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张晁亦是叹气:“正是如此,我辈臣子,当忠言直谏,端王走错了路,身为他的臣,自然应该多加劝谏,让主上回归正途,此人明知端王又不臣之心,却一句话都不曾阻止,可见也是个小人。”
小八眉头暴跳。
——要他劝谏,谢寅如何劝谏,光是哄着便被打了那么多鞭,要是劝谏,谢寅还能有命在吗?
却见御史台又有人附和:“正是,我等为属臣,自当冒死劝谏,哪怕身死化灰,亦留清白在世,这才是君子所为,如何能这般不忠不义呢?”
文官队伍以张晁为首,纷纷出列,细数之下,二三品的官员竟有数位之多。
那陈宏深深叹气:“我亦是如此考量,太子东宫之主,国本所在,这般奸佞之人,如何能留在太子身边?如今更是行事跋扈,气焰嚣张,竟与太子同桌而食,怕是凭着张面容狐媚主上,蒙了殿下的视线……”
他说着,眉目悲切,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皇上,岂可如此?为我朝千秋社稷,臣御史中丞参奏,应将此人革职查办,先行入狱,等整理完全部卷宗,再行处置!”
萧珩立于上首,眉目冷沉,正欲开口,便被一枚小光团按住了唇。
顾寒清道:“先不要开口。”
朝中吵吵嚷嚷,几人一番你言我语,从奴颜卑膝狐媚主上,到不忠不义罔顾律法,再到杀人如麻血债累累,不少人从未见过谢寅,到已经将他定位罄竹难书的恶人了。
承德帝缠绵病榻,这几日因着端王案偶尔上朝,浑浊的眼睛看向太子,问询道:“珩儿,但这呈上来的事,可是真的?”
小八便是一顿。
问题就在,这些人所说,都是真的。
卷宗放在大理寺,更有其他二部协同审理,东宫只能调阅,无权销毁,谢寅曾参与的过往清清楚楚,抵赖不得。
从乌金铁的南山,到满门尽灭的药王谷,无人提及还好,一旦放上称,千两也打不住。
小八知道谢寅有苦衷,知道他为端王所迫,逼不得已,也知道他曾暗中斡旋,保下无数人,便是他,也是谢寅从影五影六手中保下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了?
承德帝不在乎,文官也不在乎,小小一个随侍,在这群清流文官眼中,不以死明志,劝谏后一头撞死在端王面前,居然就是泼天的错处。
系统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顾陛下便撸了撸他的头毛,安抚道:“迟早有这一出。”
他叹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顾寒清给他理了个章程,让他先认错,顺着承德帝的话说,诸如“儿臣一时失察,只当他是普通侍卫,不知道此些弯弯绕绕云云,这便将他下狱,等卷宗整理完成再做打算云云。”
但是这回,小八不肯说话了。
他定定立在原地,眼看着就开始犯倔,顾陛下只得问:“怎么了?”
“……我不服,凭什么。”
顾寒清只得笑笑:“权势如漩涡,太子身处皇权中心,亦被权势裹挟,小八,这时候不能犯倔。”
小八听不懂顾寒清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垂眸,难过道:“你昨天才说,我要给够他权势,让他知道,不会再被我轻易欺负。”
今天就将人革职查办,那算什么呢?
顾寒清只得再度撸了撸他的头毛:“小八,你好好和他说,我保证,他不会生你的气。”
“你想保住他,便先按我说的来,嗯?”
第364章 劫狱
小八深吸了一口气。
主脑大人说,穆无尘和岚可以用来帮他脱困,但涉及整个世界的运行,他们是不适合动手的。
他继任太子没多久,根基不稳,虽然有胡文墉等太子党,但承德帝仍属于实权君王,顾寒清说要顺着来,他确实只能,顺着来。
萧珩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回父皇。”
他照着顾陛下的言辞,一字一句。
“臣考虑不周,确不知情,将人放在身边,盖因筠州有救命之恩,既然他牵涉案情……”
小团光看眼胡文墉:“儿臣以为,便撤职待审,暂扣在大理寺狱中吧。”
胡文墉如今正任大理寺卿。
那张晁眉头微蹙:“大理寺如今监察端王案,恐力有不逮,不如放在刑部——”
话音未落,胡文墉已然出列,笑道:“张大人说笑了,这谢寅本就牵涉端王案,放在大理寺正好。”
他双手持笏,朝承德帝躬身:“自本朝来,大理寺主审判复核,甚少错处,上下井然有序,倒不至于多个犯人便力有不逮,端王一案牵涉甚广,祸首尽在大理寺狱中,谢寅扣押大理寺,正好互相比对佐证,符合规制。”
承德帝如今两眼昏花精力不济,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此案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太子身边不能有奸佞小人,其余都是旁支末节,当下挥手:“便交给胡卿吧。”
胡文墉谢恩:“臣领旨。”
他与太子对视一眼,站回了队伍。
谢寅正在宫门处等候。
他品阶不够上朝,便立在崇明门外,远远便见大理寺狱史迈步而来,停在面前。
谢寅眉头微跳,旋即露出笑容,“诸位,这是?”
