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他执起汤勺:“陛下乃我看顾长大,如今他受伤卧床,我心甚忧,由我亲自来吧。”
太医侍女们低垂着眉目,纷纷感叹摄政王舐犊情深,顾寒清则是借着所有人垂眸的空隙,伸手试了试李修闵的脉。
三息过后,顾寒清伸手,心中哂笑了一声。
李修闵命倒是挺大,后脑着地,结果看着严重,却不致死,他又身强体壮的,有很大的可能熬过来。
顾寒清心道:“这可不行。”
李修闵必须死,可即使顾寒清是摄政王,也不能公然对一国皇帝下手。
顾寒清手上将药一点点给李修闵喂进去,温柔的取过巾帕帮他拭面,又道:“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在此处了吗?”
他是明知故问,太医院也有轮值一说,日夜值守的太医不同。
为首的太医上前一步:“这……有几位老先生,年纪大了,不怎么值守夜班。”
顾寒清颔首:“此事非同小可,将所有太医召来,尤其几位年老资深的,须得你们细细把握药方。”
太医院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顾寒清早早布局,资历极深的几位都与他交好,李修闵本就命悬一线,只要来两味猛药,不愁他不归西。
结果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几个王爷却是两股战战,顾寒清身前的两名太医也忍不住面露异色,互相对视一眼,居然都不敢抬头。
顾寒清微微挑眉。
看样子,想要李修闵的死的,不止他一个。
庆王跪在床头,余光却是盯着还剩一点儿药渣的药碗,陪笑道:“皇,皇叔,这个东西没用,摆在这儿碍事,我撤下去?”
他说着,便伸手去够那药碗,顾寒清便抬手,按在了他的腕子上。
摄政王看着他笑,语调温和:“诶,稍等,等其余几位太医来看过,再倒不迟,省得到时候开出的新药药性相冲,若是害了陛下,便不好了。”
“……是。”庆王收回手,指尖却是不住的哆嗦。
不多时,两位太医赶来。
顾寒清正垂眸帮李修闵擦拭额头冷汗,目光慈爱,瞧见他们,便将药碗递了过去,笑道:“你们且看看这药,开的是否合适,药方是否需要调整?”
一听这话,庆王膝盖一软,便跪伏在了床边。
两位太医接过药碗,试探着一抿,再对照药方,却是齐齐抬头,看向了顾寒清。
他们与顾寒清隐晦的对了个视线,确定了摄政王的意思,由其中资格较老一位出列,深深俯首:“王爷,这碗药,依老臣看……似有问题!”
顾寒清沉下眉头:“如何?有什么问题?”
“这……陛下高烧不退,本需清热泻火,取用石膏为妙,可这药方上写的石膏,我观汤色气味,却是加了肉桂。这肉桂助火补阳,是大热之物,此时给陛下服用,无异于火上浇油。”
“哦,还有这味,药方上写的三七,用以止血镇痛,可这药汤里,却加了红花,此药活血化瘀,恐加重内外出血……”
他说着,已然不敢再说,深深俯首。
此时,全场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敢与摄政王对视。
顾寒清只觉这闹剧颇为好笑,面上却装作盛怒,他抄起碗重重往地下一砸,瓷片顿时四分五裂,个别碎片擦着几位王爷的脸颊而过,却没人敢动弹。
他们鹌鹑似的跪着,只听摄政王语调寒凉如冰,似乎压着滔天的怒意:“在这皇城大内,居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今日所有接触到这碗药的,悉数入狱待查,皇帝身边的太监宫女亦有嫌疑,事关陛下龙体,容不得丝毫差错,当即令内务府选一批家世清白的信人上来,原先这些,各自关押。”
他垂眸看着伏跪于地的几位王爷:“你们几个,既然在场,亦有嫌疑,先行禁足府内,等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无人敢再说话,任由观止领着侍卫进场,依着顾寒清的吩咐,将几人押到一旁。
观止:“王爷,这下狱……下哪个狱?”
刑部有大狱,大理寺有大狱,鸾仪司同样有大狱。
顾寒清:“鸾仪司乃天子近臣,最受天子青睐,这事,唯有鸾仪司来做才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安枕于卧榻,还能出此岔子,可见皇城巡防已不可信,即日起,也令鸾仪司接管。”
观止低声应是,而顾寒清经营多年,重生后又有意收拢权势,皇城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李修闵,无人可以质疑他定下的决定。
将半死不活的李修闵丢给亲信太医好好“关照”,顾寒清离开宫门时,天色已然大亮,他算了算时间,离燕昉想要睡到的“午时”,还有不少时候。
摄政王心情颇好,冷着脸上了轿撵,心中想的却是:“嗯,刚好睡个回笼觉。”
刚好回家抱着燕昉,睡个回笼觉。
*
这个冬天冷的很,顾寒清从宫门出来,便又开始下雪。
轿撵一路行至卧室,摄政王放轻声音,结果一睡到床上,另一人便自然而然的拱了过来,刚刚抱住,又一个激灵的松开了。
顾寒清:“冷?”
卧房点着炭火,暖融融的,顾寒清身上却裹挟着外头的风雪。
“嗯。”
燕昉念了一声,却没放手,环住顾寒清的腰,与他挨的更近。
顾寒清揉揉他的发顶:“冷还抱?”
