“还有，昨天麦克他……”
静谧钟摆的持续时间只有10分钟，费尔曼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掐着表，在有限的时间里和他的船长汇报那些对方缺席时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他们还都在船上，他站在船长事里，他的船长懒洋洋地坐在那张会转的真皮椅子上，玩着魔方，漫不经心地附和或者回应，把穿着马丁靴的脚交叉翘在桌沿上。
他的心脏为钟摆里传出的每一声熟悉的声音跳动。
直到时间快要走到末尾，只剩两分钟了，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费尔曼语气急促地打断了船长的感叹：“要没时间了，老金，快告诉我你的灵魂现在在哪里。”
金克斯却还在继续说着无关的事：“莫娜夫人的酒馆真该给酒水降价，她老是往里面兑水，还以为老子喝不出来……”
“老金？”
“其实劣质朗姆酒也挺好的，比水好喝，但要是能买贵的，果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