这崇明门外除了太子侍从,还有其余大人的轿夫及金吾卫驻守,狱史也不敢与他多说,只正着脸色:“陈御史参奏您牵涉端王一案,且屡屡逾制罔顾礼法,陛下已下令革职查办,调往大理寺审理,谢大人,请随我来吧。”
谢寅便往宫门中看了一眼,只见宫墙巍峨,阙楼高耸。
诸大臣还在议事,太子亦在其中。
他亮出手腕,任由狱史扣住:“麻烦了。”
却说那狱史将人扣上马车,车子咕噜咕噜的碾过石板,谢寅便道:“劳驾,可否与我说说,陈御史参奏我,具体是参奏了什么?”
狱史一板一眼,将那三条一一罗列。
谢寅安静的听,听到末了,哂笑一声,自语道:“竟有这么多,如此说来,倒真是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
那马车停在大理寺狱之前,收缴了他的东西,让他换上的同一制式的制服,等那狱门一扣,狱史解开谢寅,也不审理,只将他留在其中,欠了个身,便出去了。
谢寅微顿,打量起四周来。
这监牢有一方明窗,恰有阳光洒落,地上铺了层稻草,干燥紧实,大概是新铺的。
他心中有了数,也不如何慌乱,就地坐下,闭目养神,不多时,却听外头一整骚动,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
胡文墉苦哈哈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您慢点,等等老臣!哎呦!殿下,坡,有坡啊,您注意坡!”
由远及近,气喘吁吁。
谢寅站起身,只见一道绯色的身影扑过来,下一秒,他的牢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谢寅:“殿下,这——”
萧珩还穿着广袖织金的朝服,通身清贵,唯有眉目沉沉压下,似酝酿着怒气。
他一把攥住谢寅的手腕,攥着他就往外走。
还没蹲上一个时辰,谢寅就被太子殿下反扣双手,硬生生的从牢里拖了出来。
胡大人拦在两人面前,面露悲苦:“殿下,我的殿下,这,陛下今早才说着大理寺候审,你不能带走啊殿下!”
萧珩眉目极冷:“胡文墉,让开。”
胡大人早绑在了太子的车上,与萧珩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却也不敢直接忤逆君王,当下苦口婆心,连连陪笑,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殿下,这大理寺归臣管,谢大人放在臣这里,出不了错,我一准儿安排最好的牢房,吃喝都和府中无异,殿下!!!”
萧珩理都不理他,拽着谢寅就走。
谢寅听到这,哪能不明白两人的争执,当下也施加了点力:“殿下。”
他拉住小八,笑道:“殿下有这份心,臣领情,若是端王案须得清算,臣在牢中住上一会儿,倒也无妨。”
在太子向他袒露心迹之前,谢寅设想卷宗呈上后的结局,可不是这间堪称整齐明亮的囚室。
小八瞪他:“你不许说话。”
在这种时候,谢寅说话总是不好听,他一点也不想听。
“……”
被拽到胡文墉面前,看着胡大人连连擦汗,谢寅罕见的生出了两分心虚,还未等他与正二品的胡文墉行礼,太子已然越过他,站在了胡文墉的面前:“你主管大理寺,我从狱中将人带走,应当不会被人知晓?”
胡文墉面容更苦:“殿下,大概率是不会,但朝中派系复杂,大理寺现在审理端王案,又是个人来人往的档口,万一走漏了风声,这,这如何是好!”
胡大人是个长袖善舞的和事佬,为官多年,最擅长的是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只说一半,凡事不担风险,太子一看那模样,就知道走漏风声的概率极低。
谢寅却不知晓,只劝道:“殿下,臣在此处,并无大事。”
太子不理他。
谢寅叹气:“无需多少时日,寅在端王府中,也曾关过紧闭,比这牢房昏暗潮湿许多。”
太子转头,更加怒气冲冲:“不。”
夺职已经够委屈了,凭什么继续受这等委屈?
太子的马车就停在大理寺牢狱门口,他又拉又拽,硬是将谢寅往马车上一塞,又回头与胡文墉说话:“陛下难得临朝,莫要让御史台靠近此处,找个体貌相似的囚犯住着,人,我就带回去了。”
也不等胡文墉反对,吩咐车夫:“现在,走。”
“……”
储君阁下一意孤行,胡大人叫苦不迭又无话可说,只能目送太子一路离去。
随着轿帘一落,谢寅坐在轿中,便放松了身体,半支在软垫上。
下狱在他预料之中,如此快的出来,却根本不在,面前的太子依旧眉目沉沉,正兀自在轿中翻找,谢寅便靠近了一些:“殿下?在寻什么?可是朝堂上受了气?”
小八:“把你身上的囚衣换了。”
谢寅之前那身脱在了狱中,小八也懒得要,给他带了套新的,未有品阶,是私下里穿的亲肤柔软的料子。
谢寅眉间染了点笑意,手指抚上囚衣系带:“殿下是说,在这?在您面前?”
小八愣住。
汹汹气势瞬间散了个干净,小八悄然移开视线,嗫嚅:“呃,那个,你背后,穿不得囚衣的料子。”
新生的皮肤细嫩,囚服是粗麻所做,容易磨红磨肿。
谢寅倒也不避着他,当即解开囚衣,余光见太子视线飘忽着移开,又转了回来,恰落在脊背上。
小八:“看吧,我就说会磨红,早说了叫你穿薄软的料子。”
再度气势汹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