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真
给学馆孩子们做饭的是一位厨娘,都是他通过里正介绍雇来的,厨娘年过五旬,精神头看着不错,据说曾在大户人家里头烧过菜,因为要在家中带不满三岁的小孙儿又要照顾家里,因此便没去工地上干活。
沈越走之前还去祠堂后头,专门辟出来做厨房的一间屋里看了眼,见厨娘背着个孩子,手脚不曾停过地洗菜切菜烧火做饭,没有半点手忙脚乱的迹象这才走了。
温澜清安排过来的两个人,木言和李同方目前都没什么事,沈越又想着昨天那么几大车沉甸甸的矿石原料,单靠他和忍冬实难应付,便先回一趟官邸,叫上这两个人,配了辆马车就准备出小镇往南边的烧砖场那去。
他这正要出门,吴文榕听到消息赶紧过来道:“越哥儿,昨天那么几大车的东西,一看就知道份量不轻,单靠你们几个人怎么行,你再带官邸的两个下人一同去。”
沈越回头对吴文榕道:“吴大人,官邸就这么几个人,我再带走俩人,这官邸里头不就没人了么?”
墨龙镇本来就缺人手,偌大官邸除了吴文榕自临宾县衙调来的两名差役,沈越就没见过几个下人,空旷得哪里像个官邸。
吴文榕同他道:“越哥儿,这你便不用担心了,我一会儿也得去黑龙河道那边了,届时官邸里头留一个人守着便成。哪怕无人值守也没事,谁有那胆量来官邸里头偷东西,无非是怕上头有什么消息派发下来不能及时接收罢了。”
沈越一听他要去河道那边,便道:“吴大人,你见了二爷,一定要记得代我向他说声谢谢啊!”
吴文榕笑道:“放心吧,越哥儿,我会告诉他的。”
沈越没有拒绝吴文榕的好意,带上他安排的那两名下人,加上马夫,总共七人,一辆车拉着出了墨龙镇,往南边去了。
他离开小镇没多久,整装好的吴文榕跨坐上一匹马,带着两名差役,往东边方向而去,也离开了墨龙镇。
一到烧砖场,沈越便用钥匙打开了新换上的锁头,推门一进去,便看到了全堆在屋檐下的一袋袋水泥的原料。
昨夜天太晚,他来不及一袋袋查看,等他在木言等人的帮助下打开袋口,终于看装在麻袋里头一块块矿石原料。
事情交到温澜清手里真不会出错,他想要的所有东西,温澜清真的一次性给他备齐了,且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为了对得起温澜清的大力相助,沈越捏紧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沈越,你一定可以,你一定能把水泥做出来!”
说干沈越当场就捋袖子开干了。
这些原料都基本还是矿石状态,第一步肯定是将其碾碎捣成粉末状。将矿石碾成粉末状的东西烧砖场里样样不缺,这也是当初沈越决意要租下这个地方的原因之一,能省去不少功夫。只是这些工具都比较原始,比不得现代的各种机械,但有总比没有好。
李同方木方并另外两个同来的下人都知道自己这趟来是来干活儿的,因此沈越一声令下,没一个人有半句废话就上手去干活了。
烧砖场里沈越等人忙得热火朝天时,吴文榕骑着马终于赶到了墨龙河道附近的工地里。他先找来在此处监管的差役问温澜清的去处,这名差役道:“温大人携他的家丁及两名差役到山上测绘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这会儿他具体在何处,小人也不知晓。”
吴文榕快午时才出发,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听到差役这么回话,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温澜清也该回来了,这才没出去找,而是去了附近的工地看一眼进展,见干活的人们也同往日那般积极性十足,工程进度并不曾因为河堤被冲垮落下多少这才放了心。
温澜清天快黑了才带着自己的人和两名差役回来。
这天时不时就下雨,哪怕不下雨,山上的道路也十分泥泞难走。温澜清这一趟上山走了不知道多少路,鞋子衣摆都溅了不少污泥,人也略显狼狈,但丝毫不减他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质,反而给他增添了一些落地感。
