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真
墨龙镇的织房与木匠房虽没有水泥场那般出名,但也是远近闻名了。
织房以羊毛纺成线织成毛衣,早在京中引发一大波热潮,京中贵人都还在想尽办法购上那么一两件,其他地方的有钱人已经闻风而动,也都想求上那么一两件,可惜这东西目前还是供不应求。不少人窥得商机,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墨龙镇这儿,不过墨龙镇的织房说目前羊毛衫的成衣只供给万宝阁其他地方概不出货。但是,成衣不卖,但他们卖羊毛线,卖毛衣针织的小册子!
好嘛,这两样东西一出来,织房又因此狂赚一大笔,每天都能出羊毛线上百斤,同时狂揽临宾镇及周边各镇子的羊毛。但凡是家里养绵羊又能囤上不少羊毛的,都会运到墨龙镇这来。他们出售的小册子因为盗印泛滥后期虽然少有人买了,但织房仅羊毛线和羊毛衫两样每天都能有不菲的入账,也不曾亏多少。况且有些羊毛衫的织法只有墨龙镇的织房能织出来,其他人根本学不来。这也是这个织房的一个大优势。
羊毛线的大量出货在中原各地引发一波手工针织热潮这事暂且不提,说回木匠房。如果仅仅只是普通木匠房,恐怕不会有这么大的名气,墨龙镇这家木匠房,每一样产出都可谓是令人大开眼界。黑板和粉笔的出现瞬间就在整个临宾县流传开来,价格一般,实用性肉眼可见,但凡是想让孩子识几个字的人家谁不想购上这么一套,可比买纸和毛笔省钱多了。这两样东西经过各地商人流通,已有在中原大地漫延的趋势。只是黑板和粉笔的制作没有什么难度,很快便让人家模仿过去,但木匠房接着又推出自推轮椅,衣物脱水器这等神物来。
所谓自推轮椅,就是不需要别人推才能前进,只要乘坐轮椅的人双手能动,就能自己推动轮椅去想去的地方。
至于衣物脱水器更是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前者是少数人才用上的东西,这衣物脱水器则是家家户户都能用上的。只需要将洗干净的衣物放入脱水器里,手动摇一摇,原本湿哒哒的衣物就能接近半干,手都拧不出一滴水来,实用性可想而知。
这两样东西一出来后,跑来下单的人都快要将木匠房的门槛给踩烂了。
织房和木匠房原先是安在镇子上的,当新址搭建完毕后,于不久前便尽数搬到了新地方。据闻新的织房和木匠房更大,设备也更齐全了,最重要的是活儿也跟着多了,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这才往外贴出了招工告示。
大家这么积极的想去这两个地方干活,不仅仅是因为名气大,能学到不少东西,更是因为东家给的工钱较其他地方高出不少。
杨东家坐在平稳行驶在平坦水泥路上马车中,看着车外头欣欣向荣的景象,忽然道:“趁着这趟过来,我得在墨龙镇上添购房产了,再下去想买估计都买不着合适的了。”
沈越在外头忙了一天,刚回到官邸就听下人说石万友来找他了。沈越听到后转头便往厅堂走去,一只脚方进堂屋之中他便笑着对坐在里头的石万友道:“石老,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刮过来了。”
石万友也是一笑,道:“还能是什么风,是不请自来的风。”
沈越一屁股坐在石万友旁边的椅子上,“石老说的是哪里话,官邸这地儿您若想来随时能来。”
石万友摇头笑道:“行了,越哥儿,咱俩爷子别说这些客套话了。老夫这趟来,是有一事相求。”
沈越道:“您说。”
石万友朝他这边凑了凑,道:“你木匠房里做出来的轮椅,也给老夫安排一个。”
沈越惊讶地上下打量石万友,最后定格在他的一双腿上,“石老,您的腿什么时候?”