“……要抱。”燕昉睡眼惺忪,将脑袋枕上顾寒清的肩头,问他:“宫中那事,陛下可好?”
先前燕昉与章邗相商,要李修闵受惊坠马,既有报前世之仇的意思,也存了几分替顾寒清扫清障碍的心思,李修闵重伤当然好,轻伤也不错,如果死了,那更是喜上添喜。
顾寒清一提起这名就恶心:“觉都没睡醒,倒关心起陛下来了?”
燕昉的语调带着很重的鼻音,显然是睡到一半惊醒的。
燕昉:“……就是问问。”
外人看来,摄政王与本朝皇帝情同父子,是极相宜的君臣,常言道,疏不间亲,燕昉如今虽与顾寒清十足亲密,却依旧捏不准李修闵在顾寒清眼中的地位,故而虽然燕昉知道后世的龌龊,但他刻意没在顾寒清面前展露出对李修闵的厌恶。
“不算太好。”顾寒清道“他伤的很重,惊马后坠落,恰好伤着后脑,发了一夜的高烧,太医端了药,我便喂着他喝了两口,结果那药有些问题,需要彻查。”
燕昉便唔了一声。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前世李修闵与他的兄弟早有嫌隙,表面平和,实则若有机会,谁不觊觎李修闵屁股底下的位置?几人草包的不分伯仲,又凭什么李修闵虚长了几岁,便要尊贵许多?这几人反目,还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迷迷糊糊中,燕昉注意到了另一句话。
“喂着喝了两口药。”
“……”
燕昉枕在顾寒清肩头,心中啧了一声,却是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有点儿酸。
摄政王一开始将他捞上来,大抵也是存了两分关照后辈的心绪,可惜摄政王关照过的后辈那么多,须得恭恭敬敬叫他皇叔的就有好几个王爷,可要说摄政王最上心的,无疑还是当今皇帝李修闵。
从读书识字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后来更是投入了精力无数,总归是最特殊的那个。
以至于都这个岁数了,生病发烧,还有摄政王喂药。
身边人不说话,顾寒清便问:“……怎么了?”
燕昉不答,只黏黏乎乎的要他抱,顾寒清将他往怀里一扣,手背刚好擦过青年的额头,便道了一声不好。
昨晚闹的太过了,青年在发烧。
顾寒清小心的试探,发现只是低烧,便松了口气,问:“怎么不传太医?”
燕昉还半靠在他怀里,小声:“睡着了,困,累,痛,没顾上。”
顾寒清微妙的停顿了片刻。
之所以又困又累又痛,罪魁祸首正是身边的摄政王,他只好吩咐小厮宣个太医,不多时,一碗苦药便端了上来。
屋内拉着帘子,燕昉隐在光线昏暗处,目光灼灼的看着那碗药,又去看摄政王的指尖。
顾寒清并无察觉,只是自然而然执起汤勺,放在唇边吹凉了,递给燕昉:“喝药。”
燕昉的心情微妙的好了许多,他张唇喝下,却是依旧有点儿酸。
顾寒清这动作行云流水,明显做过不止一次,这天下能让摄政王屈尊降贵喂药的人太少,大抵还是在李修闵身上练出来的。
所以,李修闵这个祸根,到底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除掉呢?
第233章 年关
燕昉思衬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居然能买通皇帝身边的太医宫女,这皇城之内的人,是不是都靠不住,陛下这安危……?”
顾寒清听出他话中有话:“嗯?”
燕昉依偎进顾寒清怀里,指尖抚摸着他的胸口:“我,我也想为王爷分忧。”
语调带着将醒不醒的倦意,鼻音却压的厚重,听上去颇为缠绵悱恻。
顾寒清心中好笑,被他摸的痒了,伸手捉住燕昉的手指:“现在撩拨我?肿了再来,可比昨天疼上许多。”
怀中人僵住了。
他感受着依然肿痛的地方,悄然将距离拉开了些,硬生生将自己从他怀里拔开,想到要做的事情,又僵硬着依偎回来。
顾寒清:“不是说要为我分忧,你想怎么为我分忧?”
燕昉悄悄打量顾寒清的表情:“鸾仪司该负责皇城巡防布控,陛下那边既未查清,想必宫中很是缺人手,摄政王若信得过,这几日殿内的巡防工作,不如交给臣下?”
顾寒清对他的打算一清二楚,只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你若想去,就去吧,只是现在去巡逻,撑得住?”
燕昉在床上躺着都要趴着躺,要他下来走路,那是难为他。
燕昉微僵,他是疼得厉害,但眼下要杀李修闵,也顾不得这点疼了,他便卖乖道:“我,我待在乾清宫,贴身服侍陛下,让属下去巡逻。”
顾寒清:“当真?待在乾清宫当然可以,从金水桥头走到乾清宫,可需要迈些步子。”
宫内除了皇权特赦的几位高官重臣,其余都需下马步行,更不容忍轿辇入内,他要过去,只能走。
燕昉的面容便带了两分愁苦。
他思索着如何才能不摩擦到伤处,一抬头,又见顾寒清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目光带着促狭,俨然是看戏的模样。
“……”
燕昉身体比脑子快,不轻不重撞了顾寒清一下,又被自己的行为吓一跳,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软倒在了顾寒清怀中:“王爷带我去。”
摄政王的轿子,自然可以抬到乾清宫。
顾寒清叹气:“好,好好,下午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