吴文榕一见他便迎上去,“温大人辛苦了,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温澜清去了一天,眉目间露出一丝疲惫,他只看了吴文榕一眼,脚步不停道:“吴县丞容我先换身衣服。”
吴文榕哪有不从的,他没有跟上,看着温澜清匆匆走进他所暂住的那间称得上简陋的枯草为盖的小木屋。
吴文榕在外头没等多久,便听温澜清叫他进屋的声音。
这间木屋虽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换完衣裳的温澜清坐在一张书桌前,桌上放着他刚带回来的几张图纸,这是他今日上山的收获,通过各种办法绘制出来的这附近的地图。
墨龙河两旁早有自己的地图,但实在简单,只能大致认个方向,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温澜清只能带着人一边实地测绘,一边加以改进各个工程方案,争取不出任何差错。
而在测绘的时候,沈越送给温澜清的量角器及教他的各种公式和计算方法,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温澜清是真用上了,还能举一反三,自己反推出来更多的算法,甚至连一些复杂的高中生才学到的算术他都融会贯通了。这些如果沈越知道了,估计都能惊呆,看温澜清如同看外星人的地步。
温澜清外出绘图的时候用的也是沈越给他的炭笔,这东西不用不知道,一用是真方便,毛笔写字限制多,炭笔是真能取出来就用上。但炭笔也有它的局限,所以为方便在外头时温澜清就用炭笔写算描绘,回来就用毛笔再将这些复写一遍,方能长久保存也不易被涂改。
不过温澜清在算术上也的确遇上了一些他算不出来的难题,他将这些难题都集中到了一本册子上,打算下次回去问一问沈越。
吴文榕进来的时候,温澜清便将他今日测绘出来的地图推到了他面前。
吴文榕见过温澜清使用炭笔,所以对他用炭笔画出来的地图及标注并不为奇,而是认真看了一遍这画得详细的地图,道:“大人辛苦,有这么详细的图出来,一眼可概这附近的地形,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也越发有底气了。”
温澜清对吴文榕道:“吴大人这趟过来,不单是想看地图绘制得如何吧?”
吴文榕这才取出塞在袖口里的信件,“前些日子大人上发回京的信件有回信了。”
温澜清前些天上传回工部的信件中有提到墨龙镇的防疫及各项防疫举措,但这信能回这么快,温澜清也是没想到。
打开这封信一看,开头他的上官吕尚书便大力赞扬了他的未雨绸缪,还提到他将此事告知圣上后,圣上便让他将此事每隔三日上报一次,看看防疫举措开展之后能不能有效防止疫病的再次出现,并减少疾病的发生。若真有用,或可在举国推广开来。
温澜清在上呈工部的文书中并不曾提及沈越,这并不是因为他想抢功,相反,他是在保护沈越,这防疫一事结果未出来前,就将沈越的名字写进去,无非是将他架在火上烤罢了。
这封回信也证实了温澜清的顾虑,防疫一事在沈越这儿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古代每年都被疫病接二连三带走不少亲人性命的人们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举措真能有效减少疫病出现,那提出这些举措的人在人们眼里同神明也差不了多少,但若是这事不成功或是没甚效果呢?
老百姓一怒之下把神仙的庙给砸了的事情并不鲜见。
这事儿一上呈便连皇帝都注意到了,就足见不简单,在未知结果时,沈越能完美隐身对他是最好的。若温澜清真想抢功,他根本不会将沈越才是防疫举措提出者这件事告之吴文榕和墨龙镇里正。
若墨龙镇防疫一事真有效果,届时再加沈越名字加进去也不迟。
这几日吴文榕没来工地这边,是温澜清将他安排在镇子上负责防疫一事,只里正一个人他不放心。
看完信后,温澜清将信件放下,问道:“这几日镇子上如何?”
