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小傻子。”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沉声道:“你在这里给我治伤,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过什么?”
“……?”
小八:“你做过什么?你受伤了啊,我不应该给你治伤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自嘲般的讽笑。
“够了。”
数秒沉默过后,伤口处理的七七八八,谢寅无心多说,兀自束好了衣物,起身垂眸看向少年,他唇角带笑,一双黑眸却尤为深邃,火光倒映其中,寒潭般影影幢幢。
“小傻子,听着,你如果想活命,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小八点头:“你说?”
谢寅用长刀的刀柄挑起少年的下巴,眯起桃花眼:“下山之后,往北或西方去,不入城不入镇,只在村寨中行走,隐瞒医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药王弟子,遇见有人盘查版籍黄册,就推说是前两年南山地动,遭灾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听明白了吗?”
小八不明所以,但他经历这么多个世界,主角从未有过坏人,便乖乖点头:“听明白了。”
系统像记事本一样,将谢寅说的每个字都认真记载下来。
谢寅收回刀,冷声:“去蓬草上坐着,明天天一亮,便离开此地。”
小八哦了一声,挑了个柔软的位置坐好,边听谢寅扬声:“滚回来。”
方才滚出去的黑衣影卫一个个滚了回来,他们很有职业素养的无视了坐在一边烤火的小八,而那个形状奇怪的檀木盒子,也重新回到了室内。
影五呈上盒子:“统领。”
谢寅嗯了一声,随手放在身后。
小八好奇的看了好几眼,还没看出那是个什么,谢寅一撩披风,将盒子彻底罩住了。
小八抬眼,恰好撞上谢寅点漆似的瞳仁,眉眼沉沉,暗含警告。
小八懂了,这人不给他看。
系统在心里切了一声,心说他也没多想看,便躺下来,背对着一群人,蜷缩着睡觉。
山洞的地面又硬又潮,即使垫了一层垫子,也濡湿的厉害。小八半梦半醒,隐约感觉有人走动,他翻了个身,并未醒来,一直到天光大亮,阳光穿透洞口垂下藤蔓,一条条映照在他脸上时,才清醒过来。
黑衣人们已经走了,仅剩山洞中央漆黑的篝火余烬,旁边居然还有几只山鸡和鸟,不知道是昨日没有吃完,还是那人特意留给他的。
小八收拾了一下,将东西压在背篓中,在山溪旁简单洗漱,沿着小道离开。
白日的山林和蔼可亲,树木呈现生机盎然的新绿,远远可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小八快步下山,赶在中午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一个很小的村落,仅有二三十户人家,茅屋零散分布在田间地头,有人在地里劳作。
小八往前走了两步,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环顾一圈,旁边的茅屋院落中有个青年男子正在喂鸡,长相柔和,颇为面善,特殊的是眼下一颗小痣,色泽暗红,如紫金朱砂一般。
小八抱紧背篓,和他招呼:“你好,劳驾。”
他牢记着谢寅的嘱咐,没完全掀开背篓给他看底下的药,只掀开一角露出山鸡等猎物:“我是山中的猎户,昨日在山中迷了路,不知走到哪来了,现在又饿又渴,这里有些猎物,想交换银两食物,可以吗?”
那人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小八的眉眼,见没看见任何东西,便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离篱笆远了些,笑道:“小官人,摊的烙饼可以给你一些,银钱我做不了主,得等我郎君回来。”
小八被他这又是官人又是郎君的古怪称呼搞得晕头转向,只点头:“好,那我能先吃烙饼吗?”
昨天那帮人烤烧鸟没有加调料,好难吃。
他生的白皙俊朗,举止得体,一身麻布青袍,简单而干净,很容易讨人喜欢。
那青年笑笑,转入院中,不多时便拿了个烧饼过来:“给你,小官人。”
小八不占他便宜,从背篓里挑挑拣拣,挑了只肥硕的大鸟递过去,学他:“也给你,官人。”
青年连连摆手:“我不是官人,官人直接叫我名字吧,陈满。”
“……哦,好。”
小八外头,不明白他和这青年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为什么一个是官人,一个不是,但对方这么说,他便只是点头,在门前大树旁坐下,开始啃烧饼。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没有精米精面,又干又噎,但能填饱已算不错,小八这边一个饼下肚,陈满的郎君也回来了。
小麦皮肤的汉子清点了小八的猎物,给他换了点钱,又指了个方向,说村头有户人家举家搬迁进隔壁镇子,房子不要了,空置了小半年,他如果乐意,可以暂且住那屋里头,又说如果还有猎物,也可以卖到他这里来。
小八当然同意。
他从陈满这儿借了点生活物品,抱着进入了小屋,简单洒扫后,仰面躺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一般情况,宿主都待在主角身边,可他的主角显然不待见他,说话还特别凶,小八没法去找他。
他毫无头绪,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睡着了。
*
筠州城,端王府。
谢寅带着檀木盒,路过曲折的游廊,停在了王府西北隅的青石小山旁。
再往前一步,便是王府的书房筠雪斋,从他的角度,恰能看见一紫服男子挽起织锦长袖,正悬腕提笔,在窗前作画。
谢寅利落下跪,低垂着头颅,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闷响:“王爷,幸不辱命。”
这时候,他与小八对答时那股轻慢的傲气尽数收了起来,通身跪着的笼在云纹织锦的黑袍之下,善翼冠扣的整齐,一丝乱发也无,跪姿也端正,腰背压的极低,双手高高捧起檀木盒,显然是仪官刻意规训过的,整个人如一柄内敛的长刀,写满了恭顺与臣服。
端王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边的侍女立即上前,从谢寅手中接过檀木盒,垂眼看着地面,小步快走,将盒子呈到了端王面前。
端王并未接过,他细细描完了下一笔,方才伸手,扯下了黑布。
檀木盒中,是一方头颅。
发丝花白,满是褶皱的眼眶中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知生前遭受了什么冤屈,竟然死后都不愿意闭上。
端王提起发辫,将头颅拎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齐整的切口:“这是药王?”