石万友瞪了他一眼:“不是我,我帮别人求的。”他叹息一声道,“我有一个相交多年的好友,早些年腿脚便不行了。我知道你那能做出能自推的轮椅时,也曾上门找过,但木匠房那边的人说订单太多暂时不接了,我就只好腆着这张老脸找到你这儿来了。”
沈越明了地点点头:“是暂时不接,因为人手不够实在忙不过来。不过最近我们正在招人,若是人手够了,还是能再接一些单子的。”
石万友一听便道:“那老夫这事儿?”
沈越道:“石老亲自上门来找,我又如何能不答应。只是这新轮椅做出来,少则也需一两个月了。”
石万友赶紧道:“能做出来便可,不差这一月两月的。”
沈越点头表示知道:“行,那我便先安排下去。”
这事儿聊完,沈越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回头又道:“石老,都这般时候了,您要不留下来同我一道用饭吧。”
石万友抚着胡须笑道:“老夫就是特地寻的这个时候来找你的,我可早早便听说越哥儿饭食滋味很是不错。”
这时下人走了进来,给沈越递过来一封信,道:“越哥儿,温大人来信了。”
“给我的?”
沈越说了这一句才接过信,仔细一看,道:“还真是给我的。”说完想也不想便拆开了信封,石万友都来不及说回避一下。
温澜清给沈越的这封信写得不长,就一页纸,但向他告知了一桩重要的事儿,沈越一看见人便忍不住站了起来:“墨龙河上新建的堤坝于昨日已是全部完工,二爷不日便要回来了!”
石万友道:“之前他同我说预计三个月才能修完,不曾想竟快了将近半个月。”
沈越又坐了回来,脸上的喜色收都收不住,“大家齐心协力,速度自然快了。”
石万友看着沈越喜上眉梢的表情,笑道:“我之前还道你俩一直这般分隔两地,一个月也不能见上一回,想是说不上什么话,今日来看却不是如此,你俩怕不是经常两地送信吧?”
沈越没听出石万友的言下之意,只当他是觉得他们表兄弟之间联系不深,于是道:“差不多是两三日一封信吧,我时时要同他说镇上之事,他也会同我聊墨龙河工地上的一些琐事。”
除了这些,其实他们聊最多的还是温澜清在计算时遇上的一些难题,温澜清的这些问题都是针对性的,在实际运用时能碰见的,并不算特别深奥,这对沈越而言不说是轻而易举但都是会的。两个人就这般你来我往的,短短几个月下来,摞起来的信件都快塞满一个小木箱子了。
第77章77、房子塌了
石万友都有些惊了,道:“两三日一封信?”
沈越道:“我也没想到能与二爷聊这么多。不过还好两地相距不算遥远,也经常有人来去,一来一回送信也不耽误什么事儿。”
石万友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怕是同你才能聊这么多吧。”
沈越道:“我们聊的可都是正事儿。”
石万友只笑不语。
快到吃饭的点儿时,下人又进来递上了一张拜帖。
“越哥儿,送拜帖来的人说,他们东家是特地从临宾镇来的,想着明日前来拜访。”
“临宾镇来的?”沈越说着接过拜帖,先看了看封皮,并不急着打开来看,“说不得又是哪家食肆的东家。”
一旁石万友道:“都这时候了,还有人过来送拜帖,越哥儿真是贵人事忙啊。”
沈越笑道:“石老说笑了,我算什么贵人啊,我就是瞎忙。”
沈越打开拜帖看了里头的内容,道:“原来是临宾镇食其道的杨东家,说是明日辰时未前来拜访,想同我见上一面。”
石万友道:“越哥儿可是要见?”
沈越道:“人家大老远跑来一趟,这般有诚意我也当给个面子,见一见也无妨。”
石万友道:“越哥儿心里有成算便好。”
石万友当天吃过晚饭才离去,沈越回到屋里,将温澜清写来的信放入专门用来存放信件的箱子里。
忍冬在一旁道:“越哥儿,这个什么杨东家,该不会也是为了拉拢你而来的吧?这都第几波人了,他们怎么还不死心啊?”
沈越将信收好,合上木箱盖子后方道:“很多人都是如此,不撞南墙心不死。”
忍冬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所以明日不论这个杨东家给出什么好处和承诺,越哥儿也是一样不会答应他们?”