吴文榕道:“越哥儿在防疫一事上安排得妥帖,连不影响老百姓日常生活这事都顾虑到了,对老百姓而言,只要不大防碍他们日常生活,又能吃到预防生病的药,自没什么不能配合的。于灾民区附近的几个茅厕虽人手不足,但每日赶工,再过四五日也差不多要建好了。”
防疫汤药差不多是每日一发,连发十日,这钱自然是由官府这边来出,老百姓能免费吃到能预防生病也能治病的药,自没有什么不肯的,每回来领药的人虽杂却没怎么乱过。
注意环境卫生这事儿,主要还是多放在公共卫生方面,不乱排乱放,不随地大小便,不随地吐痰,有些事情老百姓已经习惯了实在不好改,但不改不行就会用点重罚,好比罚钱,没钱就抓起来关上两三日,逼得老百姓不得不改。
连着几日下来,吴文榕觉得整个墨龙镇的环境是真的变整洁不少,走在街上也不担心会不会突然踩上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了,臭烘烘的味道也少了不少。
不提防疫结果如何,光是这个改变,吴文榕都觉得周边各个地方都应该学上一学。
知道防疫这事儿进展顺利,温澜清便没再往下问。
倒是吴文榕主动与他提及:“大人,越哥儿要的那些矿石原料昨天夜里全到了,已经都给越哥儿拉到镇子南边的烧砖场里头去了。越哥儿昨夜夜里就迫不及待想跟过去,让我给劝下来了,今天去的,东西多,我怕他人手不够,还多给安排了两个人同他一块去。”
温澜清问道:“他带上李同方和木言了吗?”
吴文榕应道:“带了,加上马夫,及随他左右的那个忍冬,总共七人过去了。”
“哦,对了,大人,越哥儿同我分头之前特意交代了,让我代他向您说一声感谢。”
温澜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那大人,下官便不打扰您休息了,告辞。”
吴文榕说完,见左右无事,便退下了。
第43章43、花了多少
接下来数日,沈越基本是墨龙镇烧砖场两头跑,他安排的事情虽多,但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当中。
张怜柳叶第二天便将另外三位小伙伴带到了沈越面前,沈越只看了这三人的面相,觉得都是老实肯吃苦的人便都收下了。
官邸虽然大,但不是人人都能进去,沈越想来想去,最后租下了当初看中想拿来开学馆的那间房子,并让人将羊毛都运到了这房子里头。他租下这房子正因为里头有口水井,张怜他们清洗羊毛的时候会方便不少。
洗羊毛的工具备齐,又同五人交代清楚应该怎么挑拣清洗羊毛后,这事沈越基本就不怎么管了,他只负责最后的验收。
每天去南边的烧砖场前,沈越还会去一趟学馆看看,张奇并厨娘两人就把二十九个孩子照顾得妥当。孩子们对张奇肉眼可见的越发尊重敬畏,见了他都会停下弯腰鞠躬道声夫子好。
沈越还曾叫来大虎及其他几个孩子,简单考校他们张奇教过的几个大字,发现他们都会念,还会在小黑板上工工整整写出来时,颇觉得欣慰。
孩子多,小黑板只有十块,张奇便将小黑板三人一块这样分下去,黑板可带回家与其他人一同练习,但不可遗失损坏。
孩子们对这块能写字画画的小黑板可喜欢了,看护得跟眼珠子似地,自己家人碰一下都不愿意,所以这些小黑板哪怕用上了一段时间,看着仍跟新的一样。
这儿的学堂并不是大家所以为的只教授四书五经,其实也有其他学科,比如算学。张奇自己就会一点算学,自然比不上本科毕业还抽空考研的沈越,但教这些孩子已经足够了。
张奇教学的方式在沈越看来有些古板无趣,就跟这个时代的其他板正严厉的夫子一般。但沈越并不会去告诉张奇他应该怎么教,只要孩子们能学得进去,沈越并不介意张奇用什么方式教。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教育方式,面对这帮放养教育,目不识丁,又野又莽的孩子,或许这样严厉,且一板一眼的教育就是最适合他们的。
张奇记得有几个孩子家长不同意孩子来学馆学习,便利用下午不上课的时间找上家去,一问基本都是他们去学馆上学,家里就没人干活或带弟弟妹妹了。张奇对此也有应对,便说学馆只上半天学,便是让孩子们可以利用下午的空闲来帮家人干活,实在需要照顾弟弟妹妹的,索性让孩子把弟弟妹妹带去学馆,上课时把弟弟妹妹一并丢给厨娘看管,下课时接回去。
对于张奇的这个安排,沈越只有竖起大拇指表扬的份,让他来最好也不过如此安排了。
