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蹙眉将指缝中的血迹全部洗去,有掬水洗净了手中长剑,陆晏站起身,铮的一声将剑插回鞘中,而后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才稍稍回头,轻声笑道:“两位在阴暗处盯着我看了许久,如今架都打完了,还不现身,恐怕有损仙家的礼数吧?”
身后,王家两位长老猝然一惊,不自觉后退半步。
陆晏回头,眼睛透过幕篱,落在两人身上,却是冷笑一声。
由于屡次抓捕失败,王家老祖派了许多位长老前往魔门,而面前这两位,恰好是两位熟人。
陆晏暗暗磨牙,心想:“让你们在师尊面前说我坏话!”
这两位一个说他是泥鳅,一个说他是老鼠,说的讨厌又恶心,陆晏记了许久的仇,只是在穆无尘面前不好发作。
今天却是撞上了。
他横过长剑,轻巧的拔出一节,如雪的剑身映照出绯红的月亮,陆晏轻轻抚过,笑道:“请吧。”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退缩,王家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急掠而出。
剑锋刚一相触,两人便暗叫不好。
浩荡的魔息从剑锋相接处传递而来,寒凉如冰,震得两人虎口发麻,竟是一个照面,便落了下风。
两人当即旋身拉开距离,仓皇躲避,面前人却是衣摆微动,不见丝毫狼狈。
即使有所预判,他们还是误会了陆晏的实力。
陆晏大多时候是在魔门动手,正道修士几乎没有见过他出剑,唯一见过的还是在秘境时,他与王霁交手的那次,只是那时陆晏尚且弱小,还假孕着,身上实在难受,远远不是全部实力,后来他跟着穆无尘吃了不少灵草,魔修进展又快,还蚕食了部分灵力,加上前世的经历,实力远胜当时。
百招过后,其中一位以剑杵地,另一位后退半步,按住胸口,唇边逸出了两缕鲜血。
陆晏哼了一声,心道:“也不知道谁是泥鳅老鼠。”
他通身干净体面,两位长老却是在泥里滚了一圈。
陆晏暗暗腹诽,却是没再动作。
于是,王家两位长老力有不敌,却忽然见那占尽上风的魔修飘然落于远处,立在枯枝之上,竟是忽然收了力道。
他们暗暗警惕,不知此人是何用意,却听那人摇头轻笑:“你们王家追了我半年,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与你们无仇无怨,何苦如此?”
输人不输阵,一长老当即冷笑:“阁下应当知道。”
陆晏只笑:“我当然知道,无非是我与令公子有过龃龉,令公子死在秘境中,便将这过错算在了我的头上。”
另一长老色厉内荏:“这么说来,我王家公子的死,与阁下无关?”
陆晏:“自然无关。”
“空口无凭,搁下如何证明?”
陆晏失笑出声,轻轻擦拭手中长剑:“也罢,我便告诉你们,当日我确实在场,只是动手的,并不是我。”
“……那是何人?可有证据?”
“你们仙门一位道貌岸然的修士,看上了王公子的灵宝,至于证据。”陆晏笑了声,“明日晚,且来青霄宫东南七百里的荒山一叙,我指给你看证据。”
见他确实没有再动手的意识,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好,届时我王家会有多位长老前往,若证据属实,自有酬谢,若是不属实,阁下也该思量后果。”
陆晏眸光微动,却道:“请便。”
当然没有证据。
他指的地点,是徐有德曾经炼丹的地点之一,只是此人老奸巨猾,早将所有证据销毁,陆晏这么说,只是想诈上一诈,届时徐有德定然按耐不住,前往查看,而只要他离了青霄宫,陆晏自然有办法杀他。
至于王家,也无所谓,荒山地势复杂,陆晏只需伪装被那魔修突袭,然后自废筋脉,以仙君弟子的身份求援,被王家救出,一切迎刃而解。
思及此处,陆晏微顿。
只是这断脉之苦,想不到时隔一世,还要遭上一遍。
第105章 颤抖
陆晏所料不错,当天晚上,两位长老便将消息传回了王家。
考虑到那魔修修为出众,王家老祖又还在闭关,恐怕无法简单拿下,两位长老一封书信递往青霄宫,邀请青霄宫的道友共同商议。
瑶华仙子为此专门开了个小会。
穆无尘从来不过问宫中琐事,也不会参加,而其余峰主除去闭关的,游历的,不感兴趣的,应者寥寥,瑶华按了按额头,却见徐有德掀起衣袍,坐在了书案对面。
他捻了捻寸长的胡须:“我听闻王家追捕那魔修,有了线索?”
徐有德虽然是一峰之主,但不擅长争斗,更加擅长炼药,瑶华之当他问着好玩:“是,王家两位长老在魔门遇上了,力战不敌,那魔修却没杀人,说是其中另有隐情,王家这才邀请青霄宫一并前往。”
徐有德指尖微顿:“什么隐情?”
瑶华:“不知道啊,说得怪模糊的,只说是个正道的长老,要抢王霁的灵宝,可我正道这么多长老,谁知道他谁的是谁说不定根本没有,是随意攀扯来的。”
徐有德摩挲着桌面,笑道:“也是,我正道那么多长老,难道要一个个排查过去?未免太过荒谬……此人还说了什么?”
瑶华:“别得倒也没有……哦,他还与王家约定了地点,说是青霄宫正西南方七百里的一座山,那山我也路过过,是座荒山,方圆百里杳无人烟,不知道此人是做什么……师兄,师兄你还在听吗?”
“……没事,想着炉里的药,走了下神。”徐有德眉头微跳,旋即笑道,“王家向青霄宫求援,目前还没有长老去吧?我是王霁的师尊,当年没看好那孩子,我问心有愧,不如就让我去?”