沈越道:“我同范家合作的前提是,范世永是墨龙镇里正戴荣生的女婿。里正是个好人,就冲他不论再苦再难都坚守在墨龙镇上,决意收留受灾遇难的老百姓,竭尽全力护住这一方百姓的这些事儿,我说什么都会帮一帮他,更何况这不过是给些菜谱出去,解救一家食肆于关门倒闭之中罢了。”
忍冬一屁股坐到了沈越的身旁,先看一眼他,又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
沈越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忍冬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没什么,就觉得,能真在越哥儿身边,一定是我修了三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沈越不禁莞尔,抽回手曲指在他脑门上一敲:“说什么傻话呢。”
第二日辰时末,食其道的杨东家信心满满带着下人,备了好几箱厚前来,一个多时辰后,杨东家的信心满满变成了失望而去,那些备好的厚礼是如何带进去的,便是如何带出来的。
送走杨东家后不久,沈越便带着忍冬从官邸里头走了出来,他先去了潜龙学馆一趟,听张奇说最近学馆里头来了好些孩子,同时又有不少孩子不来学馆了。
“那些不来的孩子我去看过,都是父母家人不许来的,现在午时一顿饭已经吸引不了孩子的家人,他们觉得让孩子出去干活更能贴补家里。”
沈越看了看不来的那些孩子的名单,发现这些孩子里,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才七岁,是一个小坤人。
沈越道:“他们回去能干什么活?”
张奇道:“水下去后,不少棚户区里住着的人便迫不及待的返乡了。说是与其在镇子里继续苟活,不如回去开垦种地,好歹还有些希望,孩子们多少也算是一份劳力。”
沈越听罢不再说什么,他无言一阵后,道:“有些事儿强求不得,不来便不来了。对了,那些不来的孩子,记得给他们分一块黑板一盒粉笔,让他们在家里记起来的时候也能写一写画一画。”
张奇深深看一眼沈越,道:“我知道了,越哥儿。”
自潜龙学馆里出来后,沈越去了水泥场。虽然温澜清一直说朝廷会派人过来接手水泥场子,但时至如今沈越都没见着人。沈越就这事儿曾问过温澜清,温澜清似乎也觉得奇怪,然后给他回了一句:“此事想来同老师有些关系,改日我问问他。”
温澜清询问的结果就是:“老师上谏圣上,说再缓些时候。”
就这么一句话,其实沈越没太看明白,只知道水泥场这边暂时还是他来负责。虽是如此,水泥场每日的产出仍是有严格记录的,临宾县的县令会派人过来定时来查账册,看与送来的原料能不能对上。
产出的水泥哪怕是沈越都不能随意支取,更不能随意买卖,沈越若想使用水泥要写申请,需得温澜清或临宾县县令至少一人的签字同意。
看似挺麻烦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压根没难度,有温澜清在这儿顶着,沈越从来都是先斩后奏,每个月要用多少先记账上,等哪天温澜清回来了再写申请给他签字同意就行了。
当然,沈越使用水泥的前提是保证墨龙河工地上的建造工作能顺利进行,不出现需要使用水泥的时候水泥紧缺的情况。
于是沈越就着这个便利,用水泥与砖场里产出的砖块在墨龙镇外的一大片空地上盖好了新的织坊和木工坊。织坊里头有专门的烘干房,晾晒区,木工坊里头同样也是设施齐全,而且在这两个地方之间,沈越还叫人盖了三排瓦房做为员工宿舍。
每排瓦房共十二间屋子,每间屋子都通下水道,设有浴房与茅厕,同现在的学生集体宿舍差不多的配置,一间屋子可住八人。
吃饭则另有食堂,在这两个地方干活的人都包食宿。
沈越今日一到水泥场,便看见在里头干活的人不少都是一副看他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模样。沈越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原因,于是让能将手头的事儿暂且放下的人都聚到了一块,然后道:“墨龙河工地与镇子不远,大家想来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吧。”
他说完后很快便有人应道:“沈郎君,我听闻墨龙河工地上的工事已经全部完工,温大人已经开始遣散在那边干活的人了。”
沈越对他们道:“确是如此。”
这些事儿温澜清已经在昨晚的信中向他提及。
接着又有人道:“那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他一说完其他人纷纷议论起来:“我们也会被遣散吗?若留下来还是会发放粮食吗?”“我不想留下,水退了,我想回去了。”“如果只有粮食还不如离开,回去想办法开垦土地种些粮食,不比在这辛辛苦苦混一两顿饭要好?”“这样的活我已经做够了!”
