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艾艾艾艾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滴落在手背上。
那只手慢慢合起来,攥紧他的手掌,死死的,像是要把他的手掌勒断,融入血肉,不肯有一丝放松。
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我、恨、你。”
他亲手打碎了过去那个爱他的菲诺茨,以此来换取他的苏醒。
伊凡亲王在菲诺茨的房间里放置了一台收音机,因为菲诺茨还看不了,只能通过声音来接受外界信息,西切尔便竭力在战场拼搏,努力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播报中,一次又一次,来刺激菲诺茨的精神域愈合。
他有无数次面临死亡,每当在生死之间辗转挣扎时,他都会攥紧那个名字,从中汲取无尽的力量。
他要活着。
他要回去。
他答应过菲诺茨。
他不能死。
他一遍遍战胜死亡,从血与火的荆棘之中穿过去,爬起来,一次次回到他的雄虫身边。
而这些,菲诺茨都不知道。
对西切尔的恨意是支撑菲诺茨精神域重塑的地基,只要他的精神域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点就不能被改变,否则已经搭建好的建筑就很可能会再次崩塌。
所以西切尔不会说出当年的真相,只要菲诺茨的精神域一天没有完全恢复,他就一天不会开口。
他不会让菲诺茨再遭受那种痛苦,哪怕代价是菲诺茨恨他。
对此,伊凡亲王也没法说什么,曾经的那些事太过惨痛,以至于保护菲诺茨已经成了西切尔的执念,他不是亲历者,做不到轻飘飘地宽慰。
宽慰了也没用,不放过西切尔的是西切尔自己,只有他想通了,才能从那些快把他勒死的愧疚中解脱出来。
心里摇摇头,伊凡亲王放下这些事,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他开玩笑般道:“陛下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让你回军部?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当上的元帅,可别被其他虫抢走了。”
水池边,菲诺茨喝酒的动作一顿,眼神微沉了一点。
身旁传来脚步声,他冷冷抬眼望过去,就见一只雌虫端着酒杯,当着众多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来到他身边,露出风度翩翩的笑容:“日安,陛下,希望您还没完全忘了我。”
“伊罗尼。”菲诺茨冷冷道。
在他面前的,正是上辈子死在科亚什图战场,这辈子胜利归来的,伊凡亲王的雌子,伊罗尼。
“别这么冷淡嘛,陛下。”伊罗尼笑着耸耸肩,“好歹也是从小认识的,好久不见,您一点都不想我吗?”
“有什么事?”菲诺茨语气依旧冷淡,摆明了在说“没事就滚”。
伊罗尼也不在意,晃了晃高脚杯里的酒:“没什么,就是看您和西切尔元帅相处这么融洽,想来问候一下你们的感情生活。”
“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您曾经的……雌君预备役啊。”他眨了下眼,意味深长道。
虫族和其他种族不同,虫皇继位后,其他王虫就会相继失去王虫的能力,变成普通的雌虫和雄虫,后代也同样,只有虫皇的子嗣,才会继承王虫的血统,保证了种族意志的绝对统一。
但也不是说虫皇断代,王虫就绝种了,虽然其他没有继承皇位的王虫能力会消失,但血脉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隐性基因,蛰伏在体内,并遗传给后代。
如果虫皇意外死去,帝国也没有任何能够接任的王虫时,这些基因就会自动转变成显性,觉醒出一个或多个不等的王族雄虫,从中选出新皇。
其他虫族也类似,所以虫族并没有远亲一说,除了直系亲属,剩下所有虫都可以是婚约对象。
伊罗尼就是菲诺茨幼时的雌君备选之一,也是当初少数知道菲诺茨和西切尔在谈恋爱的虫。
“你关心得太多了。”菲诺茨语气更冷。
他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身后的伊罗尼却道:“陛下,您难道不想知道一点西切尔元帅的事吗?”
菲诺茨蓦然停住。
面对雄虫冷凝逼视过来的目光,伊罗尼笑容不变:“关于……他是什么时候被您标记的。”
第48章
角落里,伊凡亲王和西切尔的对话还在继续。
在伊凡亲王开玩笑地问出“陛下准备什么时候让你回军部”后,西切尔就沉默了会儿。
他觉得,菲诺茨大概并不想让他回去。
虽然在外界看来,菲诺茨现在很在乎他,事实上菲诺茨这些天对他也的确很好,但西切尔很清楚,这只是一时的。
菲诺茨曾明确说过,要让他一直待在圣蒂兰,对他接触军部事务也呈排斥态度。
其实能不能继续当元帅,对西切尔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并不在乎元帅这一头衔带来的荣耀和地位,当初之所以会晋升,一是为了刺激菲诺茨恢复,另一个则是为了阻挠卡洛斯的继位。
在那些年,卡洛斯一直是代理监国的状态,上任虫皇并没有直接死,卡洛斯给他下的是慢性毒,会慢慢掏空他的身体,直到衰竭而死。
虽然对自己的亲弟弟很能下得去手,但对于一直以来压在头顶的雄父,卡洛斯却十分畏惧,哪怕对方已经陷入昏睡,他也不敢直接把对方毒死,只能这样慢慢耗。
这也给了伊凡亲王和西切尔机会。
伊凡亲王暗中联系上王廷里的医官,慢慢寻找给虫皇解毒的方案,西切尔则在外吸引卡洛斯的目光,针对他的势力,让卡洛斯焦头烂额,没空把心思放进王宫里。
卡洛斯也就一直这样和他们僵持着,他没有魄力直接杀死虫皇,甚至连菲诺茨精神域损毁也不敢公之于众,帝国内部反对他的声音本来就不小,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发生,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一定会让他的名声更加败坏。
卡洛斯扛不起外界众多的非议,他想要是赞美和吹捧,而不是质疑和指责。
为此,尽管恼恨不已,用尽各种手段打压西切尔,包括不限于给他最危险的任务、让虫暗杀他等等,一心想弄死西切尔,但都是背地里的手段,真要到了明面上,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就这么过了七年,菲诺茨终于恢复了意识,上任虫皇也在坚持不懈的解毒中,从昏迷中清醒,对卡洛斯的举动震怒不已。