瑶华微微挑起眉头。
徐有德一心求仙问道,不喜宫中琐事,不过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她便点头笑道:“有劳师兄了。”
徐有德又笑着寒暄两句,起身告辞,而后便见一道剑光掠出青霄宫,直刺西南方而去。
陆晏正坐在山洞中。
此处是荒山腹地一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内地下水系盘根错节,冲刷出大大小小数百条交错的道路,若没有来过,几乎不可能找到这深山腹地之中的药房。
现在,丹炉草药早已被搬走,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药柜和地面丹炉浅浅的凹槽印记,再过上数月,等夏季地下河水暴涨冲刷后,所有的痕迹都会被隐去。
陆晏在洞穴中央静坐,通体玄黑长袍,长剑横在膝上,身边静静的悬浮着一团灵火,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被橙黄的火光照亮,山根和睫毛落下细碎的阴影。
山洞中安静的可怕,只有头顶水滴溅落滴在钟乳石上,和火焰悦动的噼啪声。
他闭目等待。
消息当晚就会传到青霄宫,徐有德最迟早上知道消息,而他约王家修士晚上见面,以此人的谨慎,必会在下午赶到清查痕迹。
陆晏默默计算着时间,在某一个刹那忽然睁开眼,看向洞穴千百个入口的其中一个。
他听见了极轻的声音。
溶洞四通八达,是天然的声音放大器,无数的回声互相交错,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中,能听见有个人,正朝这个放向走来。
陆晏灭了灵火。
他悄无声息的起身,步履轻捷,绕到一处石钟乳后,侧身看向入口处。
徐有德走了进来。
徐有德孤身一人,手中也捧着一团灵火,将洞中照的大亮,此人行色匆匆,率先翻看药柜和地面痕迹,等确认毫无问题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忽然,他陡然警惕起来。
那魔修说此处有证据,可他此番来看,并无纰漏,那么……
徐有德陡然加快脚步,几乎是急掠而出,就要从洞中脱身离去。
下一秒,他猛的停住脚步。
在灵火照耀边缘,缓缓转出了一道身影。
玄色长袍,指腹压在一柄黑金长剑之上,面容隐在幕篱之下,看不真切,却微微偏头,朝他看来。
徐有德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
他听说过此魔修的修为,能重创两位王家长老,实力应当在他之上,当即堆出假笑:“道友,你与我无冤无仇,王家的诸位长老很快赶来,一旦鏖战,恐怕脱身不易,不如你我各退两步,让老朽先行离去?”
边听那人轻笑一声:“无冤无仇?”
他语调古怪,尾音转了半圈,似有疑惑,徐友德眉头暴跳,却见眼前人忽然摘下了幕篱,露出了白纱之下完整的面容。
徐有德瞳孔微微发大。
他面前的,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
清俊,端丽,若不是唇角那若有似无的讽笑和通身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魔息,比起一位出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的魔修,他更适合陪在哪位仙君身边,通身白衣,做仙门的首徒。
徐有德暗骂了一声该死。
——不是更适合陪在哪位仙君身边,而是本来就陪在哪位仙君身边,这位不正是青霄宫主穆无尘的首徒吗?
他仓皇后退一步,脊背抵住石壁,声色俱厉:“陆晏,你竟敢修魔!难道不怕穆宫主后日追查,将你挫骨扬灰吗?”
陆晏偏头看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惊奇,笑道:“你拿妖修炼丹,你都不怕,我为何要怕?……看来你有点惊讶我知道?当年把我选去清平峰,你不就打的这个主意吗?”
“……”
徐有德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唾沫的吞咽声,但稍一停顿,他便冷静下来,商讨道
“陆晏,你修魔一事我可以为你保密,我炼丹一事也只是为了延续寿元,这样,我们互相保密。”
话音未落,他见陆晏依然似笑非笑的看过来,隐在火光中的脸鬼气森森,忍不住补充道:“陆晏,你且想清楚,我们没有深仇大恨,我可是青霄宗的长老,我师兄弟是青霄宫主,我要是死了,穆无尘定然追查,现在全修仙界都知道有这么个魔修,你师尊的实力你最清楚,你不怕他追到魔门,将你一剑斩杀吗?”
陆晏轻声道:“我怕啊,我当然怕。”
他不怎么怕死,可他有点怕穆无尘杀他,还特别怕在穆无尘杀他时,对上穆无尘的眼睛。
辛苦教育的弟子前世就是个魔修,他的师尊,会很失望的吧。
两世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第一次尝到被教导被包容被爱护的滋味,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尽全力也不会放手。
徐有德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放松下来,又听陆晏笑道:“所以,杀你的魔修,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骤然出剑。
徐有德猛的后跃三步,手中灵火随着熄灭,洞内猛得陷入黑暗,可下一个瞬间,血红的剑光骤然亮起,将洞内照的一览无余。
陆晏清晰的在徐有德脸上看见了惊惧和恐怖。
徐有德避无可避,踉跄举剑抵挡。
两名高修修士在狭小的洞穴内争斗,虽然其中一人被压制的几乎没有换手之力,但余波还是弄出了极大的动静,洞中无数落石纷纷抖下,石钟乳接连摔倒于地,就连山外的人也能感觉到山中情况不对。
王家和其他宗派的长老赶到时,就是这般模样。
山石摇晃,不少洞穴入口坍塌,这荒山虽然荒芜,确实连绵数千里的大山,他们劈开碎石,兵分几路,从多个洞口同时闯入,可洞穴中四通八达,无人引路非要转上几个时辰,而声音经过层层震荡,也完全分不清来处,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圈,始终没能找到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