沈越没有制止他们,而是耐心地等他们说完话渐渐安静下来后才道:“这事儿我无法给你们明确的答复,毕竟温大人才是负责这些事情的那个人。但你们可以相信温大人,是去是留他定然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回答,你们耐性些等等,温大人安排妥了墨龙河工地上的事情,自然会回来给你们一个交代。在他回来前这些日子,暂且一切照旧。”
沈越说了好些话,才将已经有些躁动不安的人们安抚下去。
也到这会儿沈越才明白昨天温澜清叫人特意送那样一封信给他的原因,大约也是猜到了这种情况,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不知所措。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理,前期大家连口吃的都没有,都快饿死了,所以用一些粮食就能让他们竭尽全力去干活;到了后面,镇上的日子渐渐变好了,好些曾经因为体弱或一些原因不能用劳力换取粮食的人却通过其他能力获得能换到更多粮食的收入,大家的心思渐渐就会变了。
手头的事情顿时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墨龙河工地上有温澜清镇着,大家只敢将想法放在心里。但水泥场这不同,沈越性子软,也太好说话了,所以大家有什么不满都敢直接同他说出来。甚至仗着沈越好说话,想逼着沈越改善一下他们现有的条件,或多分些粮食或给些工钱之类的,好让他们留下。
好在沈越性子虽软但不是傻子,水泥场里头的人看着是他在负责,实际上都归温澜清管,他才没这个立场替他做决定,万一闹弄不好还落个里外不是人。他能将这些人哄住就算不错了,
沈越从水泥场出来后,原是想着去新盖的织坊和木工坊看看,但经此一事,他掉头便回了官邸,带着忍冬坐上一辆马车赶去南边的砖场。
不过沈越是白操心了,砖场这有许兴茂在,他手底下的人不敢闹出什么事儿,虽说大家也听说了墨龙河工地已经完毕开始将人遣散的事儿,但老爷子刚看见大家有人心浮动的苗头便马上给摁了回去。
老爷子说话也直:“你们最好别在我跟前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就骂娘,不是你们饿得都快喘不上气儿的时候了?也不看看你们能有今天是托谁的福。我不求你们能对温大人沈郎君感恩戴德,多等几日继续干活,看看温大人是如何安排你们的总能做到吧?”
大家虽然心里不情不愿,但到底是要脸的,被这么说了一通便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该干什么该什么去了。
许兴茂见沈越过来的时候,大眼一瞧便知道他是为何而来。老爷子拍拍胸脯道:“放心,越哥儿,这有我呢,绝出不了什么乱子。”
沈越朝他笑了一笑,道:“是我的错,小瞧了许师傅的本事。”
许兴茂呵呵笑道:“那就罚越哥儿哪日有空再置一桌大菜请我去吃一顿罢。”
沈越道:“放心,到时候一定叫上您。”
沈越还有别的事儿,见砖场一切顺利便又赶着回去。许兴茂送他到了路边,看着他乘坐的马车行驶在平坦的水泥路上。
这条水泥路两旁支起不少摊子,素日里人还不少,今日不知是将近午时,天气热了的缘故,这会儿只路边有摆摊的人,路上一时竟没什么人和车,一眼望去只看见沈越乘坐的车马摇晃着远去。
许兴茂不由眯起了眼睛,这时一片云盖过了日头,天一下暗了下来,紧接着沈越乘坐的马车后头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半空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