只是他的身体在长久的毒物损害中被掏空,清醒也是断断续续,虚弱不已,每次只能维持几分钟就会再次昏迷,根本没有精力制裁卡洛斯,于是在伊凡亲王的劝说下,他下令给菲诺茨恢复身份与继承权,让菲诺茨回到主星,争夺皇位,以此来报复卡洛斯的毒害。
等卡洛斯惊愕反应过来时,菲诺茨已经名正言顺地回到了主星,被伊凡亲王保护起来,开始恢复训练。
这时候卡洛斯再想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西切尔这时在军部也已经有了一大批追随者,和卡洛斯的对峙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当菲诺茨终于恢复,出现在公众目光中时,原本中立或是摇摆不定的将官纷纷倒戈,仅仅用了三年,就将卡洛斯十年来的布置全面击溃。
上任虫皇死去,菲诺茨继位,卡洛斯落败,一切尘埃落定。
西切尔也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因为不能说出真相,他在向菲诺茨效忠时,用的理由是他和卡洛斯闹翻了,那时他清晰地看见雄虫冷沉的目光。
这么多年,那眼中的森然一直不曾褪去,他知道在卡洛斯被解决后,菲诺茨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他早已接受,被折磨惩罚也好,被囚禁在圣蒂兰宫出不去也好,无论菲诺茨对他做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但菲诺茨不能有事。
“很快了。”西切尔道。
伊凡亲王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菲诺茨这么说过,闻言笑道:“很快了吗?那就好,省得某些虫总是不安分。”
“嗯,很快了。”西切尔轻声道,既是说给伊凡亲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不在乎自己元帅的位子,可他现在也不能失去它。
他要回到军部。
他要,保护菲诺茨。
……
“……这就是我想对您说的。”
水池边,伊罗尼说完了自己的话。
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菲诺茨,又道:“虽然我不知道当年他为什么要出庭作证,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关注您。您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您,只是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思考一下,这其中是否会有其他原因。您应该比我更了解西切尔,他真的是那种会贪慕权势的虫吗?”
菲诺茨抬眸看向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伊罗尼耸耸肩:“我也不想帮情敌,可谁让他救了我呢?”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里却没有丝毫对菲诺茨的爱慕。
高等虫族寿命悠久,差个一两百岁都是同龄虫,伊罗尼也比菲诺茨大很多,他看着菲诺茨长大,只把他当弟弟,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虽然早早就被选中成了雌君预备役,但实际上伊罗尼和菲诺茨见面不多,更多时候,这只雌虫还是喜欢待在战场上。
比起雄虫,他更热爱战斗和星辰大海。
他知道自己雌父和西切尔的计划,但对此不予置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不像西切尔那样,有着深沉的懊悔和内疚,无法抬起头来看清,也不像自己的雌父,顾全大局,因而更加保守。
他只相信自己战斗的直觉。
他见过曾经菲诺茨看西切尔的眼神,也没有错过刚刚的那一幕。
虽然和过去有些差别,但菲诺茨望向西切尔的目光中,本质是没有变的。
拥有这样眼神的菲诺茨,对西切尔的感情,真的只存在恨?他的精神域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恨意才重新建立的?
伊罗尼认为,值得赌一把。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冒进,只是把这些年西切尔在菲诺茨头疼症发作时,硬扛着精神力暴动靠近安抚他,某次在发作期间被菲诺茨永久标记,还有在回到主星后,虽然没有直接路面,但时常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菲诺茨训练,无声陪伴的这些事说了出来。
最核心的谋划,他还没有说。
这样进一步,菲诺茨不是单纯的恨,他自然会继续调查,直到查清当年的真相。
退一步,伊罗尼猜错了,那也完全可以圆回来,不至于说动摇菲诺茨精神域的根基,被他雌父打死。
菲诺茨微微眯眼,他当然听出了伊罗尼话语中的保留:“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告诉我。”
伊罗尼摇头:“不行,那些我不能说。”
菲诺茨冷声道:“如果我一定要你说呢?”
伊罗尼摊摊手:“您就算杀了我,我也不能说。何况我知道的也并不多。”
真的,除了这些以外,他就只知道他雌父和西切尔想让菲诺茨重建精神域,别的他都不清楚了。
菲诺茨盯着他,从他的神态里确认,这只雌虫没有在说谎。
他垂下眼眸,耳机另一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仿佛在印证伊罗尼所说的话。
西切尔没告诉他的事,就是指这些?不稳定又是指什么?这么多年,西切尔真的一直都在关注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像伊凡亲王所说的那样,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看他沉默思索的样子,伊罗尼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否正确,雄虫的心思,他们这些雌虫一向猜不准,不过他想了想,又拿出一个芯片。
“如果您不相信,这里是我剪辑下来的监控,应该可以证明一些。”他将芯片递给菲诺茨,又补充道,“另外,希望您能够看到最后。”
最后是监控以外的一小段视频,是他很久以前被他雌父忽然派去清剿某个军火商产业时发现的,那个军火商意外死去,各方势力还没收到消息,过去争抢那些空出来的资源,正好被他包圆,全部拿回来填充军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