宋师傅那,沈越是隔个两三日就会去一趟,沈越叫宋师傅做的纺线车,宋师傅花五天时间便做出了雏形,剩下的就是加以细化和改进了。
让沈越没想到的是,纺线车做得差不多的时候,宋师傅突然提出来说想让他家大河去他那间学馆也学学,学馆只上半天课,下午大河下学回来再来帮他干活也够了,还让沈越扣去大河一半的工钱。
宋师傅对让孩子去学馆一事一直不怎么看好,不知道为何他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宋师傅对此的解释是,让大河去认几个字也挺好,别到时候其他孩子都识字就他不会,恐到时候跟其他人不合群。
沈越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宋师傅的心里话,但他想让大河去学馆沈越是赞同的,虽然大河去的比别人晚了几天,但只要大河学得快,想跟上其他同窗也不难。
沈越没有照宋师傅的意思直接扣掉大河的一半工钱,他扣了十个铜钱,由原来的三十个铜钱一个月降为二十五个铜钱一个月,因为他觉得大河干活利索还勤快,哪怕只上半天工,也值当这些钱。
最后便是镇子南边的烧砖场,这才是沈越付出最多心力的地方。因为他清楚当下水泥的重要性,能不能成,就全靠他了。
水泥烧制真的不难,难的是受时代的局限,很多器械都跟不上,基本就靠人力。再有一点,就是沈越对水泥的原料配比并不确定,需要一次次改进尝试。
光是上百袋的矿石原材料的碾碎过筛,沈越等七人就用了将近十天才搞完,机械跟不上人手还不足也是让沈越颇为头疼的一点。
这期间,为了加快点进度,沈越到了晚上还加班加点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出更为先进的各种工具。
然而事情和麻烦总是接踵而至,等到沈越将终于将磨成粉的各种原料按好几个配比混在一块,放进炉子里煅烧的时候,才发现用来烧砖的炉子温度根本上不去。
烧青砖的温度一般在900度左右,而煅烧水泥的温度至少都得1400度。这差的500度就决定了水泥能不能烧制成功。
于是这个曾经让沈越满意不已的烧砖窑子,顿时就成了烫手的山芋,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这烧砖场子还是别人的,里正明确交代过里头的东西不能拆不能毁,沈越就是想对炉子加以改进都不行。
思来想去,最后沈越牙一咬,再次找上里正,买下墨龙镇外头不远处的一块空地,决定搭建一座专门烧水泥的场子,里头的炉子完全按他的设计来搭建,所用砖石木料墨龙镇上的不够用,就只能从外地运来,人手不足,只能将墨龙镇能用的人手都叫上,包括张怜他们这帮负责处理羊毛的都给沈越薅过来搭炉盖房了。
如果一来,所有花费定然不菲,但沈越都牙一咬了,也只能继续牙一咬了。
他还安慰自己,钱这东西,不花掉难不成带进棺材里垫着睡么?
工地上的温澜清从吴文榕口中知道这么个事儿后,恰好他也要回来处理一些事情,便回了一趟墨龙镇。温澜清回到镇上先将他的事情处理结束,一直未见沈越回来官邸,找来下人问清他的去处后,想了想,便找上了那正热火朝天忙着盖围墙建炉子的地方。
温澜清到时不少人认出了他,看向他的目光又敬又畏,有些还带着钦慕,他们都纷纷朝他恭敬地一声声唤道:“温大人!温大人好!温大人吉祥!”
温澜清朝他们略略颔首,一路走过去。正一个人扛一根大木梁走过的李同方一见他,便将这根木梁放下朝他走来,“二爷,您来了。”
温澜清上下看一眼这个干活干得一身是汗的汉子,点点头后道:“沈越呢?”
李同方一听,转头左右一找,指着一个站在房梁上的身影道:“越哥儿在那呢!”
温澜清扭头一看,那站在房梁上的人还真就是沈越。
为省钱省人力,沈越只打算盖能煅烧水泥的炉子,及几间能放原料的仓库,还是能遮风挡雨就行的仓库。他现在所站的地方便是仓库的梁上。人手不足,他自然就得顶上,现在仓库还未盖顶,他便跟着另外两人站在上头,帮着搬运盖房顶用的木头。
这事儿一开始忍冬也拦过,但没拦住,到后来忍冬也是忙得顾不上他了。
毕竟自家主子都得上房梁干活了,忍冬又能闲到哪儿去,他只会更忙。他力气大,来来回回帮着运了不少砖石。
沈越干起活来真没拿自己当个主儿,换上最普通的一件衣裳,袖子都绑到了手臂上,一头的沙灰木屑,眼睫上飘落白花花的木屑,已经完全与其他干活的人融为一体,要不是李同方特地指了出来,温澜清一时都不敢认。