谢寅额头点地:“回王爷,是。”
端王将头颅丢回盒子:“药王已死,他带走的图纸和箭矢呢?”
谢寅将肩埋的更低:“回王爷,我同影五等人搜遍了药王山中住所,未曾搜到遗失的图纸和箭矢。”
端王凝起眉头:“未曾搜到?”
谢寅:“……回王爷,是。”
他语调急切了两分:“临走前,我与众人将山谷住处尽数焚毁,如今那地只余灰烬,想来无论是谁,都难以找寻。”
端王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久久不语。
谢寅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几乎低进了尘里,后背冷汗淋漓,汗水里的盐分蜇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地并不平整,地面用瓦片和卵石勾勒芝花海棠纹,蕴意富贵满堂、兄弟和睦,膝盖压在上头,似乎能听见骨骼移位的轻响。
端王又道:“我听影卫营那边说,你路上放走了一个人?”
谢寅语调平静:“山间的药户,离药王谷距离数里,翻不出什么风浪。”
端王轻笑一声:“翻不出什么风浪?谢寅,你现在倒是挺有主意。”
他落完最后一笔,将湖笔隔上青瓷笔山,发出啪的脆响,“我已吩咐了影五,将那人找出来杀了。”
谢寅依旧低垂着眼眸,恭顺:“王爷英明。”
端王不语,伸手一掀,撞翻了侍女手捧的木盒,药王的头颅咕噜噜的滚下来,恰好滚到谢寅的面前。
他嫌恶的拍了拍手:“这玩意处理了,别让人追到我这里。”
谢寅恭顺接过,正要谢恩退下,端王饶有兴致的打量他,又道:“这回任务,你受伤了,在背上?”
谢寅:“药王谷早年与逆贼千机门来往慎密,谷中遗留有不少机关,奴才愚钝,不慎为箭弩飞刀所伤。”
“可上了药?”
“简单处理止血,并未上药。”
端王坐回原位,颔首:“你这回虽然带回了药王头颅,但关键证物下落不明,还心慈手软,放走了个山村野夫,谢寅,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谢寅依旧跪在原地,冷淡如木石铁器:“您教训的是。”
端王挥袖:“小惩大戒,十鞭,去领赏吧。”
谢寅行礼,并未有丝毫反抗,抱起药王头颅,恭身退下。
第345章 朱砂
王府的戒鞭一向打的很重。
双手束上刑架,脊背裸露出来,刚刚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未曾愈合的伤口钻心般刺痛,谢寅反手攥住束缚手腕的绳索,指尖用力到发青发白。
他并未发出声音,额前却糊了一层冷汗,下唇已经咬破,胸膛剧烈起伏。
刑官提醒:“谢统领,不得崩紧抗刑。”
谢寅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又在下一鞭到来后再度紧绷,如此往复数次,最后几鞭落下,谢寅高高扬起下颚,梗住脖颈,忍到青筋暴起,才没有发出惨叫。
痛,深入骨髓的痛。
等冷汗将浑身湿透,整个人如水里捞起来一般,最后一鞭终于打完,刑官将他解下来,身体没了支撑,便重重摔落于地,伏在地面喘了许久,谢寅才支撑起身体,沙哑道:“奴才谢王爷赏。”
刑官奉命离去,没再管他,谢寅拢住脱下的外衣,指尖哆嗦着,将一旁药王的人头拿了起来。
等离开刑房,他已呼吸平顺,除了脸色依旧惨白,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他拿了腰牌出府,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吩咐下人道:“阿青,备马车。”
谢寅不喜欢坐马车,大多骑马,只是今日身体吃不住长途跋涉,这才叫了轿子。
阿青是个哑巴,谢寅二两银子买回来的,乖觉听话,不会胡言乱语,他正候在门口,闻言打了几个手势:“爷,要去哪儿?”
谢寅:“乱葬岗。”
乱葬岗在筠州城外西头,是片无人打理的荒坟野地,遇着无儿无女无人看顾的鳏夫寡妇,或是大户人家签了死契的小厮婢女,都往那地界丢,周围常年有秃鹫郊狼盘旋,新鲜尸体拉过去,不肖几日,便啃的干净透彻,再无痕迹。
阿青点头,不一会儿便赶着一辆青顶云纹的马车出来。
谢寅抱着那头颅,迈步上轿,垂下了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